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又让人送出来。那跪着的内监早退在角落里跪着,一动也不敢动。黛玉不由心中一叹,而后与水溶一起同扶着北静太妃出宫返家。
一路之上,水溶只沉默不语,黛玉见他这般,便不由有些忡忡,心中倒宁可他如往日一般与自己嬉闹,也不想看他如此——及想至此,不由蓦地一惊,不过几日的功夫,竟就这样关心起他来了?当下只觉心中不由一阵酸一阵甜,便去推他,水溶不由一惊,笑道:“怎么了?”黛玉笑道:“想什么呢,竟呆成那样了。”水溶叹一声,不语。黛玉前后一寻思,到底明白了几分,道:“是想太后么?”水溶说道:“我家中人丁单薄,姨母待我与母亲无异,她比母亲大两岁。如今母亲已得养天年,她却仍每日里事情不断,我私下里也曾劝过她两次,她却说‘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黛玉一时不语,忽然想起迎春姐妹几个说起元春归省时见了家中姐妹亲人,不笑反哭,只说那是个“不得见人的地方”,不由心中一酸,便落下泪来。水溶不由慌了神,忙道:“都是我的不是,说这些做什么,竟惹你伤心……”黛玉见他手忙脚乱安慰自己,一时找不着帕子,竟拿那四团龙云纹交领夹袍的袖子去与她拭泪,不由一阵好笑,忙自拿了帕子拭了泪,道:“与你无干,我只是一时想到从前在外祖母家时,姐妹们说起元妃娘娘省亲说的话。”水溶问什么话,黛玉便说了。水溶道:“你可想见她一见?”黛玉摇摇头,道:“我与她虽名为表姐妹,可毫无亲近可言,实与陌生人无异,见面作甚?便是见了面,也无话可说,反倒惹一堆麻烦罢了。
水溶一时不语,半晌方道:“此中事情哪是我们能说得的,宫闱之事我素来都不问半分,却也知道一些——你这个表姐可不是省油的灯。佛家说‘得失’,‘得’‘失’之间又哪里能分离,太后……也是一样吧!”
黛玉心下也明白,那样的地方,元春从区区女史到一宫主位的贵妃,该是怎样的一条路,外人只见其一朝登天风光无限,谁又知其背后的心酸血泪?想到此处不由叹一声,又道:“幸好幸好!我不用到那里去。”水溶一听蓦然一喜,嘴角便绽出一抹笑来,道:“我也庆幸你没去,若你去了,我可到哪里去找媳妇呢?”黛玉脸上顿时飞红,“啐”他一口道:“才没说两句话,就又没正经了,真不知道你在朝上是如何理事的,那些人又怎么服你?”水溶笑着将她抱个满怀,道:“我管他们作甚,我只管你我便好了!”
待回返至王府,已差不多是巳时末了,虽时候尚早,家中诸管家下人却不妨他们这般早就回来,竟又是一阵忙乱,水溶自换了衣裳去前面理事。向晚等几个去收拾宫里带来的东西去了。这边紫鹃正伺候黛玉换下身上的一品命妇装束,又与晴雯一同服侍着换了家常衣裳,却见弄晚过来道:“二门上有人找姐姐呢!”紫鹃不由一阵疑惑,暗道:这可奇了,问什么人,弄晚摇摇头,道:“外面传了话进来,听说是个嬷嬷,是姐姐老家的婶子,来找姐姐。”
紫鹃心中一动,一阵沉吟之后,便道:“我就来了,你让人在二门上等着吧。”话虽如此说着,手里却是越发慢了下来,只慢慢地收拾着。
晴雯偏了头道:“姐姐家里还有什么婶子,我竟没听过的。”紫鹃掀了白玉六角麒麟香炉盖顶,撮了一小撮沉水香进去,室内便慢慢氤氲起轻盈的香气来,而后方慢慢道:“我这位‘婶子’只怕你也见过,是哪位我就不知了,只定是老熟人了。”晴雯笑道:“越说越奇了。”
紫鹃拍拍手,笑道:“也该是用膳的时候,今日姑娘是在太妃上房吃还是这里吃?可有信没有?”那边弄晚让小丫头端了残水出去,道:“太妃已传了话来,说是今日乏的很,便不用去上房吃了,也不必过去请安,只让王妃自便呢。如今可要传饭?”
紫鹃站起身道:“王爷呢,可回来吃么?”弄晚道:“也不回来了,前面事多,竟是一时脱不开身。”紫鹃便道:“既如此便让人传饭吧,让做些温热易克化的东西来,份例里的凉菜今日就不必了。”弄晚答应着去了。晴雯道:“既有人等你,你先去也使得,这里还有我呢。”紫鹃笑道:“我就是要让她等一等呢!”晴雯“嗐”了一声,奇道:“这是谁呢,你竟这样折腾她,若有急事可怎么处,你也不怕她等不急回去了?这可不像你的性子。”
紫鹃正要说话,却见外面传来小丫头的声音:“饭来了。”便忙收了话,只见弄晚领着两三个丫头捧了食盒儿进来,早有两小丫头抬了梨花小炕桌来摆上,而后弄晚方亲自将食盒内的菜肴汤饭端出摆齐,皆是精致小菜,共有八样,七菜一汤。而后晴雯方拿了黛玉的筷箸来摆上。
小丫头又捧了小金盆来,紫鹃先上前帮着挽起鹅黄鸢尾细花的袖口,卸下手上戴的珍珠手串,而后亲自伸手在盆中试了水温,方让小丫头捧了小金盆走近了来让黛玉洗手。待黛玉洗手毕,又递来手巾与她擦了手,黛玉方才盘膝坐在榻上用膳。紫鹃便让弄晚带了几个小丫头去吃饭。
黛玉吃了半碗紫米粥,配菜也吃了几口,又喝了几口三鲜汤便罢了。末了笑对紫鹃道:“今儿的菜不错,我看里面有两样你爱吃的茄汁鱼球并桃仁香菇,我不爱这个,还干干净净没动过的。粥也还有好些,你不如就在这里吃吧。晴雯也来。”紫鹃笑道:“这如何使得?”黛玉道:“有什么使不得的?你今儿个也累了一天了,横竖这会子他回不来的,这里也没有外人,你若端了去外面吃,早都冷了,若吹了风更不好。快吃了罢。”紫鹃便答应了,先服侍了黛玉漱口盥手,而后二人方半挨在炕沿上吃了。
一时吃毕了也漱口盥了手,方才叫外面小丫头进来收拾残桌。不一会儿,向晚带了几个丫头进来了,向她回了今儿所得赏赐的名录。黛玉不耐烦看这些,便让放着了,只叫绿漪来誊录一番。又问向晚等人可曾吃饭,听说还未用饭,便忙叫她们吃饭去。一时黛玉觉得倦了,便让丫头们出去自便。紫鹃等人伺候她躺下,方才掩了门出来。晴雯自在外面坐着做针线。紫鹃此时方道:“我去去就回,有什么事叫人去二门找我。”晴雯答应了。紫鹃方带了个小丫头往二门去了。
那小丫头也是个伶俐的,见黛玉身为王妃,尊贵非常,偏身边人多,哪里能有空地让她站的?又见紫鹃是黛玉身边第一人,每日早晚都离不了的,便有心奉承,笑道:“既是姐姐的亲戚来了,何必让在二门等着,不如叫进来见见吧。”紫鹃看她一眼,见她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着一件桃花色掐牙比甲,倒也有几分俏丽,便笑道:“我们是什么人,如何担得起这样的福分?”小丫头方知自己拍到了马臀上,脸涨的通红,低头一声不敢言语。
紫鹃便不说话,一径往二门上去,小丫头此时也不敢再说了,只跟着罢了。
一时到了二门上,饶是紫鹃心里有些准备了,见了来人,也不禁惊愕了半晌。却不知来的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上回说到紫鹃带了小丫头到二门上去见那求见之人,待见了来人不由惊愕半晌,你道来的是谁,竟是林之孝家的!这荣国府中,林之孝家的也算是有头有脸的管家娘子了,她每日里进出都是带着一堆媳妇婆子丫头招摇过市,便说是半个主子也不为过,平日里便是宝玉等人见了,也要恭恭敬敬叫一生“林大娘”的,今日竟是独身来此么?
紫鹃一面想,一面放重脚步,笑道:“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林大娘么?怎么到这儿来了?”
林之孝家的的已等了几个时辰,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只是重任在身不敢回去罢了。此时好容易等的人到了,便想着不过是个丫头,便是上了高枝也不过是个奴才命,就欲发发邪火,酸她几句,可待抬头看见紫鹃笑吟吟走来,上穿着簇新的绯紫色镶杜鹃花宽边斜襟袄儿,下系着浅碧色的百褶裙,头上簪的一对金雀儿祖母绿簪子迎着日头熠熠生光,险些把她眼睛闪花了,那邪火便合着腰板一起化作了一团春水,只忙站起来笑道:“这是紫鹃姑娘不是,几日不见,出落地越发好了,我都认不得了。”
紫鹃笑道:“大娘说笑了,小红可好,我可怪想她的。”林之孝家的忙道:“好好好,她如今在二奶奶那里,只是哪里比得上你呢?”紫鹃笑一笑,不说话。林之孝家的见她不搭话,一时竟说不下去了,脸上不由讪讪的。
还好二门上一个婆子得了信上来笑道:“紫鹃姑娘来了也不说一声?快屋里坐。”紫鹃笑道:“我不过过来说几句话便罢了,哪里敢叨扰你们?”
那婆子笑道:“哪里的话,只要姑娘不嫌我们这里腌臜就好。若有什么话,便到里面说吧,这风口里站久了,若着了凉就不好。”
紫鹃点点头,道:“那就劳烦了。”那婆子忙道:“不敢不敢,哪里的话。”忙忙前面带路到了二门上一处小屋中,紫鹃看时虽地方狭小却也干净,那婆子又端了两盏新茶出来孝敬,小丫头早拿了帕子在座垫上铺了,而后二人方恭敬地出去了。直把林之孝家的看得傻眼。她昨儿随了她家男人并另外几个人跟着贾琏一起上门来,鞠躬作揖陪笑脸,那些守门的王府中人虽说客气,却是爱搭不理的,不过一日的功夫,竟是转了个个儿。
紫鹃见她呆呆的,便道:“林大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姑娘那里还要人伺候。”林之孝家的方愣愣回过神来,陪笑道:“真要给姑娘道喜了,瞧着姑娘在这里的脸面竟是这样大的,只怕日后更是……”紫鹃听她说的不像,忙道:“大娘若没话说,我便走了。”说着就站起身来,林之孝家的忙拉住道:“姑娘且慢,我说就是了。”紫鹃只得又坐下,听她慢慢说。
林之孝家的放絮絮叨叨,一行又一行将王夫人的话说了:“……太太的意思是想着林姑老爷在扬州,这三朝回门的事不好办,若是回了扬州,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月到一个月的功夫,若是不回,岂不是没理了么,知道的就罢了,不知道反当王妃娘家没人了不是?倒叫一些没眼色的人小看了去。不如三朝就到咱们家,太太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荣庆堂,嘉荫堂都已经开了,便是王妃往日住的潇湘馆也是收拾的干干净净,和往日一个样的,保证体体面面的,咱们家虽说不济,却也有些脸面的,这也是太太的一片心意,老太太也是……”越到后面连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林之孝家的只得打住了。
紫鹃恍若未觉,道:“太太似乎忘了,这新北静王妃姓林,并不姓贾吧?”林之孝家的忙笑道:“这话说的可是不对,王妃虽说姓林,可自幼在老太太身边长大,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儿,素来就和姑娘们一样的,说是贾家人也并不过分吧?那年周瑞家的也不是这么……”话才说到这里方知兴头太旺竟说过头了,说谁不好,说什么不好,竟说当年抄检潇湘馆的祸首之一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顿时涨红了脸,额上一滴滴的汗只往下滑。
紫鹃听了她说回门到贾家的话本就憋了气了,谁料又提起这周瑞家的,不由气得面上紫涨,胸口发闷,冷笑道:“大娘糊涂了,这么大的事太太竟该直接找人问我们王妃才是,再不然也该让人问王爷,怎么竟问起我来了。”林之孝家的陪笑道:“姑娘太谦了不是,谁不知道紫鹃姑娘是林姑娘,啊,不,是王妃娘娘的身边第一得意人,离了姑娘,只怕跟老太太离了鸳鸯一般,连饭也吃不下呢,姑娘说一句,顶我们一百句一千句呢!”
又见紫鹃脸上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便不由讪讪的,道:“实话与姑娘说吧,也不怕姑娘笑话了,其实咱们早向这里递了帖子,只是总没有一点音讯,所以才……”
紫鹃心中冷笑,道:所以才当我是踏脚石吧,我说呢,若是往日里,你们这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哪里能看的见人呢?一面想着,面上却不露出,只含笑道:“冲大娘这句实话,我也直说了吧!我紫鹃蒙王妃看得起,在身边伺候着,但终归是个丫头,不能放肆了。有些事能做主,有些事却不能做主的。”
林之孝家的见她话又绕回来了,不由脸也挂了下来,又听她道:“不过我服侍姑娘多年,也算是知道她的心事脾气的。这事我虽不能做主,我看大娘的面子,而且你家小红也和我好,我便得空儿回了王妃吧。”林之孝家的只欢喜得点头如捣蒜,道:“很是该如此!”紫鹃道:“只是王妃答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