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堂审日。
天还没亮透,赵大就出了门。
沈明珠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抄了一半的《金刚经》。笔搁在砚台上,墨干了半截,像一条断了的线。
翠竹进来换茶的时候,看见她这副样子——坐得笔直,眼睛盯着窗外,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放轻了脚步,把凉茶端走,热的搁上来,从头到尾没出声。
出去之后在廊下蹲着,把一盆月季的叶子数了三遍。
秦嬷嬷坐在偏厅做针线。针在布面上走着,但线脚比平日疏。她每隔一会儿抬头往院门方向看一眼,又低下头。
翠竹数完了月季叶子,又去给花圃浇水。浇了两遍,想了想,又浇了一遍。月季根部的泥都泡成了粥。秦嬷嬷终于忍不住了,低声说了句:“够了。再浇它就淹死了。”
翠竹放下水瓢,在石阶上坐下来,两只手绞着袖子边。
整个院子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耳朵都竖着。
午后的日头很好。阳光把经卷照出一块暖黄的色。沈明珠拿起笔蘸了墨,慢慢写了几个字。
一笔一画,写得像真的在静心。
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堂审午时开,结果最快也要申时之后才能传出来。从周有福到赵大,从赵大到将军府,消息再过一道手,还要晚半个时辰。
这段等待,比亲自上阵还难熬。
——
申时三刻。
赵大的脚步声从后巷传来。比早上出去时快得多。
翠竹第一个听见,猛地从石阶上站起来,转头看秦嬷嬷。秦嬷嬷不动声色收了针线,往院门走。
赵大进了院子。鞋上沾着半干的泥,脸上的汗没擦,站在廊下喘了两口气。
沈明珠放下笔,走出来。
“结了?”
“结了。”赵大低了头,声音沉下去,“方家……定了罪。”
风过老槐树,叶子响了两声,又停了。
“怎么判的?”
“方远山在堂上自陈御下不严、账目疏于管理。没有喊冤,没有辩驳。”赵大顿了顿,“大理寺会同刑部议定——削去户部尚书之职,贬为庶民,流放岭南。”
流放岭南。
弃车保帅。
“钱通呢?”
“钱通出了庭。跪着念供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背书。”赵大搓了搓手,努力回忆周有福的原话,“周有福隔着门缝看的。说钱通念完之后,王永年问他'你所述是否属实'——”
“他怎么答的?”
“答了'属实'。但在说这两个字之前——”赵大看了她一眼,“他停了一下。”
“停了多久?”
“大概一息。不算长。但周有福说能看出来,是犹豫了。”赵大补了一句,“王永年当时拍了一下惊堂木。钱通才开口。”
一息。
一息的犹豫,在堂审上,在王永年的眼皮底下,在三个证人面前。那一息不是走神,是钱通心里那道还没有愈合的裂缝。
王永年用一记惊堂木把它拍合了。但裂缝还在。
“还有。”赵大的声音更低了,“钱通被带下去的时候,经过方远山面前,他的眼睛往那边看了一下。”
“方远山那边?”
“对。就看了一眼,很快。但周有福看见了。”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愧疚?歉意?还是“我说的不是真话”?
没人知道。但那一眼存在过。
沈明珠闭了一下眼。
“方家人呢?”
赵大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方远山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自陈完罪状之后就没再开过口。判词宣读的时候,他站着听完了。没有跪。”
赵大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周有福说——方远山被押出来的时候,官衣已经剥了。一身素白的中衣,头发散了一半。但他的背是直的。”
背是直的。
被剥了乌纱,削了官职,贬为庶民,一个二十年的户部尚书变成了流放犯。从大理寺的侧门押出来,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
但他的背是直的。
“方公子呢?”沈明珠又问。
赵大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粗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表情。
“方锦书在堂外候着。判词宣读完,方远山被押出来的时候,他冲上去了。两个太学同窗死死拉住他——他喊了一声'爹'。”
赵大停了。
“然后就没声了。”
“没声了?”
“嗯。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了。”赵大搓着手,“周有福说方锦书跪在地上,嘴张着,但什么声音都出不来。整个人在发抖。旁边的同窗架着他,他就那么跪着,眼睛看着他爹被押走的方向。”
赵大说到这里,自己的声音也哑了。
“方远山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赵大最后补了一句,“什么都没说。就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平静。不像是要走的人——倒像是在交代什么。”
院子里安静极了。
翠竹站在廊柱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红了,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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