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她的神色,左右看了一回,见那偏厅桌案旁似有人坐过的痕迹,便道:“今儿各位娘娘们怎么没来给太后请安?”太后道:“她们倒是早来了,等了一会儿,我就都打发回去了,没得在这里碍眼。我原只说溶儿要一同进来,让她们回避,不想他竟真来了。”
水溶讪讪一笑,道:“今儿我也无事,正好来见见姨母。”太后嗔道:“不是怕我欺负了你媳妇吧!”水溶忙正色道:“哪里的话,姨母最是善心不过的,那样疼外甥,如今有了外甥媳妇,更会爱屋及乌,哪里能欺负她?”说的众人都笑了。
又说了一回话,水溶见黛玉正襟危坐,便笑着对太后道:“姨母和母亲好一阵没好生说话了,今日便好生聊一聊吧!玉儿今儿头一次进宫来,我带了她四处逛逛去。”
太后嗔道:“有了媳妇便忘了娘,去吧去吧!”太妃也笑道:“只在慈和宫里逛逛就得了,没得撞着别人。”太后笑道:“你也忒小心了。”太妃道:“你这里倒是无妨,若是出去冲撞了谁,可不好了。”太后便点头不语。
夫妻二人答应了,便告辞出来,待出了门,方舒了口气相视而笑。
水溶便携了黛玉的手在园中逛,紫鹃向晚几个在身后数步外跟着。此时御花园之内花草开得倒也颇艳,别有几分动人之处。水溶见黛玉脸上已带了几分疲态,便道:“可是累了?”黛玉摇摇头,道:“还撑得住,只是这身衣裳累赘的很,又沉又重,累得慌,若换下来便好了。”水溶又好气又好笑,轻勾了黛玉的鼻子一下,道:“就你古怪,这身衣裳天底下多少女人想着呢。”一面说脸上却笑了。
黛玉睨他一眼,正要说话,却见一个宫人走来,道:“太后请王爷呢。”水溶道:“怎么了,有什么事?”那宫人躬身道:“陛下过来给太后请安,听闻王爷在此,特请王爷过去说话。”水溶点头不语,黛玉忙道:“既如此,你便去吧,我还想看一回花,便在这里等你吧。”她是女眷,不得见驾。水溶道:“也使得。”而后唤过紫鹃向晚来,叮嘱其好生伺候着,另吩咐几个宫人远远跟着,而后方去了。
紫鹃便扶了她至一旁假山后面秋海棠树下坐着,道:“我给姑娘揉揉肩膀,也去去乏。”黛玉点点头,道:“也好。”向晚也帮着她轻轻捶着腿,一时紫鹃笑道:“王妃放松些,这肩上的肉竟硬的很。”又道,“姑娘素来没拿过什么重东西,如今这冠子只怕有几斤重了,再加上簪发的簪钗,这身命妇大衫,难怪会这样累。等回去好生泡一泡,便好了。”黛玉道:“这劳什子真是重的很,我的脖子都快断了,好在不过今日穿一回罢了,若是日日穿着,可不是要我的命么?”
向晚抿了嘴笑道:“怪不得王爷说呢,也只王妃不在意这些吧,这天底下若找得出第二个王妃这样的,也是难的。”黛玉正要说话,却听那边有人过来,话音由远而近,那说话声中似有说道“北静王……王妃……”等语,黛玉眉尖一蹙,欲走又不得,只因那二人在假山另一边说起话来了。
只听那说话之人似有两个,一尖声一低音。只听那尖声的先说道:“今儿北静王携新王妃进宫给太后请安,你可瞧见了?”那低声的说道:“远远瞧了一眼,真真好模样,若照我说,便是这宫里的主子们合起来也不及她一个。”那尖声的似乎不待见她这样夸赞黛玉,便冷冷一笑,方道:“我可不信,这些个主子贵人们是谁?那都是万里挑一的人尖儿,还能被她给比下去了?”
那低声的笑道:“你问我,我便说了,你却不信,可不要再问我了。”那尖声的道:“你也是运气好才瞧见了,只是我今日进来请安的时候晚了一步,那北静王可是将人看得严严的,我竟没瞧见一点那新王妃的模样。只是听那日去闹新房的夫人们说,那模样好的不得了。你如今也这样夸赞她,眼不见不能为实,我当然不信了。”
又听那低声的说道:“那日后寻了机会见上一面你就信了。”那尖声的却冷笑一声道:“凭她生的再好,又能怎样?那北静王……”说罢便不说了,倒有十足的吊人胃口之嫌。果然那低声的便道:“那北静王什么?你听了什么新闻,快从实招了。”那尖声得了愿,笑道:“因是姐姐,我才说的,若是别人,便是拿刀架在脖子上,我也打死不吐一个字的。”低声的更加好奇,忙催她快说。
果然那尖声的道:“你可知道这北静王为何如今才娶亲呢?”那低声的说道:“不是说要娶一个绝色的么?之前总没有合意,不是模样不好,便是性子不好,再来便是家世不好的——莫非里面还有文章不成?”声音又低又兴奋到了极处。黛玉听了,眉间蹙地越发厉害了,紫鹃向晚对视一眼,不由暗暗担心。
却听那尖声的方摇头晃脑道:“这样的幌子也就骗骗你这样的老实人罢了——若要寻个绝色的,以北静王的身份权势,什么样的寻不到?便是如今这个王妃再怎么貌若天仙,可人外有人,谁又知道没有比她生的更好的?男人么,喜新厌旧是本性,齐人之福乃最爱。”
又听那尖声的道:“我听说啊,那北静王身边伺候的人一个丫头都没有,便是婆子媳妇也是一个都不用,只清一色的都是些俊俏的小厮,十来岁上下……”那低声的声音已经低了极处,带了十二分的兴奋与惋惜:“这么说,这北静王莫不是沾上了那个毛病不成?”尖声的道:“可不是么,我都说不出口了。”那低声的说道:“这可如何是好,如此一来北静王府可不是要绝后了么?”那尖声的说道:“又不是你家闺女嫁过去,你与他们家也不沾亲带故,你操什么心?今日我也将话说白了吧!亏了当初我家三丫头和他家的事没成,不然,三丫头岂不是要恨我一辈子么?”那低声的道:“是啊,正是应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话呢,只是可惜了……”二人犹自唧唧喳喳说话,黛玉原还不明所以,只是如今已经成亲,早已知晓人事,前后一番思量,哪里还不明白,只把脸羞地通红。暗道:若他是那样的人,那这几夜是怎么回事?洞房花烛夜直闹了一夜的人是谁?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真是不得了!
紫鹃向晚也只气得柳眉倒竖,又怕黛玉恼了不自在。
二人一时说毕了,正要走,向晚灵机一动,便往后退了几步,故意扬声道:“王妃看看,我说没人吧,这里哪里有人?紫鹃还说似乎听到有人在说咱们北静王府呢,现在可瞧瞧,哪来的人,倒是好像有两只小畜生往那边去了。”一面说一面作出初到此处的模样四处张看。
黛玉紫鹃知她意思,皆是忍俊不禁,略抬了眼看那二人在那里僵住了,似是未想到竟有人在附近的。
黛玉笑看她一眼,道:“许是我听错了吧,也罢了。”紫鹃道:“我也恍惚听到有人说咱们王府的事呢,便想知道哪个向天借了胆子在这里非议咱们王爷王妃,便想过来瞧瞧,若让我逮着了定要好好骂一顿回去,谁想瞧了个遍都是没人,倒是只两只合该作死的小畜生而已,竟一溜就没影了。”黛玉“噗嗤”一笑,道:“畜生无礼,你们理她们作甚?”
向晚扬声道:“正是,王妃说的有礼。若是畜生,咱们自然不用同她一般计较,若是人的话便不一样了。紫鹃刚刚说若寻着了那非议咱们王府的人,定要骂一同回去,这实在是太仁慈了。王妃来的不久,虽心善,却也不能太过了。没得让人欺负了去,还让人家以为我们好性,越发上来了。”
黛玉道:“你说的也有礼,我初来乍到,都是不懂的。今日既然有空,便与我说一说这旧日的规矩吧。”紫鹃便道:“王妃站着腿酸,坐下听罢。”说罢,拿了帕子在一旁黄杨木雕花凳上擦了,又另从怀中掏出一块搭在上面,方扶着她坐下。
向晚原也是个淘气的,且素来聪颖忠心,这也是太妃遣了她去伺候黛玉的原因。此时她听他得人说家主不是,如何忍得住?貌似不经意地瞥一眼假山另一边几乎僵住的两人,只做不知,笑道:“咱们王爷素来是好的,等闲不与人生气,只有一项,最厌恶人家口舌不干净。那年府里一个婆子犯了事,也合该她倒霉,竟在园子里和人争辩王爷的事,让人给听着了,告了上去。便撵了出去,如今听说在那家铺子里打杂呢。她男人还我们府里管了二十多年的管家,儿子也放了出去做官了,可还不是说出去就出去了。原来她也说得上是个管家奶奶,可是如今只比乞丐婆子好些吧。还有前年赵侍郎——是三品官还是几品来着?我也忘了,也是嘴里不干净,如今仿佛是在边疆呢。还有……”
她这边越说越有趣,那边那两个却抖得筛糠一般。正在此时,那边有宫人过来,却见这二人在这边发抖,便奇道:“这两位不是程夫人和马夫人么,在这里做什么?”向晚便仿佛才知道一般,绕过假山过来笑道:“我们正和王妃说话呢,竟不知道二位太太在此,可扰了二位了?”那两人面有菜色,那个低声的好容易方道:“姑、姑娘,多礼了、了,是我们的不是,不该打扰王妃……”向晚眼珠儿一转,正要说话,却见紫鹃在黛玉身边笑道:“我们王妃问二位是哪家的太太呢?今日失礼实在是我们的不是,还请告知名号,改日再向二位致歉。”
致歉?!
听了此话,一个“扑通“一声跌在了地上,一个上下巴直打架,显然是吓得不轻,哪里还说得出话来。主仆三个直笑得肠子打结,偏还得忍着,黛玉见她二人模样,气早已消了大半,心下已有了几分不忍,便道:“罢了罢了,二位太太不愿说就算了!”
那站着的宫人哪里知道里面的事,见黛玉站起身来,便忙躬身道:“王爷请王妃往太后那边去,陛下已经移驾了,王爷听说这边有闲人进来,不方便过来。”黛玉道:“罢了。我们走吧!”
便搭了紫鹃向晚的手往回走。
及至到了慈和宫,太后与北静太妃并水溶正说话,看她进来,皆都笑了。水溶忙上前扶了她在一旁坐下,问道:“可累了吧?”黛玉见众人皆抿着嘴笑看二人,不由红了脸,只得低垂了头道:“还好。”
太后与北静太妃都笑了。
正在此时,却见外面进来一个内监,跪下欲要回禀。太后眉尖一蹙,众人都不敢言语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上回说到太后与北静太妃老姐妹两个正笑看水溶黛玉说话,心中皆在为小两口恩爱而欢喜。哪知道忽有一个没眼色的内监进来欲要禀话,一时室内气氛不由大变,太后已沉了脸下来,却并不搭理他,只含笑吩咐近身女官道:“让御膳房备膳,今儿我要好生款待北静王一家。”女官正要答应,却听水溶笑道:“姨母且慢,您爱惜赐饭,外甥本不应辞,只是外甥媳妇今日却是累了,还望姨母见谅,今儿就先让我们回去,改日得了空再来给姨母请安。”言语谦谦,诚恳至极。
若是平时,北静太妃定要嘲笑几句的,此时却是笑道:“是呢,不说她,便连我身上也有些熬不住,宫里规矩大,今日是正日子,宴饮实在劳神费力,况府里还有不少事呢,你这里也忙,不如改日我们娘儿三个好生陪姐姐吃顿饭。”
太后面上若哀若叹,又似有灰败之色,令人不忍,半晌方长叹一口气,道:“总是这么着……今日可是我慢待了你们,外甥媳妇初次来见我,便连顿饭都没留就让回去了,这成个什么事?”黛玉忙笑道:“太后的心意,我们知道就是了,何必在意那些虚礼?”太后听了她的话,不由脸上带了几分笑,道:“你说的很是!还是你们年轻人通透,我竟胡涂了——罢了,如今也只得改日吧,便是今日留了你们在这里也是不痛快的。”又转头对贴身的女官说道,“把昨儿送来的茜香国进贡的几箱子东西都收拾出来,让人好生送到北静王车架上去,别磕碰坏了。”
那女官答应着,太妃忙道:“这哪里使得,才刚不是已经赏了好些了么?”太后道:“这是我送给外甥媳妇的,正经收了吧,放我这里也是糟蹋了。”北静太妃方笑道:“那就多谢了。”又回头对水溶黛玉两个道,“瞧瞧,可又得好东西了,这顿饭没吃可是赚了。”说的太后也忍不住笑了,嗔道:“越发贫嘴了。”
水溶黛玉也忙上来磕头谢恩,一时慢慢退了出去,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