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
将军府一早就忙起来了。中秋在即,各家送宫里的节礼要在十三日之前备齐。林氏列了清单:一对白玉瓶、两匹蜀锦、一盒八宝糕——中规中矩,既不寒酸也不扎眼。但沈明珠看了清单之后加了一样东西:一匣子北境干枣。
“这也能送宫里?”翠竹把那匣子打开看了看,干枣大小均匀,颜色暗红,品相不错但算不上精致。
“这是爹从北境带回来的。雁门关外的枣树只有向阳的山坡上能活,产量极少。宫里的御膳房年年采买,今年因为边境紧张断了货。”沈明珠把匣子合上,“吴贵妃喜欢用红枣炖燕窝。“
翠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秦嬷嬷在旁边整理出行的衣裳,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送礼不在贵,在别人缺什么。”
翠竹应了一声。她这段时间学到了很多——不是从书本上,是从秦嬷嬷嘴里蹦出来的这些三两个字的短句里。
——
皇宫。凤仪宫。
吴贵妃住的地方比沈明珠想象的还要讲究。院子里种着两棵金桂树,八月的桂花开得满枝都是,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沁人的甜香。宫女们穿着统一的淡黄色衫子来来去去,端茶送水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水上飘。
“沈姑娘来了。”吴贵妃笑盈盈地从里间迎出来,穿一身秋香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两朵小巧的珠花,比沈明珠想象中的要素净。“快坐。一路辛苦了——来人,上茶。再把那碟子桂花糕端出来,新做的。”
沈明珠行礼坐下。吴贵妃今年三十九,保养得当看着像三十出头,眉目之间有一种养尊处优的从容。但她的眼睛不从容——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了什么。
“令尊回京——本宫早就想见见了,只是后宫不方便。”吴贵妃端起茶杯,“沈将军在北境十年,不容易。”
“爹说,守边是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做十年,那就不只是分内了。”吴贵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沈姑娘今年——十六了吧?”
来了。
“是。”
“十六啊。”吴贵妃放下茶杯,语气忽然多了三分亲热,“本宫的承安今年十九。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上回花会上见过沈姑娘——回来就跟本宫说'沈家姑娘气度不凡'。年轻人嘛,心思本宫也不好多问。但要是两家有缘——”
“娘娘抬爱。”沈明珠放下茶杯,“臣女的亲事要听父母做主。”
“当然当然。”吴贵妃笑着摆手,“本宫就是随口一提。来——尝尝这桂花糕,御膳房新做的方子。”
沈明珠拈了一块。桂花糕入口绵软,甜度适中,确实比外头的好。她慢慢嚼着,心里把吴贵妃刚才的每个字过了一遍。“承安”二字说得极自然,像是早就排练过。而“上回花会上见过”——那场花会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二皇子当时根本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吴贵妃在放风。到了明天,半个后宫都会知道“吴贵妃看上了沈家姑娘”。不管沈明珠答不答应,这条消息本身就是一枚投向京城的石子。
“对了——”吴贵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中秋宫宴那天,太子妃在御花园东侧设了小宴,请的都是各家的姑娘。沈姑娘也收到帖子了吧?”
“收到了。”
“去吧。”吴贵妃的语气柔和,但那柔和底下压着一层别的意思,“韩家的席面——总是好看的。”
——
告别吴贵妃后,沈明珠带着翠竹和秦嬷嬷从凤仪宫出来。宫道上来来往往都是忙中秋布置的宫人,搬灯笼的、挂彩绸的、抬花架的,嘈杂但有序。
走到宫道拐角的时候,前方站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的妇人,暗红色褂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嘴角挂着笑。那笑容精确得像量过尺寸,大小深浅分毫不差。
邱夫人。韩婉儿的心腹,东宫的总管事。
“沈姑娘。”邱夫人笑着迎上来,“巧了。奴家正要去给贵妃送帖子——”
“邱嬷嬷。”沈明珠微微一笑。宫道这么长,偏偏在这个拐角“碰到”。巧得跟戏本子似的。
“太子妃说了,中秋那天一定要请沈姑娘坐上席。沈家跟东宫以后就是同朝之好——要多走动。”邱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宫女听到“太子妃”三个字。
“多谢太子妃美意。”
“对了——听说沈将军带了不少人回来?百来号亲卫呢。将军府怕是要热闹一阵子了。”
“爹带回来的都是边关的老兵。苦了十年,让他们歇歇。”
“也是也是。那奴家不耽误沈姑娘了。中秋那天见。”邱夫人笑着走了。步子轻盈,腰背挺直,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沈明珠有没有往东宫方向走。
“嬷嬷。”沈明珠低声说。
“老奴注意到了。”秦嬷嬷的声音同样很低,“她问将军带了多少人回来——在替韩家摸底。”
“不只是摸底。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凤仪宫的出入。她在盯谁来找吴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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