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七年,就算我七老八十了,在街上看见穿连帽衫的相似身影,也肯定会拄着拐杖绕到他身前去看一眼、确认一下——即便心里已经明白,一切都不可能了。
爱这种东西,只要真,那么就不是岁月能抹去的。爱既能给人希望也能给人绝望,伟大的同时又是那么的脆弱。
很多人都说爱能超越生死,可看看现在胖子的样子,我心里总有深深的质疑和恐惧。
人如果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如果和自己最重要的人阴阳相隔,每天只能在他灵位前默默地点起一支香。那么这寥寥星火,所灼烧的、祭奠的,也只能是自己残缺的灵魂。
就像闷油瓶常说的,已经没有意义了。
真的失去胖子、甚至闷油瓶,那样的世界,我不敢想像。
气氛有些沉重,我赶紧转移话题问胖子怎么这么悠闲,在这儿蹲着,依他的性子不是早就该往里深入追求他的人生第一指标——明器了么。
结果胖子一听,站起来拍拍屁股,冲我乐了:“小天真,你可别说胖爷,这斗邪门啊,你进来前就知道吧?胖爷我凭着一身神膘,还真往里去过。诶,你等等啊。”
说着胖子冲蹲墙角那儿的闷油瓶喊:
“小哥儿嘿!研究啥呢?过来过来,组织内部要分赃啦。”
闷油瓶转过头瞄了一眼,不知怎么想的,竟真的起身走过来。
胖子一看更得瑟了,从冲锋服的裤兜里左掏右掏,掏出了一件东西。我一看,是一块灰啦吧唧的物件,心说这不是他那假货摸金符么?什么时候又找回来了?就让他直说。
结果胖子站在旁边直嚷嚷:
“天真!再仔细看看,这可不是犀牛角的啊!正货!我前两天刚从里面捡的。”
我接过来,入手很沉。上面的纹路不是圈纹形的,而是罕见的尖甲状,弯曲黑亮。我吓了一跳:这是正牌的穿山甲爪子做的!
要知道摸金校尉起源于东汉末年三国时期,当时魏军的领袖曹操为了弥补军饷的不足,设立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军衔,专司盗墓取财,贴补军用。摸金校尉盗墓主要依靠观风水、辨气象,以《易经》为宗旨,以定位古墓的穴位。而他们的正统标志,就是他们中的每个人都佩戴着用穿山甲的爪子制成的摸金符,这个既是护身符又是身份的象征,从不离身。
那个时代可不像现在,胖子找不到穿山甲拿犀牛角也能替换。当时如果没有那种身手、经验和职位,妄自带上牌子而被发现的,会被道上的土夫子群起攻之。也就是说,这块牌子昭示着不知多少年前,一个倒斗精英折在了里面。
我心说看来还真是凶斗啊,这也不知道是胖子的哪八辈子远房祖宗挂里面了。
“是真货,胖子你就拿这个出去这趟就已经值了啊,不过一会儿大家得小心点儿了。”我道。
胖子贱笑着摆摆手,说:
“等等啊,没完呢。”
说着从衣兜、裤兜里开始可劲儿往外掏东西,还是这样的摸金符,每块都稍有不同,很多,而且年代繁杂。
他一边儿掏一边儿念叨:
“这些都是里边儿捡的。看看啊,这是平阳官倒折的。再来,这块儿牛逼,梁王那会儿的吧。这块,呦,上面还镶了金丝,肯定是我祖宗的小弟留这儿的啊……”
摸金符噼里啪啦往下掉,少说也有八、九块。要知道摸金校尉从来都是个人行动,这么聚集地死在一处实在太少见。别说我看傻眼了,连闷油瓶都直盯着地上的摸金符,只是脸上还是无甚表情。
这还不算完,胖子拍拍手上的灰,把他那个脏啦吧唧的登山包拖过来,道:“小哥,接下来的东西可能就和您老有点儿藕断丝连的联系。”
我更好奇了,心说你他娘的别乱用成语了,赶紧的啊。就见胖子拉开拉链,掏了一阵,拿出一方印来,不大,但古朴庄严的气息即便时隔百年,仍能震撼人心。
闷油瓶接过去端详,我从他肩膀上看过去正好能见到印底刻着“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八字,这么多年过去,血红的刻色仍旧清晰骇人。紧接着就听闷油瓶淡淡道:“真的。”
我吓了一跳,心说卧了个大槽,这什么斗,小哥的前辈也栽进去过?
不过这还是不算完,胖子又开始掏他那兜,我看得心惊胆战、眉毛直跳,就看到他又掏出三方发丘印来,嘴里还小声偷偷给我念叨着这是小哥七大姑父八大姨夫的遗物之类的。
我已经看得淡定了,心说胖子最近胆儿肥了啊,还是忍不住去偷瞄闷油瓶,他没什么表情,可是眼睛微眯,定定地看着摆成一排的四枚发丘印,不知在想什么,神情萧肃。
他这人,经历过的时光远多于我和胖子,思想也更深邃而不易让人察觉。就像在平时,我还能看得出他闷在那儿是饿了还是渴了,可一和谜团、历史或是家族有关,闷油瓶总会将自己习惯性地藏得更深。我很怕他的这种反应,因为每当这种时刻,就会感觉两人的距离远得可怕。——那不是真实年龄的差距,而是精神层面上绝对的差距。我承认,在这种情况下,我很自卑很无力。可七年了,我难道还想不通么?那又怎样呢?我想做的只是尽力成长,成长到能一直站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我摸到的就这么多,里面胖爷我也不敢进,命比什么不重要?跟你们说,里面跟先辈遗骸展览馆似的,这玩意丢了一地,年头都很远的样子,指不定再往里有什么危险呢。反正我是想爬上去看春晚重播了,你们怎么说?”
我站起来,感觉除了头有点儿晕以外,身上轻了很多。二话没说就拍拍灰开始打点行李、收拾东西。
闷油瓶和胖子站在旁边看着我收拾,胖子纳闷:“天真,干嘛呢?要开拔闯龙潭了?”
我训他:“闯你妹,这他妈跟被诅咒了似的,从古至今死了这么多牛逼的人物,我再好奇还能让你们进去送死?吃撑了吧我!那么多前辈给你唱哀歌呢你还瞎折腾什么?赶紧收拾收拾,咱们打道回府了!”
胖子“嗤”地一声乐了,大着胆子拍了下闷油瓶的肩膀,道:“看看,七年不见,刮目相看了吧?多识相的小天真,赶紧跟着回家。人家现在的净资产够养我们俩八辈子的。”
闷油瓶转过头,淡淡地看了一眼他的爪子,胖子马上讪笑着缩回了手。
我笑了笑,临走前准备再研究一下这个墓的结构,就绕着墓室慢慢摸索着走了一圈。
四周石壁都是磕凿的痕迹,墙面很不平,但却装饰了很多诡异古朴的花纹,闷油瓶摸过一圈,说是完全封死的,还灌了浆,连气都不透,后面就是大块的坚硬岩石,没有存在机关的可能性。
我打起狼眼向上望,墓室上方却不是完全封闭的坚石构造,而是由长条的石板互相搭接而成。
凭着学建筑的空间构想能力,我一下就明白这个墓的大致构造:这墓如果用俯视图表示,应该很像葡萄串儿。刚才爬进来的墓道之所以狭窄,应该是修墓时并没有大面积破坏山体内大块岩石的技术。所以只能像当年李冰父子修都江堰一样慢慢用火去烤,再猛地用冷水泼,使山体的外沿变脆,从而有了一个洞,这洞联接到内部原有的复杂岩石构造,墓主就依凭这些凿出的通道,形成自然墓道。
至于这么大的棺椁到底是如何放置进去的,我料想应该是从山的上部往下挖大坑,挖到岩石后转向或是按上诉方法倾国力开凿。等留出墓室的空间,就将尸体、陪葬品装入棺椁吊下去摆好,接着在墓室天顶井字形摆放石条加固,四角用石柱固定,上面用附近的山石封死,灌浆,下土,在表面种树种草遮掩。我想这些大致就是这种笨拙但无懈可击的古式葬法的全部流程。
其实这个斗因为年代久远得没法考证,所以各方面都无法用常理推断。离墓室后墙还有一拳的地方,我发现了一个早就被前人开过的青铜棺椁,出乎意料的大,里面是双层套棺的结构,墓主早就风干成一坨,除了能确定没法起尸外,其他早就无法考证,陪葬品也一件不剩,不知去了哪里。不过引起我注意的是,这棺的内棺是石棺但外椁却是青铜的,整体很大竟然高过我的腰部。
我心说,得了,多年前,我还一派天真地开着古董铺子、看着爷爷的笔记、幻想自己是要成为盗墓王的男人时(现在更想成为盗墓王的男人)就知道:发丘印,摸金符,护身不护鬼吹灯;窨子棺,青铜椁,八字不硬勿近前。
现在这斗其貌不扬的,这诗却像是为它写的,全占齐了,那哥们我还折腾什么,趁着没出事儿直接撤可一点儿都不怨啊。
出去的时候胖子还开玩笑,说我们铁三角倒斗倒一个毁一个,上到炸了七星鲁王宫下到开了西沙古沉船,这次真是破例了,可惜可惜。
结果刚说完就遭报应了,卡在出墓室时的那个直角拐弯里。我就问了一个一直很纳闷的问题:“胖子,这斗上下一条道,你这体形到底怎么进来的?”
胖子说他把装备用一根安全绳系上,另一端绑在腰间,自己在前面收着肚子闭着气慢慢挪、使劲挤,装备就在身后被他一路拖过来。而这次见到组织太激动了,忘记先把装备卸下来,就顺手背上了,于是一出墓室就和装备一起卡住了,卡得还挺紧。
我听了差点儿乐翻过去,那个吴聊明显在鄙视胖爷的体型啊。
后来没办法,底下的空间也不够,就只能由打头阵却被挡在外面的闷油瓶仰卧在下面的墓道里,伸双手去拉胖子的肩,我手脚并用卡在上面垂直的墓道里伸右脚去踹胖子屁股,可胖子又嫌疼,直骂吴聊十八辈祖宗,就这么连呼带叫地闹成一片,最后终于把死胖子拽下去了。
不过那一下很突然,闷油瓶旁边的空间太小,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子,就被天降胖子砸中了。我隐隐看见胖子的膝盖好像拄在了闷油瓶的上腹部,顿时觉得自己胃里都一阵翻腾,亏得他还能面无表情地看着胖子慌慌忙忙地爬走。
也就是这么一走神的功夫,我没发现自己的手早就麻了,移动了一下却使不上力打了滑,我只来得及喊声“让!”就砸了下去,可怜闷油瓶这次连侧身都没做到,就遭到了二次打击,和我抱了个满怀。
时隔这么多年,闷油瓶因为练缩骨身子还是像女人一样软,我砸上去压根没疼,就是手有点儿不知道怎么放。——放上面是袭胸,往下伸就是扶腰,好像都不太对,我没办法,只能做了个很二缺的抱头姿势,然后我和闷油瓶就胸贴胸地摔成了一团儿。
我脸上开始发烫,眼神直往旁边瞟,都不敢看他的表情,压根忘了往后挪这茬儿,就那么傻在那儿。最后还是胖子在后面拉着我的腿把我从闷油瓶身上撕了下去——期间我们俩的身体各种摩擦啊,我他妈都快起反应了。胖子那厮还在旁边纳闷,问我:“小天真,你脸怎么又这么红?”
我没好气。
“发烧了!”
第四十五章 休整
出斗的路依旧狭窄,除了胖子唧唧歪歪地骂吴聊十八辈祖宗和逗猪哥的声音,一片宁静。
我和闷油瓶其实并没有在里面待多久,出去的时候,营地正由张家人看护,吴家伙计倒是很自觉地承担了外出采购、协调后勤的工作。两家手下配合默契,怎么看怎么和谐,很诡异。
我心说本家这群二货就不能争气点儿,即便打是肯定打不过张家人的,可咱们在气势上不能输啊。万一我和闷油瓶日后真的那个啥了,我得在事业上先赢过他,才能占据主导地位啊!
胖子一上来就撸着肚子四处找肉吃,猪哥跟在他身后撒着欢,父子俩一会儿就没影了,也不知去祸害山里哪只无辜的在室纯良野味儿去了。
我乐得清静,暂时也不想回城里,就让吴家手下在营地偏僻点儿的地方搭了个临时帐篷,在里面和闷油瓶用了餐。
也是在吃饭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毛病没好全——虽然身上的伤因为沾了闷油瓶自愈能力的光,已经很快收口结疤了,可我拿着直冒香气的肉夹馍就是下不去口,莫名地恶心。心脏跳得也失了规律,说不出的难受。
按理说这几年上山下海的,我早从体弱宅男进化成结实有为三好青年,伤口又没感染,发个小烧,竟然能把我一个成年男子折腾成这样,实在有些不对头。
这种示弱我不想让闷油瓶看出来,就强撑着精神,像多年前一样,东拉西扯一些不咸不淡的事,我说他嗯。虽然吃不下东西,我还是勉强自己机械地嚼和咽,但是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