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郭务悰缓缓抬眼,
目光平和却深如寒潭,只淡淡开口,
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思虑不周,尚可宽宥;心有二态,便难容于天地。
尔等既知敬畏大周,
便该明白,天下共主登基,
四夷劝进本是天经地义,
何须反复推诿、暗行试探?
天朝恩威,非为恃强凌弱,
却也绝不容轻慢试探。
今日之事,不在言辞巧拙,而在心迹诚伪。
若真心奉正朔、行藩礼,
上表劝进自当即刻而行;
若仍存观望,妄图两面取利,
那薛将军方才所言,便绝非虚声恫吓。
本使在此,只等一个干脆决断,
不必再以缓兵之计相欺!”
太政大臣听得心头一紧,忙将腰弯得更低,语气越发恭谨:
“天朝圣意,臣等已然全然明晰,
深知此事重大,不敢再有片刻拖延。”
太政大臣再度深深躬身,语气笃定又安抚,
“臣即刻便率群臣入宫,面奏天皇陛下,
将二位天使的严令与天朝旨意一字不差、尽数禀明,
还请大将军暂息雷霆之怒,在馆驿稍作歇息,
臣等必定以最快速度回禀结果,
绝不负天朝恩威,不负二位天使此行之命!”
第二日,倭国飞鸟净御原宫,
持统天皇鸬野赞良正临轩听政。
她年近五旬,面容清肃,
眉眼间藏着壬申之乱与天武朝辅政历练出的沉鸷与狠辣。
朱鸟元年天武驾崩,她先杀大津皇子,再扶草壁皇子;
草壁早逝,孙儿文武年幼,
她不得不亲自登基,以皇亲政治压服诸氏,以律令集权巩固皇权。
此刻殿内只立高市皇子心腹与中臣氏、藤原氏长老,密议大周劝进之事。
持统凭几而坐,玉指轻叩案上《飞鸟净御原令》抄本,声冷如冰:
“薛讷、郭务悰至筑紫,逼我上表劝进。诸卿以为,当如何?”
中臣氏长老出列:
“天皇,大周新立,女主当国,四夷未必心服。
神皇急于万国劝进,乃自固根基。
我国若称臣,便永为藩属,
有损‘日出处天子’之尊;
若峻拒,恐周师东下,新罗趁虚而入。唯‘虚与委蛇、拖延观望’为上计。”
藤原氏长老附和:
“正是。可许以‘厚礼通好、遣使求学’,
却拒不劝进、不称臣、不奉正朔。
以‘天皇新立、贵族未安、需择吉日、需备大礼’为辞,
拖过九月初九。
神皇曌登基既定,再遣贺使,
以‘友邦’自居,既不得罪大周,又保国体。”
持统闭目沉吟,良久睁眼,眸中精光毕露:
“二卿所言,只知其一。我意不止于此。
一、绝不称藩。
自我倭国遣隋使上‘日出处天子’书,便已与中国分庭抗礼。
今我与神皇同是女主,同岁登基,
若我上表称臣,是我屈于她,
倭国屈于周,后世子孙永无抬头之日。
国体不可失,对等不可破。
二、绝不拒周。
大周国力远胜我,新罗亦虎视眈眈 。
若明拒,周师浮海,新罗北进,倭国腹背受敌。
明里极尽恭顺,暗里寸步不让,让周师无名可出。
三、利我所用。
神皇要面子,我要实利。
可允遣人入周求学、求匠、求典籍,
助我完律令、建藤原京、行中央集权。
待我内政稳固、国力强盛,
海东诸岛尽在掌握,届时再与中原论尊卑、较长短,亦不为迟。”
高市皇子躬身:
“天皇圣明!
此乃‘以拖待变、以柔克刚、以虚换实’之策。
只是——”
持统语气冷厉:
“你记住:礼可以极卑,辞可以极恭,步可以极缓,
唯‘劝进表’三字,绝不可松口。
我在宫中,
便以‘斋戒祈福、与神议、安抚豪族’为辞,不出面见天使。
我不出面,则无明确允拒;
无明确允拒,则余地无穷。”
诸臣皆拜:
“天皇谋深虑远,臣等不及!”
持统望向西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武曌啊武曌,你我同为女主,你要天下臣服,我要倭国自主。
你欲以万国劝进显天命,我便以虚与委蛇守国体。”
高市皇子闻言,
上前一步躬身俯首,神色凝重,语气恳切却字字恳切:
“天皇圣明,此策精妙,臣深为折服。
只是臣有一言,当冒死进谏。”
持统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眸色沉冷,却终是淡淡开口:
“但说无妨。”
高市皇子躬身再拜,语声沉缓,带着几分剖心沥胆的恳切:
“天皇既欲守倭国国体,臣岂有不遵之理?
只是如今我倭国,新定律令,豪族未服,
藤原京营建方兴,国内根基未稳,
民心未安,实无半分与大周硬碰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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