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东墙外的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个人。
不是第一次站了。半年来他在这棵树下站过无数个夜。有月亮的夜、没月亮的夜、下雨的夜。他就像一道影子——融在黑暗里,比黑暗还安静。
秦嬷嬷追过他两次。第一次在巷口差点截住,他翻上屋檐消失了。第二次——秦嬷嬷在院墙上埋了铃铛,他连铃铛都没碰到就来去无踪。
但今夜不一样。
今夜——有人在等他。
——
沈明珠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那块庚字营的铜牌。
裴行止昨天送来的。方锦书在兵部旧档里翻出来的。她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铜牌背面的编号:庚字营丙组,斥候,编号零零七。主人:陆青云。
沈明珠问过沈长风。
“庚字营还有人在京城吗?”
沈长风的表情微变了——那种变化极细微,不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明珠看出来了。
“庚字营在昭和十一年的一场伏击战中损失惨重。”沈长风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以为都死了。”
“有六个人失踪。兵部档案记的是'疑为阵亡'。”
沈长风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们没死——”他的手攥紧了。“那就是——有人把他们从军籍上抹掉了。活人变成了死人。”
“韩宏道做得到吗?”
“做得到。兵部的军籍档案——他管了十五年。”
沈明珠当时没有再问下去。但她看到了父亲眼中的那一闪——愧疚。
十年。他的兵在京城流落了十年。他不知道。
——
“嬷嬷。”沈明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秦嬷嬷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已经换了夜行的暗色衣裳,腰间别着一柄短刀。
“姑娘,确定今夜来?”
“他每月十五前后会来。今天十八——如果他按规律来,应该就在这两天。”
“如果他不来呢?”
“那就等。”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
“姑娘手里拿着他的腰牌。他看到——会来的。”
沈明珠把铜牌放在窗台上。窗开着半扇。月光照在铜牌上,反出一点暗淡的光。
然后她等。
——
大约半个时辰后。
秦嬷嬷的耳朵先动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了短刀柄上。
沈明珠也听到了。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比脚步声更轻的东西。像猫踏在瓦片上。像风拂过树叶。
窗台上的铜牌——消失了。
沈明珠的瞳孔微缩。
她没有看到任何人伸手进来。没有影子、没有声响。铜牌就那么——不见了。
这个人的身手,比秦嬷嬷还要高出一截。
“出来吧。”沈明珠对着窗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沉默。
整整十息的沉默。
然后——一个人影从窗外的黑暗中走出来。
他站在月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
三十出头。黑衣。瘦削但结实。脸上有风霜磨出来的棱角,下颌线条很硬。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一双极安静的眼睛。安静到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见过太多生死。
他的右手握着那块铜牌。
他看着沈明珠。
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来。一膝着地,右拳抵左胸——标准的北境军军礼。
“属下庚字营斥候陆青云。”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见过……沈姑娘。”
沈明珠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十六岁的面容,却让陆青云想起了一个人。
将军。
她的眉眼像将军。
“陆青云。”沈明珠的声音平静。“你在京城多久了?”
“七年。”
“七年。”沈明珠重复了一遍。“昭和十一年那场伏击——你活下来了。”
“活下来六个人。”陆青云的目光微微垂下。“后来……走散了。死了两个。剩下的——”
“你找到了几个?”
“三个。”陆青云停顿了一下。“加上属下——四个人还在京城。”
沈明珠的心里快速盘算。四个庚字营的老兵。斥候出身——侦察、暗杀、跟踪、反跟踪,都是最精锐的技能。在京城活了七年——对这座城市的暗面了如指掌。
“你为什么不去找将军?”沈明珠直截了当。
陆青云的身体僵了一瞬。
“将军在雁门关。”他的声音更低了。“属下……属下是被兵部抹掉军籍的人。如果属下去找将军——韩家会知道庚字营还有人活着。他们会——”
“灭口。”
“是。”
沈明珠看着他。
这个人在京城躲了七年。不是因为贪生怕死——是因为他怕连累将军。
“韩家找过你吗?”
“找过。”陆青云的表情没有变。“昭和十二年。韩宏道的人找到我,让我替他做事——监视将军府。我拒绝了。他们又找了我两次。最后一次——带了六个人来。”
“你怎么脱身的?”
“杀了一个。伤了三个。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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