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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那只端着面具的手,带着金黄的指套,如施舍一般,给了他一个暗影的身份。

赵司言见他神色坚定,也不再多说,陪着皇上静静的侍立一边。

直到珠帘后传来一声咳嗽,赵司言才离了皇上,进去伺候太后。

不多时,太后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是皇上吗?进来吧”

李耀奇大步走了进去。向那位明显憔悴了的艳丽女子施然一礼:“儿皇见过母后”。

楚韵如抬起眸,望着重新恢复疏远的儿子,心中微凉。

猎场里,自己这样失常,奇儿心中,一定在怪她吧。

“奇儿……”楚韵如唤了一声,终于无语。

心乱了,又焉能如往日般明晰果决?她知道现在正是朝堂危及之时,太师的势力要瓦解打击,在外的将领要安抚,敌国方面也要用心。

可是此时,她仍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甚至不敢问:你会怎么处理林肖南?

面前的儿子,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皇帝,从来,伴君如伴虎,即使是自己的儿子,在权力在手的时候,也不得不忌惮。

李耀奇静静的着着她,静静的,等着她开口。

房间里顿时陷入难解的尴尬,落针可闻。

终于,李耀奇率先开口道:“儿皇已经将太师软禁在府中,林相芹拥兵十万,所以此时只能用林太师牵制于他,而不能妄动”

林相芹是林肖南的大儿子,也是被世人遗忘的林家大公子。

他与林相如的声名不同,从十五岁起,就被林肖南派往边境,十年来在战场浴血拼杀,不知不觉中,竟已是十万大军的统帅,而这些,都被林相如的光辉遮蔽了,世人往往忘记了他的存在。

而这一切,又焉知不是林肖南刻意为之。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

楚韵如听说林肖南暂时无事,心中一松,欣喜之色自然而然的浮于脸上。

暗影观察入微,早已将这一变化看在眼中,一时也辨不出是何感受。

他们明明是生死相对的死对头,却偏生有着如此惊世骇俗的情意,生死相随。

他该成全他们吗?可是,怎么成全?

“奇儿”楚韵如不知他心中转过的心思,兀自打断道:“上次你向母后请求的事情,也可以抓紧时间办了”

“什么事?”李耀奇愕然抬头。

“看你,忙忘记了吧”楚韵如见他满眼迷茫,终于有了些许亲近感,语气也变得亲昵起来,“你不是说要封上官兰兰为妃子吗?不能总是让她以男宠身份留在你身边啊”

暗影微怔。

“这件事情母后帮你做主吧,不易铺张,向内务府说一声,行了礼便是了”楚韵如又和蔼的说。

暗影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应承。

“对了,你找母后,有什么事情吗?”言归正传,楚韵如又小心的恢复了一国之母的端庄。

“还是关于林太师 事情,想请教一下母后”李耀奇也从恍惚中回神,冷静的说。

“哀家乏了,皇上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吧,以后不用事事请示哀家了”楚韵如神色一黯,侧头淡淡的说。

“那母后早点休息吧”李耀奇又施了一礼,也不多问,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他的身影走远,楚韵如才站起身,呆呆的看着摇晃不定的珠帘。

赵司言早已经泪眼婆娑,走上前搀起楚韵如说:“太后,奴婢知道太后心中苦,太后若是担心太师,就……请皇上成全吧”

“怎么成全?”楚韵如颤抖着嘴唇说:“他已经是太虚国的皇帝,难道要自己的母后与一个乱臣贼子结亲么?”

赵司言默然,唯有默默的流着泪。

“人生一梦,梦里春秋,至死方休”楚韵如垂下眼眸,哀哀的叹了一声。

而在太后叹息之时,有个人是真的在做梦。

这么沉的梦,记忆的碎片突然串连起来,变成一条粗重的铁链,将她扯住,慢慢的拉往深渊。

爱与恨,都是太遥远,太遥远的感觉,遥远到,她几乎以为那是一种不存在的情感。

上官兰兰眉头轻簇,在龙床上翻覆不定。

记忆中,那人模糊着面容,低而温婉的声音,执着的灌入她的耳中,“兰兰,千万不要用心”

“用了心,就会伤心的”

“用了心,就会伤心的”

“用了心,就会伤心的”

声音回荡时,她恍惚间回到自己居住了十七年的小院,大门洞开,荒草蔓蔓,萋萋静静,没有一个人影。

小女孩的上官兰兰躺在岩石上晒太阳,望着天上的云卷云舒。

一个仆人跑了上去,推推她说:“二小姐,夫人的忌日,老爷让你去呢”

“什么夫人”她咕噜了一句,侧过身继续睡。

仆人望了她一眼,又匆匆跑开。

岩石上,一滴晶莹的泪珠挂在眉睫之上,迟迟不肯落下。

何必用心,不如睡去。

梦里春秋,掩去世间的纷纷扰扰。

场景再次转换,李耀奇在满室烛火中,红色的火光耀着他的容颜,温柔而迷离。

他低下头,吻着她的嘴唇,拂在她的耳边,轻声叮嘱道:“等我回来”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襟,亦低低的说:“我等你回来”

因为,她又捂着自己的胸口,“你已经在这里了”。

李耀奇温和一笑,目光闪烁不定,仿佛窗外的繁星点点,全部倒影在他的眸子里,璀璨明媚。

上官兰兰抬起身,想去抱他,却不料他突然走开去,往灯火映射不到的深处移去。

她连忙起身,紧紧的追了出去,彼岸花开,血似的颜色弥漫了整个岸堤。

“为什么你没回来?”河水之边,她望着对岸模糊的影子,薄雾氤氲,那人的容颜看不清。

等雾散了,在发现那人带着一个面具,一个异常狰狞的面具。

“我回来了,你不高兴吗?”河岸的人揭开脸上的面具,露出与李耀奇一模一样的脸。

然后上官兰兰蹲了下来,捂着胸口,痛得吸吸抽气。

“用了心,就会伤心的”

……

然后她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一个人牢牢的握着,外面已经暗透,昏暗的火光照在那人的脸上,依稀是离别时的情景。

“耀奇”她深思有点恍惚,反手握住那人的手,低低的唤。

可是为什么人世间有那么冰冷的手呢,冷到心骨。

暗影神色黯淡,许久才说:“你若是喜欢这个名字,以后便叫这个名字吧,反正……我原是没名字的”

上官兰兰的一恍惚只是一瞬,她很快惊觉,又很快的弹开去,往床侧缩了缩,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忍了许久,终于似赌气一般吐出三个字,“我恨你”。

暗影眸底一痛,手紧紧的抓住床侧的雕花柱子,默然不语。

上官兰兰说完后,也觉得不妥,可走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睛,却满是坦然与无畏。

她从不说谎,从不掩饰。

爱与恨,一目了然。

“可我要娶你”艰难的吐出五个字,暗影霍然起身,大步往门外走去。

殿宇外很快传来了一片惊呼,窸窸窣窣的一片声响,与暗影的脚步,一块消失。

烛火摇曳中,上官兰兰一脸清明,眉梢眼角,却是疲惫。

正文 (五十一)崖底逃生

山底之下,林岚阵阵,在人烟罕至,奇石密林之中,一座简单搭建起来的行猿就显得无比突兀了。

行猿之中,一个白衣公子端然而坐,他的衣服已经沾污,头发也有点散乱,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风仪,以及雌雌莫辨的俊美。

“玲珑公主,还是没有找到太虚皇帝与林相如的尸体”一个黑衣人疾步跑来,屈膝拜倒。

轩辕如玉,或者轩辕玲珑敛起眸子,沉声说:“再去找,他们一定在附近!”

黑衣人行了行礼,又招呼了几个人往密林深处跑去。

轩辕玲珑也站起身,极目往远方的丛林望去:你们,一定没死吧?

李耀奇确实没死,但是死与不死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被暗影逼下悬崖后,林相如紧跟着落了下去,林相如武功虽然高,但是被李耀奇一带,一路上又没有着力点,直到落了大半距离,方才抓住了一块突出的劲松,粗糙的树干勒入了手心的肉中,古老的枝桠吱吱呀呀的响,勉强的,承担着两人的重量。

林相如叹息一声,看着远山苍茫,触手可及,看着底下石壁怪石险峻峭拔,犬牙错落,深不见底,下意识的叫了一声,“皇上,有没有事?”

下面没有一丝声响。

林相如更是暗暗叫苦,看来娇生惯养的皇帝已经昏了过去,他现在一手拉住随时会断裂的树枝,一手拽着神志不清的皇上,可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眼见里那株岩松就要光荣殉职,林相如深吸一口气,借着一拉之力,浊力换为新力,抬手一抛,自己也在树枝断裂的一瞬,窜向崖壁,撞入壁上一个天然石洞。

林相如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将功力控制得好,两人落下地时劲力恰好消失便如轻放于洞内一般,并未摔伤。

洞内久无人气,曾盘踞过蛇虫之物,森寒冷气中透着腥臊腐烂之气,甚至难闻。墙角蛛丝,地上蔓草,泥间粪垢,石隙虫子唏嗦,看得林相如皱眉不已--这样的山洞多有毒物,还是早点脱身比较好!

拂开蛛丝蔓草,清出一片地方好坐下,林相如将李耀奇小心地放置在较为平坦的地面,又顺手把了把他的脉,确定伤势如何。这一按,却教他忍不住又皱起眉毛,忙伸手撕开他已经破损的衣襟,胸口处果然有一个掌印。

林相如熟稔医术,自然知道李耀奇现在是何等情况,一掌伤及经脉,附近又没有草药可以采撷,深秋夜寒,他又是这样低的体温,稍有不慎,恐怕熬不过去了。

林相如也因为手制与蛊毒,不能长时间的为他输功,只能用随身携带的银针为他护住心脉,再慢慢计量。

按他所想,皇上不见,朝廷一定会派人来寻,所以为今之计,就是以逸待劳了。

山洞外秋雷乍响,不知何时,暴雨已到,催得风娘声变,雨童布水,自天外如瀑飞奔直下,壁上垂拂的蔓藤间隙嘀嗒嘀嗒地溅进石洞,空气闷得湿漉漉,沉凝地吹散不开,腥臊腐败之味更重,薰人欲呕。

天色看来应是巳时左右,坠崖时约是卯时时分,在这山洞的时间也算不短了,用轻功从崖顶绕路到谷底也差不多就是这些时间。依着这范围,一旦谷底的人找不到他们的尸骨,定会自崖壁寻起……时间差不多了。

林相如靠着洞口,小心地以蔓藤撩开蔓藤,黑眸透过空隙自山间壁檐处寻来转去,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约是挟了山腰的沉闷,这场雨下得极大,一眼望出去天地尽是银丝穿空,岚气蒙蒙地浮在山头云脚,映得群万仞似乎都飘浮在半空中,自然形成巨幅的水墨画。这等气魄万千,宏伟地令人望之生畏,慨然而知自身之渺小。

但这样的天色,也给必然给寻人工作带来不便……

就这样在洞口等了些时间,大雨来得快,去的也快,雨势渐歇,洞口处氤氲了一片水汽,救援的人却迟迟未出现。

可是李耀奇的情况却容不得等了,想了想,林相如脱下身上的长衫,裹在李耀奇身上,然后又从衣服下摆处撕下两条布带,缠住自己的双手。

春风带寒,春雨挟湿,湿寒交加的气流让衣着单薄的林相如微微打了个寒颤。山间蔓藤多带杂刺,叶体粗糙,才拨了几株,右手的布条就被勾得有

些松散。弯弯手,他将右手凑近唇边,用牙齿和包成一团有些笨拙的左手将布条重新绑紧,试了下松紧度,继续拨蔓藤。

洞口虽不小,垂下的蔓藤数量却不是那么多,林相如拔完洞口附近的,将身子探出,开始拨崖壁附近的。半身凭空,他也不敢太过用力,抓住了蔓藤只敢小力地拉拉扯扯,好不容易才整株拔下,按在洞口的手已经麻了大半。

皱眉打量着山洞离谷底的隐约距离,再看着洞内已经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