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上礼拜堂的时候少,从不去打猎,绝不去歌剧院。不受教士、养狗官和舞女的腐蚀,这和他在资产阶级中的声望是有关系的。他没有侍臣。出门时,他胳膊下常夹着一把雨伞,这雨伞一直是他头顶上的光轮。他能干一点泥瓦工的活儿,也懂一点园艺,也懂一点医道,他曾为一个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车夫放过血,路易一菲力浦身上老揣着一把手术刀,正如享利三世老揣着一把匕首一样。保王派常嘲笑这国王,笑他是第一个用放血来治病的国王。在历史对路易一菲力浦的谴责方面,有一个减法要做。有对王权的申讨,有对王政的申讨,也有对国王的申讨,三笔账,每一笔的总数都不一样。民主权利被废除,进步成了第二位利益,市民的抗议被暴力平息,起义被武装镇压,骚乱被刺刀戳穿,特兰斯诺南街1。军事委员会,真正的国家被合法的国家所吞并,和三十万特权人物对半分账的政策,是王权的业绩;比利时被拒绝,阿尔及利亚被过分猛烈地征服,并且,就象英国对待印度那样,野蛮手段多于文明方法,对阿布德一艾尔一喀德2的背信,白莱伊,德茨被收买,卜利查受赔偿,这些是王政的业绩;家庭重于国家的政策,这是国王的业绩。
从上可以看出,清理账目之后,国玉的负担便减轻了。他的大缺点是:在代表法国时,他过分谦逊了。
1正确的拼法应为 polonsls(波兰人),hongroi.(匈牙利人)1一八三四年四月十四日,政府军曾在巴黎特兰斯诺南街屠杀起义人民。
2阿布德一艾尔一喀德(ahelka,1808一 1883),一八三二年至一八四七年阿尔及利亚人民反对法国侵略者的民族解放斗争的领袖。
这缺点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们来谈谈。
作为一个国王,路易一菲力浦,他过于看重了父职;人们希望能把一个家庭孵化为一个朝代,而他却处处胆小怕事,不敢有所作为;从而产生了太多的畏缩害怕,使这具有七月十四日民权传统和奥斯特里茨军事传统的民族对其生厌。
此外,如果我们把那些应当首先履行的公共义务先搁下不谈,路易一菲力浦对他家庭的那种深厚的关心是和他那一家人相称的。他那一家人,德才兼备,值得敬佩。路易一菲力浦的一个女儿,玛丽?德?奥尔良,把她的族名带进了艺坛,正如查理?德?奥尔良把它送上了诗坛。她激情洋溢地塑造过一尊石像,名字叫《贞德》。路易一菲力浦的两个儿子曾从梅特涅的口里听到过这样一句带蛊惑性的恭维话:“这是两个不多见的青年,也是两个没见到过的王子。”
这便是路易一菲力浦不减一分也不增一分的真情实况。一心要成为一个平等亲王,身上具有王朝复辟革命之间的矛盾,有在政权上安定人心的那种令人担忧的革命倾向,这些便是路易一菲力浦在一八三○的幸运;人和时势之间从来不曾有过比这更适当的配合;各得其所,而且具体实现。这就是路易一菲力浦在一八三○的好运气。此外,流亡,也成了他登上王位的大好条件。他曾被流放,四处奔波,受尽贫苦。他曾靠自己的劳动来养活自己。在瑞士,这个法国最富有的亲王采地的继承者曾靠卖掉一 匹老马来填饱肚子。他曾在赖兴诺为人补习数学,他的妹子阿黛拉伊德从事刺绣和缝纫。一个国王的这些往事是资产阶级中人所乐于谈论的。他曾亲手拆毁圣米歇尔山上最后的那个铁笼子,那是路易十一所建立,并曾被路易十 五使用过的。他是杜木里埃1的老相好,拉斐德的朋友,他加入过雅各宾俱乐部,米拉波拍过他的肩膀,丹东曾称呼他为年轻人!九三年时,他二十四岁,还是德?沙特尔先生2,他曾坐在国民公会的一间黑暗的小隔厢底里,目击对那个被人非常恰当地称为“可怜的暴君”的路易十六的判决。革命的愚昧的高见,处理君主以粉碎君权,凭借君权以粉碎君主,在思想的野蛮重压下几乎没有注意那个人,审判大会上的那种急风暴雨,义愤填膺的人群的纷纷质问,卡佩1不知怎样回答,国王的脑袋在阴风惨惨中就要落地的那种触目惊心的景象,所有的人,判决者和被判决者,在这悲剧中的相对清白,这些东西,他都见过,这些惊心动魄的场面,他都注视过;他看见了若干个世纪在国民公会的公案前受审;他看见了躲藏在路易十六——这个应负责的倒霉蛋——背后黑影中的那个令人惊骇的被告:君主制;他在他的灵魂深处一直敬畏着那种几乎和天谴一样无私而又大刀阔斧的民意的裁决。
在他的心里革命留下的痕迹是不可想象的。他的回忆中充满了那些伟大岁月里分分秒秒的生动画面。一天,他曾面对一个我们无法怀疑的目击者,1杜木里埃(dumourtet,1739一 1823),法国将军和十八世纪末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政治活动家,吉伦特党人,一七九二至一七九三年为北部革命军队指挥官,一六九三年三月背叛法兰西共和国。
2路易一菲力浦原是德沙特尔公爵。
1卡佩(capet).原指路易十六。因波旁王朝是瓦罗亚王朝(1328一 1589)的支系,而瓦罗亚王朝又是卡佩王朝(987一 1328)的旁系,国民公会称路易十六为“路易卡佩”,意在强调封建君主制的政体是世代相传的,并着重指出互有血统关系的诸王朝是反人民的共犯。
把制宪议会那份按字母次序排列的名单中的 a字部分,单凭记忆,就全部加以改正。
路易一菲力浦是一个开明坦荡的国王。在他统治的时候,出版是自由的,开会是自由的,信仰和言论也都是自由的。九月的法律是疏略的。他虽然知道公开的阳光对统治的特权不利,但仍把他的王位敞在阳光下。历史对这种赤诚,将来自有公论。
和其他一切下台的历史人物一样,路易一菲力浦,今天正受着人类良心的审判。他的案子,还只是刚刚才开始审查。
对他来说,历史爽朗直率发言的时刻,还没有到来;现在还不是对这国王下定论的时候;公正而名噪一时的历史学家路易?勃朗最近便把他最初的判词修正缓和了;路易一菲力浦是由两个半吊子,所谓二二一和一八三○选出来的,就是说,是由半个议会和半截革命选出来的;并且,不管怎样,从哲学所应有的高度来看,我们只能在以绝对民主为原则作出某些保留的情况下来评判他,正如读者已在前商大致见到过的那样;在绝对原则看来,凡是处于这丙种权利一首先是人权,其次是民权一之外的,全是篡夺;但是,在作了这些保留后,我们现在可以说的是:“总之,无论人们对他如何评价,就路易一菲力浦本人并从他本性善良这一点来说,我们可以引用古代史中的一句老话,说他仍将被认为是历代最好的君主之一。”
他有什么是应当反对的呢?无非是那个王位。从路易一菲力浦身上去掉国王的身份,便剩下了那个人。那个人却是好的。他有时甚至好到令人钦佩。常常,在最严重的忧患时刻,处理完纷纭众多的内政外交事务,天黑了,他才回到他的寓所,精疲力竭,睡意浓重,这时,他干什么呢?他拿起一沓卷宗,批阅一桩刑事案件,直到半夜三更,他认为这也是和欧洲相关的事,但是更重要的是他要让刽子手尽量少夺去一条人命。他常和司法大臣据理力争,和检察长争断头台前的一寸土,他常称他们为“鳏嗦法学家”。有时,他的桌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案卷,他也一定要一一研究,对于他,放弃那些凄惨的犯人头是件痛心的事。一天,他曾对我们在前面提到过的那同一个目击者说:“今天晚上,我赢得了七个脑袋。”在他当政的前几年中,死刑几乎被废除了,重建的断头台是对这国王的一种施暴行为。格雷沃刑场已随嫡系消亡了,继而又出现了一个资产阶级的格雷沃刑场,被命名为圣雅克便门刑场;“追求实际利益的人”感到需要一个基本合法的断头台,这是代表资产阶级里思想狭隘的那部分人的卡齐米尔?佩里埃1对代表自由主义派的路易一菲力浦的胜利之一。路易一菲力浦曾亲手注释贝卡里亚的著作。在菲埃斯基2的炸弹被查出之后,他喊着说:“真不幸,我没有受伤!否则我就可以赦免了。”另一次,我们这时代最高尚的人之一被判为政治犯,他在处理这案件时,联想到内阁方面的阻力,曾作出这样的批示:“同意赦免,仍待我去争龋”路易一菲力浦和路易九世一样温和,也和享利四世一样善良。
因此,对我们来说,善良就是历史中少有的珍宝,善良的人便几乎优于伟大的人。
有些人严厉地批评路易一菲力浦,另一些人则粗鲁地评论他,一个曾熟1卡齐米尔。佩里埃(caaimir per1er),路易一菲力浦的内政大臣,大银行家。
2菲埃斯基(fiescbi),科西嘉人,一八三五年企图暗杀路易一菲力浦,未成被处死。
悉这位国王、今日已流浪异域的人1,来到历史面前为他作证,那也是极自然的;这种证词,不管怎样,首先,明明白白,是没有私心的;一个死人写出的墓志铭总是真诚的,一个亡魂可以安慰另一个亡魂,同在冥府中的人有赞扬的权利,不用害怕人们指着海外的两堆黄土说:“这堆上向那堆土献媚。”
1指作者自己。作者写本书时正流亡国外,其时路易一菲力浦在英国死去已十年。
四基础下的裂缝
在路易一菲力浦当政的初期,天空已多次被惨淡的乌云所笼罩,我们讲述的故事即将进入当时的一阵乌云的深处,本书对这位国王,必须有所阐述,不能含糊其词。
路易一菲力浦掌握王权,并不是他本人直接行动的结果,也没使用暴力,而是由于革命性质的一种转变,这和那次革命的真正目的显然相差太远,但是,作为奥尔良公爵的他,在其中绝无主动的努力。他生来就是亲王,并自信是被选为国王的,他绝没有为自己抢来这一封号,他一点没有争取,别人把这称号送来给他,他加以接受便是了。他深信,虽然是错的,但他深信授于是基于人权,接受是基于义务。因此,他的掌权是善意的,我们也真心诚意地说,路易一菲力浦享有国君之位是出于善意,民主主义的进攻也是出于善意,各种社会斗争所引起的那一点恐怖,既不能归咎于国王,也不能归咎于民主主义。主义之间的斗争有如物质间的斗争。海洋保卫水,狂风保卫空气,国王保卫王权,民主主义保卫人民;相对抵抗绝对,就是说,君主制抵抗共和制;社会常在这种斗争中流血,但是它今天所受的痛苦将在日后成为它的幸福;并且,无论如何,那些进行斗争的人在这里是丝毫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两派中显然有一派是错了,人权并不象罗得岛的巨像1那样,能脚踏两只船,一只脚踏在君权方面,一只脚踏在共和方面;它是不能分开的,只能站在一边;但是错了的人是错得光明的,盲人并没有罪,正如旺代人不是土匪。我们只能认为这些激烈的斗争是由于事物的必然性。不问这些风暴的性质如何,其中的人负不了责任。
让我们把这一论述说完。
一八三○年的政府立刻面对困苦的生活。它昨天刚出生,今日就得战斗。七月的国家机器还刚刚建立,装配得还很不坚固,但已感到四处潜藏着拖后腿的力量。
阻力在第二天就出现了,也许在前一天便已存在。对抗势力日复一日地壮大起来,并且暗斗变成了明争。我们已经说过,七月革命,在法国国外并没有受到君王们的欢迎,在国内又遭到了各种不同的解释。
上帝把它明显的想法通过各种事件揭示给人们,那本是一种晦涩难懂的天书,人们拿来马上加以解释,解释得潦草不正确,尽是错误、漏洞和反义。很少人能理解神的语言。最聪明、最沉静、最深刻的人逐渐加以分析,可是,当他们把译文拿出来时,事情早已定格了,公共的广场上早已有了二十种解释译本。每一种译本产主一个党,每一个反义产生一个派,并且每一个党都自认为掌握了唯一正确的译文,每一个派也自认为光明站在自己的一边。
当权者本身往往自成一派。革命中常有逆流而上的人,这些人全属于旧党派。旧党派认为他们是为上帝所恩宠的,因而拥有继承权,他们认为革命是由反抗的权利产生出来的,他们便也有反抗革命的权利。错了,因为,在革命中反抗的不是人民,而是国王,革命恰恰是反抗的反面。任何革命都是一1公元前二八○年在希错罗行岛上建成的一座太阳神青铜塑像,高三十二米,耸立在该岛港口,胯下能容巨舶通过。公元前二二四年在一次大地震中被毁。
种正当的事业,它具有它本身的合法性,有时它可能被假革命者所玷污,但是,尽管被玷污,它仍然要坚持下去,尽管浑身都是血,也一定要存活下去。革命不是因偶然事件出现的,而是因需要出现的。革命是去伪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