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村的夜色来得早。
太阳还没完全沉下去,村口几户人家的灯就亮了。炊烟从低矮的屋顶升上来,在暮色里散成一片灰蓝。鸡进了窝,狗也懒得叫。
赵大走在村外的小路上,背了一壶酒,袖子里揣着一包花生米。步子不急不缓,像个进城办完事回乡的庄户人。
他的脚步很稳,但心里没有多稳。
出发前沈明珠只跟他说了一句话。
“别提方家,别提刑部,别提任何案子。你就是一个路过的老乡,请他喝碗酒。”
赵大点了点头。
“酒带了?”
“带了。”赵大把酒壶晃了晃。
“好酒?”
“一般。”赵大咧了咧嘴,“但够烈。两碗下去能松嘴。”
翠竹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别自己先松了嘴就行。”
赵大挠了挠头:“那不能。”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赵大这人,粗归粗,心里有数。他在刑部做过三年看守,跟各色犯人、狱卒打过交道。她选赵大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不会让人害怕。
一个孤独了太久的人需要的不是聪明人,是让他觉得安全的人。
——
清凉仓在柳溪村东头,几间旧仓房杵在田埂边上,存放刑部淘汰的旧档和杂物。白天有两个老仓丁轮值,到了晚上就只剩孙九一个人住在后头的矮屋里。
赵大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看进去,偏房亮着一盏油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坐着不动,像贴在纸上的剪影。
他敲了敲门框。
“有人吗?”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两下,声音大了些。
窗纸上的人影动了。起身,走过来。门拉开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里看出来。
四十出头,面色灰暗,眼窝深陷,两颊瘦削,嘴角往下垂。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就是孙九。在刑部做了十五年的老书吏。
赵大堆出一脸笑,把酒壶举了举。
“老哥,走岔了路,天又黑了。看你这儿亮着灯,能不能讨口水喝?”
孙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酒壶。目光在赵大身上扫了两圈——看鞋,看手,看腰间有没有挂刀。
“你是哪里的?”
“城里的。来城外给人送货,回去晚了。”赵大笑了笑,“放心,不白喝你的水。这壶酒请你喝两口。”
孙九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戒备,也有犹豫。
一个人住了太久。门被人敲响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力量。
他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
——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桌上摆着一碗喝了一半的凉茶,旁边一碟啃了几口的干粮。干净,但冷清——墙上不挂字画,桌角的茶壶缺了嘴。
赵大坐下来,把酒壶往桌上一搁,花生米倒了一碟。自己先倒了一碗,仰头灌了一口,抹抹嘴,然后给孙九也倒了一碗。
“天热。喝一口解解乏。”
孙九在对面坐了,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那碗酒。
“你做什么的?”
“跑腿的。”赵大含糊着答,“给人送货搬东西,什么活都干。以前在城里当过差,后来不干了,自己混口饭。”
“当过什么差?”
赵大眼珠子转了一下,叹口气,像是不太想提又不好不说。
“刑部。大牢里看守。干了三年,得罪了人,被撵了。”
孙九端碗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大动作,只是指头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刑部的?”
“唉,别提了。”赵大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着说,“那地方水深。上头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三年资历一句话就没了。”
孙九没接话。但他端起了那碗酒,抿了一口。
赵大心里有了数。
“我是得罪了王——”他说到这儿咽了一下,像是失言了,改口道,“算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王什么?”孙九的目光动了。
“没什么。一个上头的人。”赵大摆摆手,“多嘴了一句不合规矩的话,第二天调令就下来了。差没了。到处跑腿混日子。”
他说完又灌了一口酒。
屋里安静了一阵。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一晃。
孙九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
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说得罪了上头的人,被调走了?”
“是啊。”
“调到哪儿去的?”
“哪儿也没去。直接撵出来了。连调令都没有,就一句话——'你不用来了'。”赵大苦笑了一声,“三年的差,说没就没了。”
孙九不说话了。
这回的沉默比之前长。赵大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正要另找话头,孙九忽然自己说了。
“我也是。”
赵大抬头。
“在刑部干了十五年。”孙九的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十五年。从二十八岁干到四十三。一天没误过差,一件事没出过错。笔录写了几千份,一个字没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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