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秋收终于结束。
晒谷场上堆满了粮食,苞谷堆成小山,稻谷装了一麻袋又一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从晒谷场这头码到那头。
黄豆粒摊在太阳底下晒着,金灿灿的一片,风一吹,没捡干净的豆荚壳儿打着旋儿飘起来,落在地上,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大队长站在粮食堆前面,手里捧着一捧黄豆,豆子从他指头缝里往下漏,落在麻袋上,蹦哒几下,滚到地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滚落的豆子,嘴角咧开了,咧得合不拢,露出里面被烟熏黄的牙。
“多了三成!”
他把手里的豆子放回地上,转过身冲站在晒谷场下的村民们喊了一嗓子:“大伙儿!咱们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足足多了三成!”
晒谷场下瞬间炸开了锅,李志林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两只手拍得啪啪响。
张三婶把手里的东西往胳肢窝一夹,两只手拍得比李志林还响,拍完了又去拍旁边春阳的肩膀:
“春阳!听见没,今年你又能吃饱饭了!”
“奶!我听见了听见了,你别拍了,疼!”春阳往旁边躲。
赵雪在一旁捂着嘴笑,看沈念的眼神充满崇拜。
大队长把粮食统计的数量一一报完,往下压了压手,等声音小下去,才开口说第二件事。
“现在秋收结束了,地里的活也差不多可以停了,接下来咱们继续开荒!争取明年春天多种些粮食下去,来年秋收再比今年多收两成!”
没人反对,李志林第一个响应,把手里的铁锹拔出来,举起来晃了晃,喊了一嗓子:“大队长!我们都听你的!开荒地!明年多分粮!”
“对,大队长!我们都听你的!”周围人附和起来。
年底工分越多,到手的钱越多。光是这一条就把所有人的劲头都吊起来了,今年大队所有村民干活都很有劲,一点没偷懒,这一点大队长很是满意。
“既然大伙儿都同意,那咱们明天就开始!”
一连几天,双溪大队都在热火朝天的开荒中,大家虽累,但一想到年底能分钱,又干劲十足。
时盛夏也被周瑾冬他娘拽来了,她不情不愿的拿着把锄头,慢悠悠往地里挖,结果这荒地梆硬,她那点子力气根本就挖不动。
“老四家的,你干啥呢?!好好挖!”
周母瞪了她一眼,她现在是越来越不喜欢这个小儿媳妇,整天只会偷奸耍滑。
时盛夏本就不愿意来,被她这么一说,更不高兴了,扛着锄头用力挖下去,结果这次挖到块石头,锄头弹回来,撞到了旁边周二嫂的腿上。
周二嫂“嗷”地一声,腿一软就往地上跪。时盛夏跟没事人似的,收回锄头继续挖。
这周二嫂哪能忍?
从地上爬起来,走近时盛夏,一把就从后面将她推倒在地:“你瞎啊!你锄头撞到我了你没看见?还挖挖挖!”
两人吵起来,时盛夏还挨了周二嫂好几下,沈念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看的起劲。
正看得起劲,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念回头一看,只见一群人朝他们走过来,嘴里还喊着:“你们在干什么!”
这群人沈念不认识,她都没见过。
领头的男人看起来五十来岁,旁边还跟着一个女人,看着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头发梳成个大辫子。
她双手抱胸,下巴抬着,眼睛直直地往双溪大队来的人身上扫,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最后定在沈念脸上,不动了。
来者不善。
大队长拎着锄头走过去:“老王,我们在开荒地,你们来这干啥?”
王山金搓了搓手,脸上挂着笑:“老李,这片山头是我们下坝大队的,我们今年也要开这片荒地。”
下坝大队?那不就是她送派出所那两人所在的大队吗?沈念从兜里掏出把瓜子,准备静观其变。
“就是,这片荒山是我们下坝大队的,你们双溪大队真是的,开荒都能开到别的大队来!”
长脸女人嗓门很大,话是对着大队长喊的,眼睛却还死盯着沈念。
这下双溪大队这边的村民可不干了,双方对吵起来。
大队长手里拿着锄头,跟下坝大队的大队长王山金面对面。两个人都五十来岁,都黑着脸,谁也不让谁。
“老王,这片地我们双溪大队却开三天了,你们现在跑来说是你们的?不合适吧?”
王山金脖子一梗:“老李,这片山头早年间本来就是我们下坝大队的,你们双溪搁这挖了三天,我都没说啥,现在让你还,你咋还能不愿意?”
“放你娘的屁。”
大队长的嗓门一下拔高了,“这片山头五几年就划的界!这片山头是归我们双溪大队,那边那个山头才归你们下坝大队!”
王山金嘴唇动了两下,没说话。
他旁边的女人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直勾勾盯着沈念:
“哟,这个就是你们双溪那个能干的沈知青吧?我听说你们大队的事都由她一个女人做主,怎么现在光站着不说话了?”
沈念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她的事,她眉头一挑:“你认识我?”
女人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怎么不认识!我儿子就是被你送进派出所的!你个贱女人!”说着就想上前。
王山金一把拉住她:“咱们先说地的事。”
女人死死瞪着沈念,眼珠子都不转一下。沈念下乡这么久,这种眼神见过不少,恨她的人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你们下坝大队今天来,不光是来抢地的吧。”她悠悠地说,“还想顺道找我麻烦?”
人群安静了一瞬。
王山金板着脸:“这位女同志,话别说的那么难听,什么叫抢地,我们是来收回我们的地!”
“哦?收回?早不收晚不收,等我们大队开荒三天了才来收,这是想不劳而获啊。”沈念一副恍然大悟。
长脸女人彻底忍不住了:“你个贱人,你算老几!这里有你说话的地吗!一个下乡的知青,还敢把我儿子送进派出所!你还我儿子!”
她往前冲了几步,手指头直直指着沈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