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即刻噤声不语。
“这是哪来的?”林肖南的问话依旧平淡,看不出丝毫急切焦虑。
“刚才有个十八九岁,身着华服,谈吐得体的少年要来求见王爷。他自称是北方商人,送了这粒明珠给小人做礼物,小人不肯收,他就走了。小人还是刚才发现,这明殊掉到地上了。”
“那孩子去哪了?”
“好像是往右边去了。”
话音未落,林肖南的马已经疾驰了出去,王天护紧随在侧,后面跟了十几名近卫,人人策马如飞,丝毫不敢怠慢。
这么严重的阵仗,惊得两名军士脸色发白,相顾无言。
而与此同时,李耀奇正面临着每朝每代在深宫中长大的皇帝经常遇见的事情——没钱付帐!
看着店小二脸上的笑慢慢变成狰狞的冷笑,李耀奇也开始脑溢冷汗。
那珠子分明揣在怀里的,怎么就不见了呢?
“客官,没钱就别充大爷,你方才点的菜可值上百两银子,今日要是交不出钱来,就绝对不能走人。”
“可是你们不让我走,我怎么交钱呢?”李耀奇还在辩解。
“怎么?难道两位想吃霸王餐?!”店小二抬高声音,可得满酒楼的人都望了过来。
李耀奇长这么大,何曾这样丢脸过,一张白净如玉的脸早已经涨得通红。
如今一想,母后对自己的斥责管束,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因为世间难以忍受的事情太多了。
再看看上官兰兰,她可没有丝毫觉得丢面子,照样安之若素,既没有看李耀奇的好戏,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戏中人。
“咳咳,那个……”李耀奇在想着措辞。
“拿我来抵债吧”上官兰兰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闷了半天,突然冒了这样一句。
李耀奇吓了一跳,见方才还怏怏欲睡的她现在一脸的坚定,那么大义凛然,反而让他怔住了。
“你,你值多少钱,如果是个姑娘,那还值一点……”店小二的贼目在上官兰兰光洁的脸上逡巡了几圈,瘪嘴笑道。
“我是姑娘啊,”上官兰兰愕然反驳。
李耀奇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正待说什么,就听到一声惊雷般的大叫响在耳边。
“皇上!”
王天护的声音传到耳边,吓了李耀奇一跳,忙往外看去。
只见长街上的行人自动往两边让开,现出十多骑正疾驰过来的快马。
以王天护为首的十多人,俱都鲜衣丽服,身披漂亮的轻甲,独其中一匹马上男子只着青衫,但气度高华,容貌俊雅,竟把身旁一干衣鲜甲亮的人全都比得黯然失色。
正是从前的摄政王,如今的当朝太师,林肖南。
转眼间,快马赶至酒店外,林肖南首先下马,进得店来,对着李耀奇拜了下去:“皇上!”
李耀奇伸手扶住刚刚跪至地上的肖财,急道:“林伯伯快不要多礼。”
林肖南微微一怔,不知道他今日为何如此亲切。
殊不知他的到来,为李耀奇解了个大大的围。
这时,王天护带着一干卫士,已在店外拜了一地:“皇上。”
这番阵仗,早把无数百姓吓得直了眼,人人手忙脚乱地跟着跪了下去,混乱中,一叠声地三呼万岁。
一个卫士起了身,把自己的马牵过来,屈膝跪倒:“请皇上上马。”
李耀奇思忖了一下,如今这种情况,继续玩是不大可能了,不如顺势回宫好了。
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说:“王天护,结账,”然后很潇洒的上马走人,看也不看那店小二发抖的身子。
上官兰兰被安排在另一匹马上,她会骑马,倒实实在在让李耀奇意外了一番。
林肖南至始至终都没有去注意上官兰兰,也不知是真的没注意,还是为了顾及皇上的面子,而刻意冷落那个登不上台面的男宠。
李耀奇回宫的时候,林相如早已经回宫多时,太后此时正在芷缘宫徘徊不定,唯恐皇上遇到不测。
听说他回来了,喜得太后急迎了出来,见到李耀奇安然,一颗心才放得下来,又是欢喜又是气恼,走过来,本想大声的斥责几句,让他以后不要擅自做主。
一眼看到林肖南跟在后面,她忙又把冲口而出的话吞了下去,保持着太后的尊严,对林肖南点点头:“多亏太师亲自护送皇上回来。”
“皇上安危关乎天下,臣只是尽本分而已,太后谬赞了。”
一番客气的言论后,太后回过头吩咐道:“皇上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李耀奇也确实不想呆下去了,不知道为何,他一见到太后与林肖南单独在一起,就如鲠在喉,浑身不自在。
太后自然也看见了小兰子,心中微微一怔,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异色,只是淡淡的交代了一句:“皇上以后出宫,身边还是多带点有用的人吧。”
这句话上官兰兰自然听到了耳里,她也并不恼,自己确实没用啊,不过还是可以抵饭钱的……
李耀奇却没有听进耳,只是随随便便的应了一声,行了一个告退礼,扯着上官兰兰便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在路上,李耀奇突然转头看向上官兰兰,没好气的说:“母后根本就是支开朕,她就是想单独和太师在一起,嫌朕多余。”
这句话,在别人面前是断然不会说的,如此孩子气,如此幼雅,可是在面对上官兰兰时,他不想隐藏自己的想法。
上官兰兰果然没笑,只是若有所思的顿了顿,然后仰面很诚挚的说:“如果太后和太师都高兴,为什么皇上要生气呢?”
李耀奇停住脚步,显然没有明白上官兰兰的意思。
“皇上不喜欢他们在一起,可是那本是他们两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在乎皇上的想法呢?”这果然是上官兰兰的逻辑,各人的选择,各不相干。
李耀奇还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若是他们彼此喜欢,为什么不成全呢?
当然,这个问题只是一闪而过,然后很快被自己否决了。
他们若是在一起,他这个皇帝岂不是没容身之地了?何况,无论与太后再大的隔膜,她总归是自己的母亲,哪有把母亲拱手送人的道理?
这样想着,李耀奇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芷缘宫,揣测着他们可能谈论的话题。
第三十五章 异国来客(下)
而此时的芷缘宫,显然没有李耀奇所想的那么暧昧。
一位太后,一位太师,双方都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一个恭恭敬敬地问太后安,一个客客气气地谢太师关心。
一边说一边进了内殿,分君臣落座。
赵司言奉上茶后,悄悄领着一干太监、宫女远远退了出去。
但就算没了闲人在场,两个人也仍然没有半点逾礼,喝着茶闲闲地用非常委婉、非常技巧、非常优美的词令,说些今天天气十分好、云也好、风也好、你也好、我也好的废话。
说了半日之后,林肖南起身告退,楚韵如客气地站起来相送。
林肖南一直退到殿门口才转过身,却又在出殿的那一刻,淡淡道:“皇上已经长大了,太后必然十分欣慰。”
一直笑着寒暄的太后身子微颤,原本平静的声音,忽然有些嘶哑:“皇帝还小,不懂事的很呢!”
林肖南回头,淡淡一笑:“皇帝虽年少,却已有了常人不及之智,此是国家大幸,太后应该深深欣慰才是。”
楚韵如紧盯着这青衫男子潇洒的笑颜,终于放弃了一切的坚持与伪装,一字字道:“林肖南,你不要碰他。”
林肖南神色一惨,微微闭上了眼,好一会儿,复又张开:“小如,你终于对我说出了这句话,我原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可是,当你话说出口时,我却还是奇痛入骨。”
太后惨然一笑:“那么你呢!”
太后走近他两步,却复又往后退去,微微摇头,神色悲凄:“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总笑别人争权夺利、杀戮无尽;以前的你更不会为了权力做出这些事;以前的你,绝不会这般待我。”
林肖南望向楚韵如,复又一笑,只是笑意冰冷:“小如,这个问题,我们心知肚明,我若将一切权力双手奉上,你的儿子真的会放过我吗?皇上如今对我猜忌已深,到时候,你是当朝太后,我是阶下囚,这样待你,就是你想要的吗?”
随着他的话语声,太后脸色越来越苍白,颤声道:“林肖南……”
“不要骗我,小如,在这种事上,你也不必骗我。”林肖南惨笑着一步步走近,伸手搂住楚韵如的双肩。
太后颤动了一下,却没有躲避。
“史册昭昭,权力场中,哪里有什么容让可言?容让者,不过是把刀子送给别人,往自己脖子上架罢了,就算皇上未必会杀我,那又如何?我执掌天下,手握三军,却要将一切奉送给什么也没有做过的人。然后闭门躲在我的王府,不敢随便结交天下有才之士,不敢随便发任何议论之言,每日足不出户,绝对不能做出任何引人怀疑的事。”
“就这样,还要日日提心吊胆,担心哪一日,朝中言官非议于我;担心哪一天,皇帝忽然记起以前我的不敬,要对我算总帐,纵然李耀奇不来找我麻烦,这样的日子,我岂能过得下去。”
林肖南眼神异常凶狠,直刺进太后的眸子深处:“你可曾为我想一想?我求你嫁给我,你从不答允。你明知我对你的情份……”
“你说我不为你想,你可曾替我想过?”太后用力想要挣脱,泪落不止:“你是男人,不在乎名节声誉,我可以吗?我是先帝之妻,我要真嫁予你,天下人会如何说我、如何笑我?我的儿子又要受什么羞辱?”
“你不肯交出你的权力,你要做皇帝,可就算你封了我当皇后,奇儿为太子又如何?你说交出了权力,生杀予夺皆在奇儿之手,你不肯任人鱼肉,那奇儿呢?就算你心中爱我,可是你敢放心他吗?你能保证你永远不会杀他吗?你能保证,当朝中有人说奇儿要造反时,你还能一力保护他吗?”
“皇后?我不曾当过皇后吗?先帝何等宠爱于我,可不过短短三年,恩爱已弛。从此我中宫夜夜冷寂,后宫中明争暗斗,多少明枪暗箭对着我刺来,先帝几曾对我施过援手?我为了自保,吃了多少苦头,你知道吗?我为什么还要去当你的皇后,我为什么还要重过这种日子?”
“一个男人,可以说无穷无尽的甜言蜜语,真情挚爱,这恩爱,又能保有多久?若只是个平民倒也罢了,一旦丈夫贵为帝王,情变义断之时,随时都有杀身之险临头,你不愿过担惊受怕、忍气吞声的日子,难道我就愿意吗?”
多年的心防似是一朝崩溃,她含着眼泪,把满心悲苦伤怀,化为言词,一口气说了出来。
林肖南惨然一笑,松手放开她,退后两步,身子有些摇晃:“是,如今你已是皇太后,岂肯屈就做个乱臣贼子的皇后。”
他这忽然松手,太后站立不稳,竟跌倒在地上。
在失去平衡往下跌落时,她本能地望向林肖南。
林肖南却只站在原处,竟不来援手。
她心头才一疼,便已重重跌到地上。第一个念头,是不可在他面前出丑,要快快站起来,用手一撑地,却才惊觉,刚才那一撞,竟是生生跌伤了身子,先是腿上疼,然后,竟是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直疼到心深处去了。她再也支持不住,索性痛哭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颤声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竟会变成这个样子,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已经变了,我已不是当年那个不懂权力纷争的少年世子,你也不是那个看轻富贵荣华的天真少女。当年,为了你一句话,我百死无悔;当年,为了要和我远走高飞,你宁肯被打死,也不愿入宫,到如今……”
林肖南的声音里甚至没有伤悲,只有一种疲惫至极后的心灰意冷。
然后他上前,本是要伸手去扶楚韵如起来,略一迟疑,忽而轻轻叹息一声,然后,直接改扶为抱,在楚韵如低低的惊呼声里,把她抱了起来。
楚韵如低唤一声,情不自禁、身不由主地想要伸手去回抱林肖南的腰,却又在手伸出的那一刻,改为,只仅仅扯住了林肖南的衣裳。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