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夏目听见前方不远处有类似于箭矢击到靶子上的刷刷声,循着他前进的方向,声音越来越清楚。

想起的场说过要教授他弓道,夏目就燃起几分好奇心。是谁在练习弓箭吗,去看看吧…夏目想了想,就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在经过一条长廊后,夏目来到一个门边立着[弓道场]的牌子的,被一圈矮墙围起来的地方,夏目藏在牌子刚好比他高一点的牌子后面,偷偷向里面看。

在场地中心的空地上,站着一名身穿深色和服单衣的男子。背负箭筒,长发绑成一束,符咒遮在右眼的位置。男子左手挽弓,右手自身后箭筒里取出一只羽箭搭在弓弦上,左眼瞄准箭靶。接着右手使力,那箭以雷霆之速弹出去,径直插入红心。

是的场哥哥…

夏目看的愣神。虽然也见到过他人射箭,但,是不同的。那人射箭时的气势肃然,浑身发出不可侵犯的浩然之气,眼神肃杀,唇抿紧,竟给人高贵如神邸的错觉。

无论是谁,都无法相比…

[哦呀,贵志像小猫咪一样躲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回过神那人已走到自己面前。竟没有丝毫察觉…夏目慌忙抬起头,不由自主的红了脸。

[的…的场哥哥…早上好…]

实际上,像的场这样的人怎么会察觉不到有人在偷看,但那露在石头外的衣角已彰显了偷看者的身份。

看那孩子慌乱和羞涩的反应,无论何时都是有趣的事。

一抹笑意闪过他唇角。

[贵志的伤口还没好,到处乱跑会叫人担心的呐。]

[…对不起,的场哥哥…]

那孩子低着头,似乎有些歉疚。

单纯如夏目,确实很难分辨的场语气中有多少是责怪多少是逗弄。

不应该出来乱走的把…

又让的场哥哥担心了…

这样真不好…

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大堆。发觉的场没有说话,夏目一抬头正对上的场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绯红眸子,让他蓦然一寒。

[的场哥哥…]

[好了,贵志,小心些就是了。我带你去用早餐。]

的场收回目光,执起夏目的手。

握在手中的属于那孩子的手很干净,小小的,就像那个孩子一样,给人一种想要保护的心情。

树叶交错,流光闪烁。清晨安谧的空地,偶尔几声鸟鸣,新的一日,美好的开始。而夏目也由衷的感觉着,由那人手心散发着热度,也像是一种特别的温暖,缓缓流入夏目心中。

的场带着夏目去的地方就在弓道场附近,是一间典雅的独立式和屋。诺大的和室中间摆着一张矮桌,几个小巧精致的碟子搁在桌上,盛着寿司和小米饭。地板铺有叠席,阳光从拉窗透进来映在叠席上造成一种朦胧的美感。的场把弓和箭筒放进被柜里,牵着夏目走到和桌边。

夏目左右看看没见到其他人。他飞快瞟了的场一眼。那个人看上去很开心,眼里有温暖的感觉,让人觉得安心。

[那个,的场哥哥,只有我们吗?]

[没错呢,事实上我每天早晨都有练习弓道后在这里独自用早餐的习惯,平日是不会有人来这里的,不过,是贵志就没关系了。]

夏目趴在和桌边略带好奇的打量那些精致的食物。

那种猫咪般小心翼翼的神态令的场感到几分好笑。

的场以标准的姿势跪坐于蒲团,修长的手指使用筷子夹起一个寿司送到夏目嘴边,唇边扬起恶作剧般的笑容。

[试试看,贵志。]

夏目愣了愣,下意识就张嘴咬下去。味道他是没品尝出来,他被的场过于亲密的举动弄得有些害羞。

记忆里又怎会有谁对待他如此亲昵呢?本就缺少关爱的孩子,对这从未有过的宠溺对待,心中就似有些什么不知名的感情渐渐发酵。

而的场像是迷上这种事情,一个又一个喂到夏目嘴里,一边还催促夏目快点吃完。

反正看着那孩子脸红什么的…一如既往的有趣呢。

上午的时间,就在的场进行喂食举动中度过了。的场倒是笑得很开心的把食物塞给夏目,好像看着接受自己所给的食物,自己也觉得满足了似的。

被的场送回房间后,夏目立刻拉紧纸门,瘫坐在叠席上。

[真的…好奇怪…]

夏目抱膝紧靠着墙壁,喃喃自语道。

的场哥哥对自己好,所以做出这样的举动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吧。

但是,还是觉得,有些东西并不同,有些隐藏其中的感情,好像并不相同…

一点也想不明白…

午饭是由的场家的仆人送到房间里。清淡的米饭和蔬菜汤酱鱼卷的搭配。被食物香味吸引而清醒的猫咪老师在榻榻米上翻来覆去叫嚷着没有酒要喝酒,没等夏目过来,就自己主动跳到和桌边,用爪子扯着夏目的衣服要求喂食,嘴巴张的大大的。

[我要吃酱鱼卷,快点!]

[真是的,猫咪老师果然是猫咪呢,爱吃鱼。]

[罗嗦!高贵的我怎么可能是猫!]

夏目夹起一个酱鱼卷送到猫咪老师的嘴里。猫咪老师一边嚷着高贵的本大爷怎么会是猫一边津津有味的咀嚼食物的样子分外好笑。

[觉得味道怎么样?]

这句话脱口,夏目自己也愣了一下。早晨那个人每喂一个寿司就询问自己一遍的画面不合时宜的浮出脑海。

[白痴夏目不要发呆,我还要吃。]

猫咪老师举着爪子用力敲夏目拿筷子的手。

[阿抱歉…我在想事情…]

夏目慌忙收回筷子又夹起一个酱鱼卷递到猫咪老师嘴边。

怎么都有些介意…虽然自己也不明白究竟介意些什么。

下午陪猫咪老师聊了会儿天,就趴在榻榻米上睡觉。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唤自己名字,夏目揉揉眼睛,意识还有些朦胧,拉开纸门。

[七濑女士?]

站在门外的那位头发花白戴眼睛的妇人正是的场先生的助手,似乎也是祖母旧识的七濑女士。

[请问有什么事吗?]

夏目抓着门框略带紧张的问道。是的场哥哥派来找他的吗,他想。

[首领叫我带你去书房,夏目少爷。]

[哎,那个?少爷什么的…请不要这么称呼我!]

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称呼,但怎么都无法习惯。夏目向七濑鞠了一躬,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叫我夏目或者贵志都可以…这种称呼很奇怪啊。]

[很抱歉夏目少爷,这是首领的命令,不论是家臣还是仆人们都必须要这么称呼您。]

七濑这么说着,但她自己开始也对此感到诧异,首领这一次,是真心在乎这个孩子,这还是前所未有的情况。这到底是不是好事呢,这个孩子的善良,并不适合待在的场一门,况且,又是现在这个当口。

收敛心神,七濑笑道。

[请随我来,夏目少爷。]

[那个,请等一下我马上过来。]

夏目又鞠了一躬,然后飞快跑回去跟猫咪老师说清楚原委,才回到门口。

夏目跟在七濑身后,心下有些期待,有些不安。是的场哥哥终于要教授他妖怪的事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二人的假日(二)

跟着七濑走到走廊尽头的和室门口,七濑叩响门后就把夏目留在那里走开了。夏目等着纸门被拉开,不自觉的绞紧衣角。

[进来吧贵志。把门打开就行了。]

的场的声音从房间内传过来,有些悠长深远的意味。

夏目拉开纸门走进去。映入视线中的是一排排的书卷,放满了房间两侧的书柜。书柜中间是一张书桌,的场坐在书桌前面低着头好像在写什么,说话时也不曾抬头。他穿着的是没见过的碎花深蓝和服,眼神专注的模样也很有魅力。夏目不自在的移开目光。

[贵志先坐一会儿,等我把作业写完。]

[是假期作业?]

[是啊,作业有一些多,贵志的学校有布置作业吗?]

的场语气平和的询问道。

夏目一愣,点点头。

[是有呢,不过这几天我快写完了…]

都差点忘记了,的场哥哥也只是高中生…但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凛洌气势,完全不符合他作为高中生的身份…

[说起来,贵志的学校有学习英语吗?]

[哎?还没有呢…大概升入国中后就会有了把…]

[这样啊…说起来,英语可是我的死角。]

的场抬起头,手中的笔转了一圈,笑眯眯的看着夏目。

[哈?是吗…]

他没有听错吧?夏目惊讶的睁大眼睛。那个人也会有不擅长的事。

[诺,这里是我的作业,可以给贵志看看哦。]

接过的场递来的作业本,夏目粗略的翻阅一遍。虽然看不懂,不过的场的字迹相当飘逸有力,光是看那些字母都觉得是件赏心悦目的事。不过也随处可见被红笔圈起来的地方。

夏目一边看一边惊叹。原来的场哥哥,也会有不擅长的东西么?

[先看看书好么?童话之类的,贵志会感兴趣吧?坐到这里来,贵志。]

的场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封面印有烫金字体的书册,指指他身边的椅子。

夏目点点头,走过来接过书,开始兴致勃勃的翻阅。

午后的时光流逝在笔尖和纸张摩擦的刷刷声中。男子安静的书写,而幼小的孩子也安静的翻动书页。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交织一体,自有一番宁静温暖的气氛萦绕于两人之中。

的场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书本,发现身边的孩子已经沉沉睡去。茶色的头发垂在脸侧,白皙的手臂遮住一小片脸,小巧的鼻子随呼吸翕动,长而卷的睫毛微微颤动,精致漂亮好似妖怪的面孔染上熟睡的殷红。

谁见了这孩子,都会心生爱惜吧…

的场微微叹息,轻柔的磨娑着那孩子干净的脸庞。

这样的日子,能到永远就好了…

一直,不分开就好了…

小心地环住少年的腰身,的场轻轻抱起他放在一边的榻榻米上。

在榻榻米边缘坐了一会儿,的场忽然俯下身吻住少年的唇。只是几秒钟,他又起身走回书桌,就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夏目是骤然惊醒的,并未有噩梦或者寒冷的感觉。一转头就看见的场坐在书桌边握着毫锥在画什么的模样。

[的场哥哥?]

夏目揉揉眼睛走过去。

[我睡了很久吗?]

大概是在看书时不知不觉睡着了。那时还是夕阳初下,而现在,窗外已被黑幕掩盖,由于在山中的关系,还能看到许些闪烁的星星,算得上是美丽的星空。

[已经醒了啊,贵志,真是糟糕,9点多了,打算教给你的东西完全没有时间做。]

的场转过头,面上笑意温和。

是因为自己睡着的原因吧?夏目愧疚的想。这样暖暖的初夏,的确是容易让人萌生慵懒的时节。

[很抱歉…的场哥哥…都是我睡着的原因…]

的场搁下毫锥,把画好的东西在夏目眼前摊开。

[看,贵志,知道这是什么吧?]

黄色的粗糙的长条纸片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一个“封”字。有淡淡的灵气自那上面散发开。

[这个是…符咒?]

曾经在压住虎头的石头那里见过,所以夏目很快回答出来。

[说的没错,贵志,这是那些妖怪们告诉你的吗?]

[哎…是这样…之前,曾经听他们讲过…]

某些记忆的画面跃入脑海,让夏目不禁有些唏嘘。那时听虎头他们说的场哥哥是一个多么多么恐怖的存在…但是,慢慢的相处,真的发现,这个人,其实是个温柔的人…

这样想着的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