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阁的急信到的时候,翠竹正在院子里给月季浇水。
赵大从后门进来,脚步又急又乱,鞋底的泥甩了半边廊道。翠竹抬头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赵大你是被狗撵了吗”,然后看见他脸上的神色——嘴角紧绷,额头上全是汗——嘴里的下半句就咽了回去。
沈明珠接了信,划开蜡封。
两张纸。
第一张是何宗岳传来的消息。她展开来看,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移。
三条。
第一条:王永年找了一个已经致仕的老御史补签了监审文书。形式上滴水不漏,虽然那老御史早不在任了,可文书一盖章,大理寺就没有理由再卡程序。
第二条:钱通的新供词已整理成正式文本,加盖刑部大印归入案卷。名字、银两数字、时间地点,全部写得清清楚楚——和他第一次被提审时说的截然相反。
第三条让她手指慢了下来。
王永年找了三个方家旧仆出来做证。三份证词和钱通新供词彼此印证,细节咬合。不像是编的,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的。
何宗岳在末尾写了一句,笔力比平日重:
“除非拿出实质性的新证据,否则后日堂审,无法再拖。”
沈明珠把这张纸搁在案上,拿起第二张。
顾北辰的字。没有寒暄,直接切入:
“方家案后日重开堂审。韩家势大,孤木难支。我与老何商议一夜,有一个法子——不是最好的,但也许是眼下唯一的。”
她往下看。
“留得青山在。让方远山在堂上自陈'御下不严、账目疏于管理',只认失察,不认贪墨,换一个削职流放的判决。”
沈明珠的手停了。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响。午后的日头很好,好得像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似的。
她继续看。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活着才有翻盘的可能。方远山如果死在这桩案子里,他的清白、他的证据、他能出面指认的那些东西,全部跟着他一起埋进土里。”
又另起一行:
“韩家要的是方家的人头和产业。方远山主动认罪,韩家目的达成了大半,不会做绝。做绝反而留隐患。一个削职流放,对他们来说够了。方远山活着离京,我们日后才有翻案的筹码。”
最后一行:
“请你考虑。我等你的回信。”
沈明珠把信放在膝上。
留得青山在。
这个她不是没想过。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里,她一遍一遍推演过方家案保不住的退路。孙九还没接触到,假账还没发酵,底稿还在路上。十天,真的不够。
可到了面前,喉咙还是堵得慌。
方远山是个什么样的人?赵蕊的父亲说过——“方远山是我生平见过最干净的官。”
干净的人,要在堂上亲口认一桩脏的罪。
前世的方远山没有机会认罪。
——刑场上的秋风很冷。方远山跪在地上,头发散了,身上的囚衣灰扑扑的。刀落下来的时候,方锦书在人群里喊了一声“爹”,被人摁住了嘴。
沈明珠闭了闭眼,把那一闪而过的画面按下去。
那是前世。这一世,她要让他活着走。
哪怕弯腰。
她拿起笔,铺开笺纸。
写得很快。
“可行。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方远山必须是主动认罪,不是被迫。在堂上自陈失察,态度诚恳。主动认罪的人,皇帝会留情面。被迫的人,韩家会追杀到底。”
“第二,认罪的措辞不能牵连沈家。方远山的失察只限于方家自身的账目管理,不能有一个字涉及北境军、沈将军或将军府。韩家在旁边引导,他一个字都不能接。”
“第三,方远山的儿子方锦书不受牵连。他在太学读书,是太学的人,不是方家的附属品。削职流放只针对方远山本人。”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这一步棋我认。但总有一天,我要翻回来。”
她把笺纸封好,叫翠竹。
翠竹进来接了信,看了看她的脸色。那张脸平静得不像刚做了一个艰难决定的人。
“姑娘,要不要吃点东西?厨房炖了莲子羹。”
“不吃。”
“桂花酥呢?”
“也不吃。”
翠竹咬了咬唇:“那我给您……泡杯茶?”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翠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只怕被踩到尾巴的猫。
“行。泡吧。”
翠竹如释重负地跑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搁在案角。
沈明珠低头看了一眼。帕子里包着一块桂花酥,还是温的。
翠竹已经跑远了。
她把桂花酥拿起来,捏了捏,没吃。放在笔洗旁边,像一个无声的安慰。
秦嬷嬷从廊下走过来,在门口站了一下。
“姑娘做了决定了?”
“嗯。”
秦嬷嬷没多问。但她在门口多站了两息,才转身走开。那两息里她大概想说什么——沈明珠没回头,只听见她的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砖上,像踩在心尖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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