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回家,我妈跟扎了鸡血似的兴奋。(当然,不排除她见到了少时的梦中情人、妇女杀手老闷的原因)小区里的电梯很不幸地处在过年维护停滞期,暂时用不了。我和闷油瓶在后面给我妈拎着大包小包,就看到她一身轻松地噔噔噔上了六楼,脸不红气不喘的,一点儿也不像上了年纪的人。——这体能要是真遗传给我,我肯定稳坐道上二哥的位子啊。

老妈一开门就喊我爸:

“老头子,快出来啊,小邪回来了!”

我和闷油瓶刚换了鞋在门廊站定,就看到我贤惠的老爹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

毕竟过去了七年,衰老也不可避免地体现在他身上。但让我庆幸的是,我爸的精气神很好,身体状况应该还是能再战500年的。

老爹的目光第一个还是落在我身上,温和地笑了笑,从外表审视了一下我,神色间竟然没有责备的意思。

我心一暖,走上去紧紧地拥抱了他,把闷油瓶给的那副肥色特等全玉雕的笔洗墨床递过去,道:“爸,我今天带了个朋友回来,姓张。挺客气的,喏,给您带了礼物。”

闷油瓶自从进屋以来,就一直呆在门廊的阴影里,所以我爸没能注意到他。

现在我侧身一让,我爸马上看到了他。

这一看不要紧,我爸眼光都直了一下,好像看到什么无法理解的存在一般,愣在那儿了。

我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妙,就回身去看闷油瓶。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也在和我爸对视。

我心说不会吧,这两位原先就互相认识?看这凝固沉重的气势,难道我们两家是世仇?

那不就完蛋了,接下来的剧情顺理成章:一家的后代并不知道两家结怨已久,对仇家的儿子暗生情愫。两人出生入死但因家长的威逼,不得不对爱人出手,互相虐身虐心,最后不堪重负,双双坠崖殉情。

卧槽。

我脑补到这里,牙狠狠酸了一下,觉得爷的人生主编肯定在芒果台领过便当。

我有些紧张,但现在只能静观其变。

接着,我就看到闷油瓶微微点了下头,好像是在确认我爸的什么疑问或是想法。

然后我爸竟然一下就笑开了:

“张起灵张兄!诶呦,太没想到了,要不是知道您样貌不老,我还真不敢认。我们多少年没见了!”

“一穷。”

闷油瓶点了下头,问好的意思。两人之间竟有些忘年交的那种熟络。

我面部抽搐了一下,感觉下身的某个部位隐隐作痛。

还好这时候我妈已经进了厨房,并没有听到这么诡异的对话。我勉强镇定下来,问闷神:“小哥,敢情你和我爸原先就认识?”

“嗯,在陨玉里刚想起来。”

闷油瓶很淡定,我爸却瞪了我一眼,语气威严:“没大没小,叫什么‘小哥’,按辈分,快叫‘张叔’!”

我很不淡定。心说,爹,给孩儿留条活路吧。我不能叫啊,一叫,你儿子的终身幸福就吹了!到时候一辈子单身,您老可别哭给我看啊。

“爸,您看您,人家小哥这么年轻,就算心理年龄很过硬,被叫叔也太惨了啊。是吧?小哥。”

我赶紧拉外援,还好这时候闷神终于助攻了:“一穷,不必多礼。你儿子很不错。”

“嗨,张哥太客气,我们书房一叙,如何?小邪,去帮你妈做饭去。”

可怜爷堂堂吴家现任当家、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佛爷,就这么沦为真正的“妇女之友”。

不过我从小到大在心目中奠定的“忠厚老实的学究父亲”形象,于一夕间崩塌,给我的震撼还是极大的。

一直以为我爷爷吴老狗的三个儿子里,三叔最爱在道上抛头露面,有实权。后来才明白老狐狸二叔是幕后黑手,平日闷声不响,但在道上绝对有高端权限,无人不买他的面子。可现在看来,虎父无犬子,爷爷的大儿子,本来是最与世无争的,甚至在道上都未曾耳闻、无害得很,其实才是最能扮猪吃虎、运筹帷幄的一个。

小时候只知道他常出差去做地质勘察,现在看来,压根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不是去下斗的。他的事我妈可能知道一些,但绝对不是全部,也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

刚才老爸和老闷见面的情形,说实话,想一想就觉得不正常。

我大致能猜到我爸的心思:

我的命现在和张家族长的命是连在一起的,但说是这样,难保张家在耍什么阴谋。而我爸一开始就演技略夸张地拉近关系(虽然不知是几十年前的交情了),除了给张族长一个警告,未雨绸缪地防止他毫无顾忌地害我,也是给我请了张史上最强张起灵加持下的保命符。

这些潜伏在一片平静下的深意,在场都是聪明人,所以都懂。

而当时闷油瓶的那一下点头,就是以张家族长之名,给我爸许下了一个承诺:你的儿子,我罩了。你儿子的吴家,我保了。

所以当时我爸笑得挺开心,看来大概是“异常感激,麻烦您了”的含义。

或许,这些年,我的经历和成长一直被我爸暗中看在眼里。

或许,这七年,在最艰难的时刻,我并不像我所想的那样孤单无助。

那个默默地在黑暗里看着我、并不让我远离深渊但总会轻轻地推我一把、给我在命运中挣扎的气力的人,一直都在。

要不怎么说父爱如山呢。

实在是世上最暖心的东西之一。

……

不过,在很久之后,闷神才告诉我。他和我爸认识的时候,我爸才18岁。

我当时看着老闷年轻的面容,只感到下身的某处越来越疼。

第三十章 手机

我很好奇书房里的老闷和老爸之间会进行怎样诡异的话题,但面对道上一哥和隐藏大佬,即使我学过一定的监听技巧,还是可耻地怂了。

所以我勉强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挺委屈地蹲在厨房的地上帮我妈洗菜。

这种事自从我当上吴家佛爷后,很少去做了,也就不太顺手。我妈到后来看不下去了,嫌我碍手碍脚的,就把我赶到一边,递给我张纸条,说是刚才她忘买的东西,让我去补购一下。

我瞥了眼纸条,无非是天朝的盐啊、洗洁精一类,上面甚至还有一条,是“六月鲜特级酱油”。

我为自己扼腕叹息了一下:闷油瓶回归后,我吴家佛爷终于沦落到出门去打酱油的境地了么。

……

超市离我父母家并不远,出小区右拐就到了,我反正没什么事,就没开车,慢悠悠地走过去。

虽然已经是除夕下午,超市里依旧有很多赶晚市的附近居民。

照着单子买齐东西,就看到收银台前排着几条长龙,我叹息了一下,作为一个尊老爱幼且有良知的黑社会大佬,只能乖乖在队尾站定。

大概百无聊赖地等了有七、八分钟,前面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妇人突然转过头喊了我一声,在我愣神的功夫,递给我一部手机。

诺基亚的,屏幕亮着,正停留在启动桌面的页面,说是前面传给我的。

我惊了一下,马上意识到现在不是研究手机的时候,附近肯定有人在监视着,赶紧抬头四处张望。

就见我所在队伍的头端有个灰色背影一闪而过,向超市出口狂奔而去。

顾不得附近是不是有认识我的邻里邻居,我稍稍退后一步,提气拧腰往上一纵,一个前空翻让过开始尖叫的女收银员。在旁边保安的大呼小叫中落地向二楼出口处猛跑过去。

可惜发现得还是太晚了,虽然我应对措施足够正确,但那小子已经跑得没影了。当然,谨慎一点总归没错,现在并不能排除那个灰色影子把外衣脱下、趁着混乱隐藏在人群里的情况。

我挥开保安,定神去观察身边每个人的表情、背影和小动作——并未发现什么细节上的异常。

啧,对方算是高手了。

夜长梦多恐惧症让我心里有些许烦躁。

“嗡~~~!嗡~~~!”揣在兜里的那部诺基亚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来电姓名是“#”。我心说果然有后招,跟爷玩连环计你太嫩了,就接起来。

我这边身处超市环境本来就乱,谁想手机那头好像更喧嚣。我隐约听到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在说着什么,但明显用了变声器,沙哑得不正常。

紧接着,我听到一个挺粗的声音在叫骂着什么,语气异常的熟悉。

是胖子!

我心里一紧:这人精怎么还能被人抓了当人质?不妙啊。

我一边用冷静的语气表示自己听不清,等我出去再谈,一边狂奔出超市。

自从刚才我亮了下身手,再加上我现在的表情绝对算不上和善,那群倒霉催的超市保安集体掉线中,压根没人来拦我了。我很顺利地出了超市,在街边站定。

手机里传来那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吴家佛爷,有礼了。初次闻音,甚是荣幸。”

我牙酸了一下,心说对面那个哥们不会是央八《唐朝浪漫英雄》里穿越过来的吧,文绉绉得让爷反胃。

就听他续道:

“请您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旁边的路人座椅上,不要试图联络外援,您正处在我们的监控范围。您的好友王先生,正在我这里做客。”

我依言照做的同时,拿眼角瞥了一眼四周环境:高楼林立,全是制高点,想找到监视的线人实在困难。不过,对方再牛,也不可能在杭州这种一线城市的闹市区用狙击枪一类的远程中大型热武器,所以我暂时并不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我想听王胖子的声音。”

“可以。”

电话那边悉悉索索了一阵,我就听到胖子中气十足的声音猛然炸响在耳边:“我艹你爷爷的,招待个屁!老子想吃东坡肉,你们这群小蹄子有么?!没有吧,那还不把爷放了?用催眠烟和下药对付老子,太他妈无耻了吧?大爷告诉你们,想当初你们胖爷我凭着一身神膘,上山下海,千里走单骑的时候……”

“呵呵,王先生真幽默。”

那个声音续道:“佛爷,你家兄弟见不到你,想念得紧,正在我们这儿撒泼呢。”

我心说,个死胖子,平时不是挺贼的么,这次怎么被人阴倒了。还千里走单骑呢,这回玩脱了吧,还得小爷给你擦屁股。

不过这个时候还是要再谨慎一些,毕竟闷油瓶不在我身边,少了一份安心。

我问他怎么证明那是真的王胖子而不是擅长口技的人扮演的,对方倒是很大方,直接把手机递给了胖子。

“呦,佛爷,您问呗,别跟胖爷我客气啊。”

这胖子还知道在敌人面前给我留分面子,没直接喊“小天真”让我的气势一泻千里,看来还神志清醒,没被打得脑残。

我思量着得问个别人就算监听所有电话也不会知晓的问题,想着想着,想起来一个多年前很经典的糗事:“胖子,记不记得上次小哥失忆的时候住在你那儿,你给他买了条比较有特色的内裤,上面是什么图案?”

胖子在对面“嗤”地乐了,道:

“诶呦喂,怎么一上来就是这么私密的问题,讨厌啦。”

我恶寒了一下,就听他续道:

“当然记得,那玩意还是我在旁边易买得大卖场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精品货呢,上面是两只小黄鸡。不过话说回来,您老怎么老往人家小哥下面瞧呢?”

他妈的,人命攸关的,也就胖子还能那么潇洒地开玩笑。

电话那头声音一转:

“吴佛爷和王先生倒也真是人中豪杰啊,临危不乱,让人敬服……”

我懒得和对方假模假式地客套装傻,直接打断他,把声音放冷,态度不软不硬:“哼,不用多说,我如果问你目的,料想你也不会说。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好,既然胖子在你手里,只要你别太过分,我杭州吴家也不会太过激进。”

这段话既能告诉他:我暂时和他合作,处于劣势,但也能警告他:别忘了爷才是地头蛇,你们也放规矩点。

“佛爷果然够胆识,我们明人不说暗话,现在请您向东行800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