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翠竹值夜。
将军府入了夜就安静下来。西厢的灯最先熄,东角的小厢过了一阵也暗了,整个后院只剩巡夜的老刘头提着一盏灯笼,晃晃悠悠转了一圈,拐去厨房后巷歇脚。
翠竹坐在廊下的小凳上,怀里抱着一件薄袄,半睡不睡。
这是秦嬷嬷教她的规矩——姑娘院子值夜,不能真睡,要把耳朵留一半醒着。翠竹觉得这个要求不太合理。人怎么能只睡一半?但秦嬷嬷说了,她就照做。照做了几回之后,居然真练出了本事——眼皮是合着的,但耳朵一直开着,像一扇关不上的窗户。
她就这么半醒着,听见了风,听见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动,听见远处一声猫叫,又听见自己打了个哈欠。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极轻。不是风,不是树叶,不是猫。
是那种软底靴踩在青砖上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但在夜里的死寂中,那一点微弱的挪移就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了颗石子。
翠竹猛地睁开眼。没动。
秦嬷嬷教过——遇上不明情况,先看,再判断。不要出声,不要乱跑。
她侧头,从廊柱的阴影里往后墙方向望过去。
那堵后墙高过一个成年男子的头顶,墙头砌了碎瓦,平日没人会去翻。但墙头上有一个人影。
黑色衣裳,帽沿压低,整个人蜷着身子——然后落下来。动作流畅得像水,几乎没有声响。落地时脚尖先着地,稳稳地卸了全部落势。
翠竹屏住呼吸。
那人影站定了,没有立刻移动,先在那里停了一息,像是在听四周。
然后他朝姑娘院子的方向迈了两步。三步。
翠竹咬住了嘴唇。想喊——不能喊。打草惊蛇。
那人走了三步,停了。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就那么站着,没有继续往前。
月光从云层里漏了一缕出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他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
不像是来偷东西的。来偷东西的人不会在院子中间站着不动。
翠竹悄悄退步,摸回廊里,轻手轻脚去叫秦嬷嬷。
秦嬷嬷在里间,听见翠竹的动静立刻坐起来,没出声,只抬眼看她。
翠竹用手比划了两个字——有人。
秦嬷嬷的眼神一沉,无声翻身下床,取了床头那根短棍,侧身往外走。
两人绕到后院。
院子里,空无一人了。那个人影消失了。
“快得很。”秦嬷嬷低声说,“从你发现到现在,不到两炷香。”
她沿着花圃边缘走过去,低头查看。泥地上有一组脚印——软底靴,步子轻,落点靠前脚掌。练家子的走法,重心放在前面,减少落地的声响。
“从后墙进来,到院子中间停了几步,又折回后墙出去了。”秦嬷嬷说。
“嬷嬷,”翠竹压低声音,“他停在院子中间干什么?”
“留东西。”
秦嬷嬷在院子中间的一块石砖旁蹲下来。砖缝里嵌着一小团纸,揉得极紧。
她没有打开,带着翠竹去到外墙。墙上那棵老梧桐的枝条压着墙头,来去的人大概借了这枝翻上翻下。枝条上有新鲜的擦痕,树皮蹭掉了一小片,露出嫩黄的木芯。
秦嬷嬷在一处低枝上找到了一小块布条——挂在枝杈上,被刮下来的。深蓝色,细棉布,质地不粗也不华——不是粗布短衫,不是绫罗绸缎,是那种中等人家或衙门小吏日常穿的料子。
“嬷嬷,”翠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是不是以后得带把剪刀值夜?”
“剪刀?”秦嬷嬷看了她一眼,“你会用剪刀打人?”
“不会……但总比空手强吧?”
“你有嘴。”秦嬷嬷把布条收进袖子,“遇上事,喊人比什么都管用。”
“那我以后值夜嗓子得保养好……”
“先去叫姑娘。”
——
沈明珠来开门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秦嬷嬷的神情,一下子清醒了。
“有人?”
“来了又走了。留了东西。”秦嬷嬷把布条和纸团递给她,低声说了经过。
沈明珠把纸团放在灯下,一层层展开。
纸很薄,揉皱了,展开来上面有两行字。写得很小,笔迹陌生,横撇捺之间有一种不自然的别扭——像是左手所书。
第一行:”将军旧部,未敢忘。”
第二行:“危急之时,或可一用。”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沈明珠看着那张纸,很久没有说话。
翠竹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和上次的脚印一样?”沈明珠先问。
“软底快靴,落点靠前掌,步法一样,脚印大小也差不多。”秦嬷嬷顿了顿,“是同一个人。上个月那次,他来了什么都没留。这一次留了东西。”
“会不会是韩家的圈套?”
“韩家的人不会说’将军旧部’。”沈明珠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韩家的人会伪装成朋友,用话套情报,送厚礼拿人情绑你。他们不会留纸条——留纸条太蠢。说’危急之时或可一用’更蠢,等于把底牌亮出来。冒充旧部更不可能——嬷嬷一查就露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