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出门的时候天刚擦亮。
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衫,头上包着帕子,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面放了两棵白菜和一把青蒜。白菜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油纸包里是陇西仁和堂的药铺出货回执和东郊官道的修路支出明细。
昨天送去大理寺的是摘抄件。今天这些是原件——何宗岳昨天散堂后派人传话,说杨庭直不服,要求核查原始凭证。何宗岳给了沈家一天时间提交。
一天。就是今天。
秦嬷嬷走得不快。她在将军府待了十几年,附近几条街的人都认识她。卖豆腐脑的老刘招呼了一声:“秦嬷嬷,今天赶早啊!”她点了点头,没停步。
长安街上人多,她混在人群里往东走。篮子里的白菜叶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她的眼睛不看前面——看两边。
左边,一个戴草帽的男人靠在墙根抠指甲。她经过的时候,那人抬了一下眼。
右边,茶摊后面坐着两个人。不喝茶,手放在桌下。
前面,一个挑担子的汉子走得很慢。太慢了。担子里装着干草,但担子两头不一样沉——一头轻一头重,重的那头不是干草。
三个方向,至少四个人。
秦嬷嬷的脚步没有变化。她走过茶摊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茶摊后面那两个人站起来了。
她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里没人。青砖地面上有清晨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打滑。
身后的脚步声跟进来了。
秦嬷嬷把竹篮放在墙根,转过身。
四个人。
第一个最快。他从巷口冲进来,右手攥着一把短刀,直奔秦嬷嬷的面门。秦嬷嬷侧身让开刀锋,左臂向上一架,肘关节顶在对方的前臂上。骨头撞骨头,一声闷响。那人的手腕一歪,短刀差点脱手。秦嬷嬷顺势一拧,把他的手臂向外翻,膝盖顶上了他的腹部。那人弯下腰,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来。
第二个人从侧面来。他比第一个沉稳,没用刀——空手,一拳砸向秦嬷嬷的后背。秦嬷嬷没有回头,身体向左一旋,右肘猛地向后捣出去。肘尖撞在那人的肋骨上,骨骼发出细碎的响声。那人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第三个也上来了。手里也是短刀。刀从上往下劈——秦嬷嬷来不及完全躲开,用左前臂硬接了一下。刀刃划过小臂外侧,不深,但血立刻渗了出来。秦嬷嬷咬了咬牙,左手反握住对方的手腕,右手一掌拍在他的喉咙上。那人哑了声,踉跄后退。
第四个是从墙头翻下来的。
秦嬷嬷刚解决了第三个人,后脑勺突然一凉——风声。她本能地低头,一道刀光从她头顶擦过,切断了几根碎发。她向前扑了一步,翻身回踢。脚跟踹中那人的小腿,那人没站稳,单膝跪在了地上。秦嬷嬷回手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不重,但精准。那人的眼神涣散了一瞬。
四个人,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第一个捂着肚子蜷在地上。第二个扶着墙站不直。第三个捂着喉咙说不出话。第四个半跪在地上,太阳穴的位置开始肿了。
秦嬷嬷的左臂在流血。不多,但伤口在风里辣辣地疼。她扯下帕子,单手缠了两圈,把伤口裹住了。
她弯腰捡起竹篮。白菜歪了,青蒜散了几根。底下的油纸包还好好的,没碰到血。
她拎着篮子走出巷子,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
大理寺。辰时过半。
何宗岳打开油纸包的时候,看见里面的收据和明细上沾了一点泥——是竹篮在地上放过留下的。
“这是原件?”
秦嬷嬷站在堂下。她把帕子重新绑紧了一些,灰布衫的左袖上有一小片深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是血。
“是。陇西仁和堂的药铺出货回执,东郊官道的修路支出明细。何大人可以核验。”
何宗岳仔细看了两份凭证。回执上的铺号印章清晰完整,修路明细上有县志对应条目和修路工头的签押。
“杨御史,你过来看。”何宗岳把凭证推到案前。
杨庭直走上前,拿起凭证翻了又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御史。”何宗岳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有分量,”你弹劾沈家结党营私,三笔可疑交易——现在沈家方面已提交全部原始凭证。代购药材有药铺回执和军中领药记录,合资修路有县志和工头账目,年节五百两有借据和收条证明是归还旧债。三笔交易,笔笔清白。”
杨庭直沉默了。
“反而——”何宗岳翻开案卷,目光落在杨庭直提交的那份弹劾材料上,“杨御史提交的沈家账目摘抄——是谁提供给你的?”
杨庭直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份摘抄中圈注的三笔'可疑交易'——圈注的墨迹与账目原文不同。也就是说,有人先拿到了账目,然后用另一支笔、另一种墨圈出了这三笔。杨御史,是谁帮你圈的?”
杨庭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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