沈明珠听到消息时,正在后罩房练功。
秦嬷嬷教了她一套简单的近身格挡之法,她正对着木桩反复演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翠竹气喘吁吁地从前院跑来,鞋都快跑歪了。
“姑娘!不好了!北边出事了!”
沈明珠手中动作猛地一顿。
“慢慢说。”
翠竹扶着门框喘了口气:“外头都传遍了——雁门关外出现了北狄游骑,好几百人呢,比往年声势大了不止一倍!茶馆里的人还说——”
她压低声音,学着别人的口吻。
“说沈将军在北边守了这么多年,怎么越守北狄越猖狂?该不会是故意养着敌人,好叫朝廷离不开他吧……”
养寇自重。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重重剜了过来。
沈明珠握紧了短棍,指节泛白。
前世,这四个字是父亲的催命符。堂审那天,韩元正的门生站在大殿上念弹劾奏折,念到“养寇自重、拥兵不归”八个字时,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父亲跪在殿中,脊背笔直,一言不发。
不是不想辩。是知道辩了也没用。
“翠竹,这种话以后在府里不许再提。听见谁说的,也不准接茬。”
翠竹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姑娘……您别怕,沈将军那么厉害——”
“我不怕。”沈明珠将短棍放下,深吸一口气,“走,去前厅。”
……
前厅里,林氏已经在了。
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眉头拧成了一个结。那是家中掌柜从外头打探来的消息——北境雁门关外发现大批北狄游骑,数百骑在关外三十里反复游弋,守军加强戒备,沈将军已从大营调兵布防。
“你父亲会没事的。”林氏说这话时声音很稳,但沈明珠看到她搁在膝上的手在微微发颤。
“我知道。”沈明珠握住母亲的手,“父亲征战多年,这点场面难不住他。”
她说得很笃定。因为前世这场边境冲突父亲确实平息了——北狄游骑试探了几日便撤了,雁门关安然无恙。冲突本身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冲突之后会发生什么。
前世的经过她记得清清楚楚。战事一平,朝中便有人上折子,说北境战事频仍,镇北将军长年在外手握重兵,恐生变故,应召回京述职。那些折子看似为朝廷着想,实则每一份背后都有韩家的影子。
他们要把父亲从军队中剥离出来。一旦失去兵权,就变成了砧板上的肉。
韩家的耐心,令人胆寒。
……
当日午后,沈明珠带着翠竹出了门。
松涛阁。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反面朝上搁在柜台上。
赵掌柜看了一眼,没接。
“不必了,姑娘。”他压低声音,“人已经在里头了,半个时辰前到的。”
沈明珠微微一怔——她不是唯一觉得事态紧急的人。
翠竹照旧被打发去挑话本。沈明珠穿过书架,绕过窄门,走进后院。
顾北辰坐在石桌前。手边没有书。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手边没有书。往常不管什么场合,他总夹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册子,像是随时能从容退回到书页之间。此刻石桌上只有一壶凉透的茶,他两手空空,目光落在墙头竹影上,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你也来了。”
“朝上什么情况?”沈明珠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不好。”顾北辰的声音压得极低,“早朝已经有御史拿北境的事做文章了。周敬之的人,原话是‘沈长风镇守北境十余年,北狄不退反进,是其无能还是另有居心’。”
沈明珠的指尖微凉。
“有人反驳吗?”
“兵部赵怀安说了一句‘北狄犯边自有其因,不宜妄议边将’,算是挡了一下。但韩家的人显然有备而来。”他看着她,“折子措辞还算克制,没直接说‘养寇自重’,用的是‘镇守不力’。这两个词区别很大。”
“怎么说?”
“‘镇守不力’质疑能力,可以用军报反驳。‘养寇自重’质疑忠心,一旦坐实便是谋逆。韩家目前用前者试探风向——如果没人挡,下一步就往后者引。”
他把朝堂博弈拆得这样清楚。沈明珠暗暗记下——这远不是一个“不问世事的闲散皇子”该有的洞察。
“北狄犯边是真的?”
“是真的。游骑规模确实比往年大,不是韩家凭空捏造。”顾北辰说,“但韩家借此做文章也是真的。两件事同时出现不是巧合——韩家很可能在北境有自己的眼线,能提前拿到军情,在消息进京的同时安排好弹劾折子。朝堂上的反应不是自发议论,是被人引导的舆论。”
沈明珠沉默了片刻。如果韩家在北境也布了眼线,那父亲面对的不只是关外的敌人——身后也悬着一把刀。
“眼下怎么应对?”
“你父亲的军报走兵部正式渠道,里面有敌情分析和部署方案。只要内容扎实,就能证明他不是无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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