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西湖断桥残雪的冬景,高兴地想,觉得远处苏堤上的人群也可爱了很多。
第二十七章 改变
吃完中午饭,王盟就撒丫子跑了,说是要回家照顾父母和他女朋友。我给他包了个挺厚的红包,他接过的时候还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给我拜了早年。
今年冬天罕见的冷,天气并不是很好。天上大块大块的乌云,像瓦一样,堆叠在一起。昨夜的雪在远处的雷锋塔尖和近处的道旁绿化上铺了不薄的一层。天地连在一起,白茫茫的,看起来怪美的。
我和小哥漫步在孤山路上消食,猪哥吃得肚子都圆了,正趴在我肩头睡觉,满足地打着小呼噜,和闷油瓶一起,吸引路上各种妹子的热切注目。
我一边欣赏西湖雪景,很清闲的样子,一边心里却在发愁:除夕是中国传统里合家团圆的日子,我今年回到杭州,按情按理都肯定要回家和二老共度的。那么放闷油瓶一个人在家,孤家寡人、凄风苦雨、可怜巴交的,我还真的是不忍心极了。
可是我要面临两个问题:
其一,就是张家在老九门面前尴尬的地位:
因为当年轮番守门的约定被老九门自私地悔弃,所以我了解道上形式后就发现,张家对老九门抱着一种接近仇恨的态度,而老九门前后都不敢得罪张家,只能采取“能拖就拖,送神神走”的策略,表面上敬畏如神明,可私下里对张家只有“畏”却没有“敬”。
那么身为张家挂名族长的闷油瓶,处境就异常尴尬与艰难。
我的父母并不太了解道上的事,自然不用担心,可二叔绝对不是盏省油的灯。
大过年的虽然不至于真闹僵了,可是让闷油瓶难过实在不是我的本意。
其二,也是首当其冲的,就是需要考虑闷油瓶最本真的想法和感受:闷油瓶这个人,在旁人、甚至在当年得意洋洋地号称和闷油瓶是青梅竹马(个屁)的张海客来看,都是个极喜静而超脱俗世的人。
但在我看来,这种性格只是从他复杂悲哀的人生阅历中沉淀下来的。换句话说,就是后天养成的。
而他“本真的性格”,现在想来,竟没有一个人知道。(或许只有我能从细枝末节中渐渐推测出一些,但深层仍有待我挖掘。不过来日方长,我一点儿也不担心。)
他的不喜群聚、不好交际,也是因为在世间驻留了太久,见过了太多风景——他只要用眼睛去观察,就可以撕裂一切伪装,看清一个人的本质。我想这也是他愿意和我还有胖子结交的原因——我和胖子都不是大恶之人,对他也是真心的,这份真情,被他很清楚地接收到了,并一直珍惜着。
可是,连闷油瓶也不能否认:他正过着一个缺少温暖的、异常理性的人生。
我觉得这是没有意义的。
一个人,就应该享受一些身为人,应享受的东西。
从我对闷油瓶的了解看,他肯定没好好过过年。除夕夜估计不是加班赶点地在斗里上窜下跳,就可能是缩在那套平房的破旧卧室里,与世隔绝。
外面的人,自顾在外面的世界喧闹,而他,自顾在自己的世界孤独。
他的长生,使得唯有寒冷与阴影,能长久地伴其左右。
……
我一边走,一边悲天悯人地想着。可越想越觉得:这苦逼的人生他妈的人干事?!要换了我,不是自杀,就肯定得一脚踏进报社的深渊了。
也就闷油瓶还能淡然处之,另外有自己的原则,会去救助能救之人。
不行,今年不管怎么说都得拉上他一起过年。
不过,我得匡他一下。
我斟酌着开口道:
“小哥,那个…今年过年和我回家吧。”
想了想,好像有点儿歧义,就一边感慨祖国语言的博大精深,一边赶紧调换了一下语序:“额,我的意思是,我的父母都不是见外的人,所以,要不你今年和我回家过年吧。”
闷油瓶好像是纠结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摇了头,继续往前走。
我心里啧了一声:早就料到这种情况。我知道这时候赶快装乖最能引发对方同情心,就续道:“那小哥,我也不回去了,一起回家吧。我这些年忙得没空回去,这次也没通知二老,心理上也没准备,正好算了。怎么说也得陪着你让你好好过个年不是。”
说着快走几步,用自己最自然阳光的表情对他微笑了一下,带上了点儿安抚的意味。
闷油瓶慢慢停下脚步,直直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终眼神下垂,点头答应下来,有点儿无奈的样子。
我在心里真诚地给自己喝了一声彩。
之后的进展就很顺利。
当我站在百货里,为是否应该买那些吃了不知道会不会脑残的“脑白金”营养品发愁的时候,被我成功攻略的闷油瓶主动提议去他的“小金库”里寻宝,亲自给我爸挑了副肥色特等全玉雕的笔洗墨床,为我妈准备了一只看上去就很贵气的手镯。
我毛估了下价,大概拍卖低价都能至少上二十万的样子,顿时很想泪流满面——果然没看错人啊,以后真的领回家绝对会是个败家玩意儿。
往父母家开的路上,我车里开了空调,暖暖的,闷油瓶就照惯例窝在副驾驶座上睡觉。
不过凭我对他的了解,这小子一看就知道是装睡的——身为一个高手中的高手,呼吸频率竟然比我安静的时候还要快上那么一点儿,也太不科学了。而且他抱着猪哥的手无意识地使了劲,猪哥连毛都扎起来了。
我目视前方路况,用右手推了推金丝眼睛,适时地掩住了溜到嘴边的笑意。
也不知道他是紧张啊还是害怕啊?以闷神以往那一直把旁人当青菜萝卜的个性特征,我还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这样状态的闷油瓶是我从没见过的。
他竟然愿意为一个人改变自己。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感受到的除了新奇外,更多的,是深深的感动和涌向四肢百骸的愉悦。
第二十八章 老妈
其实我们家是那种表面女权至上的普通家庭结构。也就是说,别看我这两年进化得再牛逼,就算再和我爸攻击力加成,都干不过我妈。
我妈那杀伤力和暴击率活生生把我和我爸这样的大好纯爷们改造成“乖乖兔”和“气管炎”。
所以当我妈神兵天降的时候,我连对策都没想过,压根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hp就归零了:当时,我把车停在了小区楼下的停车位中,刚和闷油瓶一左一右地下了车。
这几年的训练终归是有效果的,我正低着头检查轮胎,马上就感觉有人向我走来,虽然四周并不安静,但脚步声挺明显的。
我当时就觉得毕竟还有闷油瓶在,肯定没啥危险,就侧移了两步继续检查后轮。这时,只觉一股弱风袭来,我不及多想,反手一抓就把背后的敌人缴了械。
然后就觉得手感不太对,说是钢管吧,但也太轻了。
我低头一看。靠,一把塑料扫帚。
我预感不妙,硬着头皮转过去,马上挨了一脚。
我妈的双眸有些泛红,正阴森森地盯着我的脸看,神色间有些许的不可置信。
我一下僵在那里,也顾不得偷瞄闷油瓶的反应,目光在我妈身上聚焦,不想挪开。
确实是变了,不是在外表上多了几条皱纹、眼袋下垂的那种变老,而是身为人子才能感受到的,老妈精神世界的那种疲惫和衰弱。
隐藏在老妈的强势动作下的,只是一个七年没见过儿子的可怜母亲。
“你这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
“妈,我…我错了。”
“七年了,你光在我们账户里打钱有什么用?啊?”
“妈,我错了。”
“你看看!过年别人家的小孩都回来帮人家拎拎菜,买年货。你就请钟点工有用?大过年的,不让我们好过,还不让别人休息?”
“妈,我错了。”
“这几年只知道忙,过个节电话都打不通,到底什么买卖?倒手个古董能这么忙?”
“妈,我错了。”
“你错了。你错了。你知道错?那你时不时几个月不来点儿消息,问小花,他也支支吾吾,你这撅得跟驴似的,肯定在干什么危险营生。钱有命重要?你知道老娘我多担心?我岁数大了,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你知道么!”
“……”
到后来她声音里有些哭腔,但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
我鼻子很酸,愧疚感铺天盖地,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在最后紧紧拥住她略显单薄的江南小妇人的身体,接过了她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
我和我妈宣泄情绪这段时间,闷油瓶一直静静地立在车那边,不过罕见地没有发呆,正盯着我们看,目光里是少有的温和。
不过,为了不让除夕就这么悲哀伤感,我还是决定牺牲一下闷油瓶调节气氛。
“妈,我今年过年带了个朋友回来,您不介意吧?他姓张,是我生意上的伙伴,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在妈耳边小声道,然后把头往闷油瓶那儿偏了偏。
我妈转头一看,就看见了车边靠着的那个,被我稍微打扮了一下就帅得惨绝人寰的“妇女之友”闷油瓶。
老闷也给力,看到我们俩齐刷刷地扭头看他,先呆了一下,马上调整面部线条,露了一个不算太明显但很温和儒雅的微笑。
要了我的老命了。我从没看过他这个表情,简直男女通杀。
但我知道,他并没有开什么坑爹的影帝模式。
这是他最自然的,也是最生涩地表达善意的表情。
简直是我见过最感动人心的表情。
之前我就说过:闷油瓶一出马,是潘安也得趴。所以我妈马上被他那文质彬彬、贤良淑德的小模样秒杀,笑得眯眼露齿,跟弥勒佛似的。连连对我道:“有朋友在场还不早说,让人看笑话了!”我妈敲了下我的头,(这个小动作让我有些尴尬,但异常地怀念。)说着赶紧去主攻闷油瓶。
不过我妈那个八卦之魂燃烧起来,我都扛不住。所以我还没来得及为闷油瓶默哀,他就被我妈堵在了门边上。
“小张啊,你是哪里人啊?”
“北方。”
“呦,北方小伙长得这么帅气!有女朋友没?”
闷油瓶快速地微微摇了下头。
“怎么和小邪回家过年啊?你家里的人呢?”
“……”
“诶呦,挺可怜的,没事,把阿姨家当自己家一样啊,别客气!”
闷油瓶点头。
我在一边儿偷乐,心说还阿姨呢,张海客说闷神在03年的时候就是私历120岁了,更何况他在斗里大杀四方的样子您老还没看见呢,不然肯定精神分裂送医院了。
看着那边儿闷油瓶快顶不住了,我赶紧救场:“妈,您看您,这外边大冷天的,怎么把人家晾在外面?咱先回家,先回家啊。”
我妈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脸不红气不喘,大手一挥,领头往家走。
从我这个角度明显能看到闷油瓶后背的肌肉放松下来,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整个人都暗暗显露出一种“终于过关了”的气场。
说实话,我赌五毛闷油瓶肯定没被妈妈辈的人询问过这些八卦问题。即使被问了,肯定也会觉得无聊透顶,回避、无视、不予以理睬。
所以,虽然他的回答只是短短两个字或者是一个微小的动作,我仍非常感动:他是很认真地在努力着的。
不过回家路上还有一个小插曲,非常的有意思,我在这里必须提一下:我妈趁着闷油瓶走在后面的时候,悄悄在我耳边说:“你怎么不多遗传点儿老娘的基因,长漂亮点儿。这位小哥这么俊俏,正是我当年年轻时候喜欢的类型啊,可惜嫁给你爸那个老书呆子,我真应该晚生个几十年。”
我汗颜,暗道老妈啊,我虽然没遗传你沉鱼落雁的美貌,但,我是的的确确遗传了您当年的审美眼光的:这男人,我也看上了啊。
要命,果然是遗传dna惹的祸。
第二十九章 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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