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只纯良的母山鸡,打算烤了大家一起加餐,可左等右等不见我回来,便跟在猪哥屁股后面来找我。

当时我和张海客堪堪谈完,于是胖子一进林子,就看到了如是诡异的一幕:我和张海客各自叼着一支刚点燃的黄鹤楼,一模一样的衣着,一模一样的相貌,一模一样的神情和动作,一左一右各怀鬼胎地相对淫笑,像镜面反射一般,骇得胖子一阵阵地抖。

不过紧接着胖子就毫不犹豫地走到我身旁站定。我心说不愧是革命战友啊,知道你大师兄在这儿呢,对面那厮不过是只六耳猕猴罢了。(事后我才想起来替石忘了塞进风衣内衬,肯定是被胖子眼尖看到了)

胖子站在我身边,拿手指头戳戳我,道:

“这坑爹的小子怎么来了?想把我们抹点儿豆瓣酱裹巴裹巴吃了?”

我抬手拍了一下胖子的厚肩,笑道:

“谁敢吃您啊?吃您肯定得三高啊。放心,有爷罩着你,绝对不会成烤乳猪的。”

“嗨,胖爷我一身神膘哪会怕他啊。我就是看他笑得太恶心,怕自己会忍不住想抽你。”

“……”

我们这儿一唱一和的,就是闲得无聊,想拐着弯地调戏他,过过嘴瘾。刚才那一场暗斗耗费了我不少精力,实在搞得我有些精神衰弱,这么做也算一种另类的放松。

不过张海客倒也不恼,他只是看了看胖子,视线又转回我身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可眼睛里并没有什么笑意,灰蒙蒙的一片,让人看不通透。

他转过身慢慢地没入林间的黑暗,接着,我听到他语调平静的声音远远传来,不知为何,隐藏着一股莫名的苍凉:“吴邪,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我知道他在羡慕什么。

我本只是个天真得可笑的二世祖,因为最不该的好奇卷入这场迷局。他觉得像我这种渣渣本会在最初就被无情地淘汰,可我却凭着所谓的虚无缥缈的“运道”不仅活到现在,还“意外”地碰到了可以完全信任的胖子做兄弟,甚至让最淡漠的闷油瓶用命来救我。

在他的印象里,即便这些年我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可跟他比起来不足其一。我何德何能就可以拥有像铁三角这般美好强大的感情而他的身边却连一个能交托后背的人都没有?

他不是嫉妒,只是有些不忿。

我觉得他太可悲。

他知道的,比起我,他缺的是一颗懂得什么是“活着”什么是“奋不顾身”的真心。他心里明明知道这一点,知道得再清楚不过,可漫长的岁月早让他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沉淀凝固。他表面总是笑嘻嘻的,能模仿很多性格迥异的人。可这正体现出真正的他实在太理性了,理性得忽略感情。

这颗真心,他早就丢了,捡不回来了。所以他只能远远地望着、谋划着,可同时也知道,自己终其一生都再也得不到。

徒然羡慕罢了。

可我又何尝不羡慕他。

没错,他是从小就得承受家族内恐怖血腥的竞争压力,童年和成长历程远比我苦太多。他必须孤身一人走过漫漫无边的岁月,挣扎着不迷失自我,怒吼着为达成自己的某个夙愿不顾一切。但我还是羡慕他的经历,如果我像他一般早早接触谜团,或许我就有机会早些遇见闷油瓶,早些把他拉出迷局,代替他在迷局中的角色,甚至能拯救更多像三叔、文锦姨那样的无妄之人。那么即便我会经历多恐怖的人生,失去多宝贵的东西,我都趋之若鹜。

这种时候,“羡慕”这个词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们过着的是各自的人生,不论得失,都是公平的,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没有后悔的权力。当一个人的内心已经被揉捏定型,那么他的经历甚或他的终局,可能就已经注定。

一切都只在一念之间,之后任你哭喊哀嚎,命数都已定下,因果无法改变。

这么想想,我并不后悔自己选择的一切。因为在我的终局里,不论成功失败,都不会是孤单一人。

有胖子、有闷油瓶在,即便会经历多少绝望,都已经是我所能想象到的、最美好的人生。

我愣愣地看着树林的阴影处走神,突然觉得头上一沉,然后就猛地感到头皮一疼。我不用猜都知道是胖子馋虫上脑不耐烦了,又怕直接打扰会被我抽打,就卖了吃货队友猪哥,把他扔到我头上对付我。

我一把扯下猪哥,看似狠狠其实很轻地在他的小屁股上拍了两下,一把甩给了胖子:“看好你儿子。不然夜宵就选孜然狗肉了!”

“得嘞!”胖子熟练地接住猪哥,一揽我脖子:“赶紧走着,不然胖爷我好不容易找的那只母山鸡里的极品西施,该被小哥偷吃了!”

别看胖子这个人平日大大咧咧的,实则粗中有细,他看出来我的压力,却不明说,只是想各种办法分散我的注意力,给我减压。这些我心里都知道,门儿清,没必要说出来。

我环过右手,回揽住胖子的脖子,往营地走去,猪哥在后面使劲倒腾四条小短腿跟着。

我的脑子,顺着胖子的玩笑,漫无边际地想象着回去后正好撞见闷油瓶偷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忍不住“嗤”地乐了。

天空中逗留了一天的乌云终于被风吹偏了方向,阳光倾泻下来,通透地照亮了我们身后的整片树林。

第四十八章 冷遇

回到帐篷的时候,并没见到闷油瓶的踪影,防潮垫被方方正正地摞在一边。我一摸,连余温都没有,看来他已经离开这儿有一段时间了。

我明白单凭自己和张海客是无法感知到像闷油瓶那个级别的高手的窥视的,但我们的计划本来也未想着瞒他,所以我也没有深究,摇摇头,从帐篷出来。

门口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燃起了篝火,旁边有只羽毛凌乱的呆头鸡被细绳绑住双爪正在地上胡乱扑腾。我心说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原始,吃只鸡还要升明火?就看胖子蹲在一边和他儿子亲子互动:“小胖,想怎么吃啊?孜然烤鸡?”

猪哥歪着小脑袋,很人性化地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胖子嘿了一声,挠挠头继续问:

“那我去拿个锅,咱们炖着吃?”

猪哥好像很蔑视胖子单调的吃法,眯着右眼半睁着左眼,斜斜地撇了眼胖子。胖子纠结得一头汗。

我在旁边看着好玩,心说猪哥这货到底是什么品种?那表情、那动作和智商,我觉得可不比胖子差啊,啸天犬跟他一比估计都没得看。不过胖子还真是找到同僚了,对这狗儿子不打不骂还言听计从,新世纪好奶爸啊!

猪哥抬起右爪挥了挥,一副听爷的话没错的高难度表情,然后到火堆旁的空地上刨了刨,又抬爪指了指树林和火堆。我有点儿愣,心说果然有生殖隔离,这是什么意思,搞不懂啊。

结果反而是他爹胖子一拍大腿,道:

“好主意!就吃叫化鸡了!”

作为正牌主人,我之后才明白过来,猪哥的意思就是将鸡杀死后去掉内脏,拿宽树叶裹好,带毛涂上黄泥、柴草,把涂好的鸡置火中煨烤,待泥干鸡熟,剥去泥壳,鸡毛也随泥壳脱去,露出鸡肉就能大吃一顿了。

这是我那边儿著名的江浙菜,不过我从没看过吴家本家有人这么做过,而根据从爷爷和闷油瓶那儿得来的信息,猪哥来吴家前说不定一直在斗里过活,脸都饿绿了。(皮毛本身是淡绿色的)那么它是从哪儿知道这方法的?我以前读野史杂说的时候,曾经看到过相关传说,可那是发生在清末民初的常熟了,难道猪哥那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我摇摇头,心说碰到个长生苦逼的闷油瓶已经很传奇了,为什么连老子的狗都这么牛逼呢。

胖子去一边儿找了片宽大的树叶,回头冲我喊:“天真!这儿交给胖爷我吧,你麻溜儿地去找找小哥,咱有好货也得一起分享不是?”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刚才暗斗张海客的那片林子走,可才行出两步,竟然看到闷油瓶从另一边通往后山的树林小道里钻了出来。

我心说他怎么这么快跑到后山去了?但这两年锻炼出来的敏锐观察力马上让我发现了不对:闷油瓶的裤脚上沾了些泥点却没什么灰,而暗斗的树林那里只有干燥的沙土,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旁听,而是发现了什么去了阴面有泥地的后山。我眼尖,一瞥就看到闷油瓶的左前臂印着一个鞋印,看得出被他拍过,只留下很是模糊的印子。

那个鞋印的位置让我能大致想象出当时的情况:对手不知为何处在高处出腿,闷油瓶可能是因为地形等原因无法闪躲,只能抬手挡了一下,用巧劲把攻击缓冲回去。

对方的身手并不差,我甚至怀疑这是一场遭遇战。不过还好,论武力闷油瓶是不会吃亏的,我知道如果闷油瓶想说必然会对我说,不想说问了也没用,这种时候还是自己乖一点儿好,就没吭声,笑着对上闷油瓶的眼睛招呼他:“小哥,这边儿胖子做叫化鸡呢,中国名菜哦,来尝尝?”

结果闷油瓶看了我一眼之后,理都没理我,直接走了个弧度绕过我,进帐篷拉上了门。

这种态度有些像七年前的他。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他就一直是这个德行,冷冷淡淡的,我早就习惯了。不过自从这次我救他出青铜门,他终究有什么正在改变,可能是一种想法,也可能是一种心态,总之虽然对外人还是那样儿,对我的态度好了太多,让我一直暗喜不已。可这一下打击让我有点儿始料未及,虽然觉得自己挺矫情的,这才应该是闷油瓶正常的状况,但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茫然和黯淡。

胖子在一边儿看了,嘿了一声,道:

“哟,你们俩咋了?小哥对你还这么膈应?这可不常见啊。小天真,你得罪他了?”

我潜意识摇了下头,望着帐篷,开始担心刚才闷油瓶在后山倒底遇到了什么意外。这种反常在闷油瓶身上很少见,我再回过头去观察,不知是由于心理作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整座山就像突然笼罩上了一层诡异的迷雾,有无数双眼睛在浓雾后幽幽窥视,让人不寒而栗。

闷油瓶并没说快走之类警示的话,说明情况并未威胁到我和胖子,也就是说这种危险只针对于他自己。我想不通是怎样的事能让闷油瓶下这种判断,也就只能更没底地被动去接受闷油瓶的行动。这样的被动和无力又是我时隔数年未曾经历过的,我发现不管是什么事儿,一跟闷油瓶有关,我就得彻底歇菜,再厉害都没辙。

“嗨,算了,胖爷我大显身手一下,等香味出来了,不怕小哥不出来!”

我揉了揉眉心,知道胖子在缓和气氛,也不忍拂了他的心意,就在篝火边坐下,一边看着胖子和他干儿子在那儿转着圈地忙活,一边默默去回想刚才张海客的一言一行,尽全力去推敲、发现漏洞和盲点。

想着想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猛然间发觉。

吴邪他,还是有些累了。

第四十九章 线索

我在那儿唉声叹气的功夫,旁边的呆头鸡已经嗝屁了,鸡毛飞了一地,猪哥正蹦来跳去地扑着玩。

胖子乐呵呵地忙活,把鸡开膛破肚洗净,然后猛地拍脑门记起调料在他带来的登山包里,而包正在仿佛有闷爷的杀气笼罩着的帐篷里。

胖子抻着脖子看了眼帐篷,又回头瞅了眼鸡,有些纠结的样子,最后拿脚踢踢我腿侧:“天真,去,帮胖爷把包拿来。”

我就知道这货会找个肉盾,于是斜眼瞪他:

“你怎么不去?小哥他还能吃了你?怕什么。”

胖子乐:

“呦呵,我说天真无邪,感情他能‘吃’了你啊?”

我心说不会啊,都是人,为什么不吃你却吃我啊?就问他:“胖子,你说小哥怎么了?这次出来后状态一直怪怪的,是不是还有什么难处?”

“小哥那秘密一坨坨的,都不和你说,还能告诉胖爷我么?我看你就是在那儿磨磨唧唧地瞎操心,去去去,快拿包去!”

我一想也是,真是关心则乱,于是站起身来拍拍裤子,决定主动点,去找闷油瓶谈谈人生理想,顺便旁敲侧击点儿他的心事。

谁曾想我刚要拉帐篷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闷油瓶抬眼看了看我,突然伸直右臂,胖子的包正规规整整挂在上面。

我傻了一下,心情莫名好了些,赶紧接过包来甩手扔给了胖子,自己跟着闷油瓶走到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