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难得的休整机会,我带闷油瓶和胖子去了城里,享受了安阳著名的美食“三不沾”和“道口烧鸡”。当晚,我们找了间高档舒适的宾馆,一人一房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清晨八点,吴家本家终于打通了他们失踪数月的当家的单向电话。

这通电话无关生意,只是给二凡下达了一个秘密的家主命令:“从今日起,召回所有被委派过任务的吴家本家伙计,留在长沙等候安排。全国各堂口伙计需恪守本职,不可离守。尽一切力量搜集各地区道上的凶斗信息。”

“要求是:斗不用肥,越凶越好,粽不用多,越猛越好。”

“本家伙计的薪金照旧,各地伙计若凭自己堂口的力量发现凶墓,并能认定其中确实有棕王者,(即血尸以下水准不做考虑)需立即上报本家,本家会出人手到地方行动。”

“酬劳方面,不论本家还是各堂口。提供消息者小赏,出力干掉粽子的小队中赏,爆出舍利者大赏。若有外界人士提出消息共享,一律重视,真的有粽王的,则墓里的明器全部归消息提供人,提供假消息者,一律打断腿丢出去。”

“至于考虑到妨碍吴家主业运转方面,各堂口年底交账分红,我会少抽两层。”

“对了,这条消息让道上的人知道也无妨,越多人知道越好。”

“命令即刻执行,不得延误,有抱怨或是反对、传递假消息者,马上重罚并驱逐出吴家。道上若是有人敢收留,就是跟吴家、谢家、张家作对。”

“我吴家佛爷言出必行。”

二凡沉默了一会儿才应了,我收起沉稳的语调,压低声音道:“一些人到时势必会暗中抢夺舍利或趁机捞便宜,不要硬拼,他们要就给他们假的,除了我没人知道真正舍利的形貌。我需要一定的示弱,计划正式收网前,水越浑越好。”

我顿了一下,回身听到胖子在套房的客厅里给闷油瓶灌酒未遂,又转去勾搭条子锄大地的声音,正隔着关上的房门,模模糊糊地传进屋子。

“二凡,这边的事我处理好后,会马上赶回去。如果在我回来前有势力偷袭打击吴家本家,你只要保住二叔、那群人、自己,就行了,其他的我自会处理。我说得够清楚了么?”

“……我马上去办。”

窗外,即便是清早,这个城市仍旧很有活力,每个人都干着应该干的事,过着平凡安静、酸甜苦辣皆备的人生。

我叹了口气:

“有什么事还是说出来吧。二凡,你本身年纪就比我大,做事用心沉稳,不干多余的事,只说该说的话。可我不是光看中这些,也不是只把你当枪使。你有事想说,不需要憋着,我又不会把你丫的拖出去毙了。”

“佛爷,我只想问一个问题,您的终极拯救计划为什么迟迟不愿让我知道细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果您觉得我太过中规中矩或是背景不明,那我认为你应该让我离开,而不是一点儿一点儿地布线,拖延浪费时间。”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我就直话直说了,这几个月,虽然我大致知道你的位置,但你从未联系过我。而在这段时间里,我发现,只要你不发配命令给我,我除了维持本家原状外,什么都不能做、不敢做。现在大局如何?我做的事会不会违背吴家的意思?会不会影响你的计划?这些问题我总是在想。你不明白,我虽然是个手下,但我不是乖乖听命令办事,半死不活地挣钱就好的人。”

“佛爷,我当初答应过你,为了报答恩情,在你活着期间,我都会当好吴家管家。可现在,我发现吴家对你并不是最重要的。你不配当我老板,我现在对于吴家一点儿归属感都没有……”

“够了。”我打断他,还是叹气:“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那我告诉你,我所要面对的事,已经毁了太多人。这次不论成败,所有后果我必须一个人承担。”

顿了一下,我握了下拳,再松开。继续道:

“确实,我不想看到一个机械般的手下。但是,我更不想再看到一个,因为知道得太多、受我连累,而惨死的朋友。”

对面沉默了。

我突然很难过,有个戴着针织帽、会在三叔身边笑着叫我小三爷的剪影在心里一闪而逝。

我又想起那碗未曾吃完的面。

现在身上的责任很重,我很累。可我真的不忍心放弃任何一个人。

任何一个。

。……

这天下午的时候,在吴家放出消息之前,反而是闷油瓶那小子瞒着我偷搞小动作了——张家先在道上揭起了久违的波澜。

我想如果真的有盗墓晚报这种bug东西存在的话,今日头条一定是加粗字:妈呀!神秘张家复出!哦天!张吴两家强强联手!惊悚!收粽子啦!副标题:史上最重口味惊天密谋诡异出现!

当然,不论如何,张吴联手的影响力和办事效率还是异常牛逼的。

道上人士里,不论是有组织的、还是独行侠式的,从那天下午开始,大批地行动起来,对全国凶斗进行了史上罕见的大清洗。

道上盛传标语:

你还以为粽王比人类厉害?你out了。有吴家提供的高端武器和张家提供的经验丰富的铁筷子,粽王只是小case,人一多,厉害也得被轮死。

太厉害的,伙计对付不了,就把凶斗保护起来,上报到我这里,我统筹一下,派厉害的亲信去搞定。亲信歇菜的,再回报我这里,我再计划一下,安排进往后的铁三角日程里。

如此这般,就形成了“收粽一条龙服务”,反正闷油瓶留给我的“遗产”多得我八十辈子花不完,我又肯定不会有后代了,所以砸多少钱,为了命,我都舍得。

其实一直到那晚,我跟闷油瓶说晚安的时候,手下已经上报了第二颗鬼舍利的线索。

不过这行程,得往后排了。

我吴家佛爷可是大忙人。

现在?现在没空啊。

我还得陪着闷爷发呆不是?

第五十八章 分裂

五天后,凌晨两点五十。

手机铃声猛然响起,我马上强制自己从深眠中清醒过来,伸手拿过一看,竟然是那个受我委托化验内外棺间黑色不明物质的同学。

我明白这物质的重要性,当机立断挂了电话,发短信告诉他上网视频聊。

等我放下手机回过身的时候,闷油瓶已经一声不响地在床上坐起身,正低垂着视线默默看我。

我在机关这方面的造诣绝逼比不上闷油瓶,于是也招呼他过来看,又派猪哥去把他爹折腾起来。

趁着胖子开机启动的功夫,我随手捞了件衬衫套上——这也算是间接地见外人不是,我又不能裸着上半身只穿条ck隔着光纤耍流氓。

我知道那同学挺宅的,一直神经兮兮。但视频一开,他鸡窝一样的头发和整齐利落的实验室白大褂所形成的强烈反差还是惊了我一下。

视频的背景是一间灯火通明、以惨白为主色调的大型科研实验室,对面很安静,好像除了我那同学并无他人。从视频开始到现在,同学都在埋头写着什么,压根不在意工作着的摄像头,我们也看不到他的脸。

就这么僵持了约莫五分钟,胖子受不了了,揉了揉眼睛偷偷摸摸小声道:“天真,这大半夜的,你是特意组织我们铁三角看惊悚默片么?胖爷谢谢您老好意嘞!”说着,胖子捅捅我,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道:“这小子,看上去也太年轻了,靠不靠谱啊?”

笔记本扩音器里传来声音:

“哼,对面那位倒是挺会‘以面识人’啊。正好,我以前因为兴趣自学过一个侦查心理和反监一级硕士学位,今天实战一下,看看管用不。”

说着他终于抬起脸来,神色间有些疲惫也有些不明的兴奋。他观察了一下胖子和闷油瓶,目光在闷油瓶那儿停顿了一瞬,最后落在我脸上,突然就皱起眉头。

“吴邪,这么多年没联系,交到了很厉害的朋友么。”

他的“厉害”用了重音。

我也皱眉,心说我和你很熟么?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很不舒服。更何况这大半夜的,老子不是让你当知心叔叔的,赶紧正题啊。

“大学毕业后几年,就和你在网上失去联系了,我还想着周末能和你随时来两局呢。对了,过两天有个同学会,就在杭州,你去不?”

话题越带越开,不过我倒是突然想起了以前上学时的日子。

我本以为学生时光是最痛苦无聊的,现在回忆起来,那段时光已经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化为了一段挺阳光、挺有趣、却再也回不去的人生。可惜已经有些模糊了,有点儿恍若隔世的感觉。

不过让我有些意外的是,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我对那段日子的感情,可能只剩“怀念”了。

现在的生活,我已知足。

我这边正走神得厉害,一直在身后沉默着的闷油瓶突然语调平静地开口道:“你是什么人?你认识我。”

这话带着肯定的语气,一出口,我马上注意到对面那老同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我的心一下凉了下去。——这意味着什么?老同学认识闷油瓶而且很可能知道世界上有“张家”这样的存在。那么他到底了解多少,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如果是在认识我之前就知道,或者说因为知道这局才接近我,那么也就验证了我确实如自己推测的那般,和闷油瓶一样,从出生就被人算入局里,以至不论怎么挣扎,还是到了现在的地步。

我深呼吸,感到背上直冒凉气。

一直觉得在碰到大金牙前后,我存在于不同的世界,这两个世界却突然被现在这种情况打通了,这种感觉让我无所适从,只能劝解自己可能是一时适应不了龙套变boss的节奏,想得太过复杂了。

对面那哥们继续装傻:

“嗯?难道这位小哥也当过平面模特?我以前也被探星公司找过。吴邪,我看你也不错。”说完呵呵呵地干笑,我呆了一下,心说这种生硬的应急实在不应该是这局里老谋深算的人所应该做的,太假了。

“没有隐瞒的必要。”闷油瓶说完,把左手稳稳地搭在了我肩上。我马上明白过来,这是昭示亲密和信任的动作,就赶紧很配合地把爪子抬起来往他手上一搭,握紧了。

对面老同学的眉毛很明显地抖了一下,我看他那纠结的表情,好像是要扶额的样子,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突然从桌边站起身来,直视了一眼闷油瓶,然后严肃地做了个很陌生的动作,好像是一种礼节,我觉得有些眼熟。

“失礼了,族长。我是张家外家浙江癸部的普通成员,认识您只是因为看过您的照片。”

我和胖子愣了,集体转移视线去观察他的手,可发现是普通长短,与常人无异。

我竟然在认识闷油瓶前就结识过他的族人,这也太有缘分了,不过张家的势力实在可怕。我突然想起了大学军训的教官好像就姓张,体育老师和班里的四个同学也姓张,我家长沙老家门口卖棉花糖的老头,好像还是姓张,难道他们也是……?

我被自己的猜测恶寒了一下,不明觉厉,知道自己多疑多想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同学像被盯上的兔子一样,小心地观察了一下闷油瓶的神色才开口道:“我是张家最外围的成员,家里已经好几辈不干倒斗的活了,只是做一些教师、科教人员的工作,定期交给本家一些好处来寻求庇护,只在本家需要时才会起应有的作用。所以我小时候既不用参加张家的训练也不用放野,家里一直都过普通市民的生活,自然没有发丘指。而因为血统不纯,我们也不会长生,只是在智商或是体能上,稍稍高于常人罢了。”

说着,他又偷偷瞟了一眼闷油瓶,眼神里带点儿好奇和敬畏,“甚至,张家本家只是单线联系我们,给予一些我们应知道的简单信息,比如,额……寄来过族长大人的照片,背面只用红色记号笔写了‘现任族长张起灵——绝对服从,若得到相关消息,第一时间回报本家。’”

我眯了下眼睛——这菜鸟一句话就把张家本家的内情爆料个精光——张家中下层成员还是以族长为领导和精神领袖的,但他们并不知道张家的元老级高级成员完全只是把张起灵当作一种稳固家族的虚假信仰,实则一直在暗处企图操控他、指使他、强迫他,从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