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种一次性机关只需戳它两下,就自毁了,简直是来卖萌的,所以也愣了一下,看得我心里暗笑。
烟尘散尽后,我还就真笑不出来了:
墙后的空间很宽阔,立着三只青铜巨鼎,左右前相对——我之所以用“巨”这个字眼来形容,是因为作为青铜器,它们的体积实在大得惊人,以至于我一眼就看到那古朴、精致而繁复的花纹蔓延了整个鼎身。
我大概在七八岁大,就听过这样的传说:
传说夏朝初年,大禹划天下为九州,州设州牧。后夏启令九州牧,贡献青铜,铸造九鼎。事先派人把全国各州的名山大川、形胜之地、奇异之物画成图册,然后派精选出来的著名工匠,将这些画仿刻于九鼎之身,以一鼎象征一州。所刻图形亦反映该州山川名胜之状。九鼎象征九州,反映了全国的统一和王权的高度集中,显示夏王已成为天下之共主,是顺应“天命”的。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从此,九州成为中国的代名词,“定鼎”,成为全国政权建立的代名词。可惜,九鼎早就失传了,不知散落在九州何地。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个传说,可谁曾想,在有生之年,竟然能亲眼看见这九鼎之三!
之所以我能这么确定是九鼎,是依凭那股沉混威严、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可跟你在国家博物馆商周展馆里,看到的那些被清扫干净、收敛了千年来的光华与积淀,以最平和的姿态、最不实的样貌,躺在展览柜里等待世人麻木的目光检阅自己的青铜器鼎完全不同。
它们就呆在它们千百年来,一直静静伫立的地方,以自己最高贵的姿态,以那经过历史洗礼后的淡然,默默地给来访者无名的压力。
震慑人心。
这,才是国家的宝藏。
第六十一章 举报
我缓过神时,闷油瓶已经走上去探查了一番,但鼎内没有东西,他只是冲我们稍微摆了下手就退开了。
我思量了一下,还是下了一个决定:
“胖子、小哥,这九鼎之三,都是以‘吨’计重,本身就很难搬运,至于历史意义更是不必说,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国宝。我们私吞肯定是不现实了,但留在这儿也并不理想,那些原先就盯着不放的外国人只要得到一点儿消息就会像蝗虫一样把这儿吃干抹净,仅靠我吴家的力量,双拳难敌四手,肯定是守不住的,更何况那并没有意义。没什么利益可得的事,我也不想多做。”
“这九鼎的物质价值并不高,可他象征了中国古代历史的一大阶段,上面的纹饰记载所具有的史料价值无可估量,也不是我们有资格私藏或是泯灭的。所以我的意思是,把这九鼎之三,连带整斗的陪葬全部送给国家吧,毕竟我们缺的不是钱,不论是看在我们还是个中国人的份上还是给我们自己积阴德,我都觉得这是我所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不过,我还是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说完,我转头去看他们俩。闷油瓶稍微点了下头,就调大手电的光圈,径直往回路走去,不过赞同支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满意地点了下头,继而转头去看胖子。
他倒比我想象中看得开,只是道:
“就算胖爷我把这玩意儿运出去了,到时跟下家一说,‘诶,兄弟我这儿前两天刚整了一只九州鼎要出手,九个亿咋样?’那对方肯定二话不说就把我绑到安定医院(北京某所精神病院)去啊!这赔钱买卖我也不做。”
铁三角那默契不用说,这事儿很快就这么定了下来,我们爬出去后,闷油瓶再次失踪,我和胖子忙着安排线索清理和人员撤离,根本抽不出身,还是顺其自然。
按理说,我在安阳这边儿闹腾得这么厉害,可那些外国势力或是汪家和“它”都视若不见,实在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我只能寄期望于,这不是暴风雨前的寂静。
而与此同时,闷油瓶对我的态度虽然比七年前软了很多,但不知道是不是我误解了,这颇有一些无可奈何的成分在其中,他表面还是安安静静的,但实际上什么都不和我说,搞得我心里很堵得慌。
其实我也不是控制欲太强的人,能像现在这样,呆在他身边,跟他一起去面对一切的压力,我就已经很知足。我并不想自己的努力影响到他,现在这样已经够了,我自己也很清楚自己不能奢求更多。
晚饭前,猪哥懒洋洋地迈着步子回来了,闷油瓶和他前后脚,我没说什么,安排闷油瓶去用饭,安排猪哥去关小黑屋。
吴家这次派过来的都是手脚麻利的伙-计,我吩咐了条子一些事,并再次承诺了好处,就让他们分批回了本家。张家人的纪律性和效率也无需再提,人马一晚上就走得精光。我忙了一天,很早就睡下了,可直到闷油瓶进了房间,感觉到身边的床垫一陷,我才真正睡实过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十点多,我开车带着闷油瓶和胖子在安阳城里兜圈子——当然,这不是我心情好闲着没事出来兜风——我特地找了家小报社旁较为偏僻的公共电话亭作为“匿名举报”的作案地点。
第一个电话按常理打给了110,我稍微变了点儿声(胖子说像是挨宰前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天花乱坠地讲了个荒山遇险突现宝洞的故事,对面那哥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还算清醒,问了我几个细节方面的问题。
我心说小样儿,傻了吧,爷会编!就更逻辑紧密地回答他,实在不行,就用“当时太激动恐惧,早吓傻了,记不清”这样的理由搪塞过去。只是说清了那斗比较精确的位置信息,并大致模糊地描述了内部情况,言明“见到了大家伙,很值钱的样子”。
总之对面那货听得还挺激动,最后很郑重地问了我的名字,我愣了一下,不知为何想起了二叔,就道,我叫吴二瘦。
刚说完就后悔了,只能无奈地听到胖子在身后闷笑。
第二个电话是打给一位知名的考古教授的,这里面就有一些讲究了。
有些时候,看似正气凌然的那方,往往是最不可靠的。在道上干的时间长的人都知道,有些时候,那些流往外国的明器国宝,并非是由所谓的土夫子上家抑或什么亡命之徒为了钱倒卖出国,反而是一些失了良心道德的官方,为了钱,在做这种事。
别以为这是危言耸听,一切黑暗都喜欢混杂上白色,隐藏在人们最信任的夹层里,择利而噬。
我第一个电话,是把消息告诉给官方,故意说得不太靠谱,延缓他们重视的时间。至于马上要打的第二个电话,则代表着让学术狂热界知情。我也就必须让对方马上信服,才能从中得到应有的时间差,达到让两方同时行动,互相监督的目的。
从专业知识和技术层面考虑,第二个电话派闷油瓶出马。我一直很好奇闷油瓶用这种设备通话时的表现,就凑近了去听。
接电话的人,听声音年纪已经不小了,但胜在中气很足,是个挺精神的老头。
而闷油瓶的变声就比我牛多了,一张口就是沉稳的中年男人音色,很纯正,给我听觉和视觉上非常明显的别扭感。闷油瓶把恭敬和稍有心虚、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语气处理得很好,可对面的教授也挺尖的,除了具体地点,还问了很多一针见血的关键点,让我见识了闷油瓶完全不下于我的编故事水平。
最后那教授绕了半天圈子都没套出来闷油瓶的身份来历,也知道自己碰上狠角色了,有些自暴自弃地问了闷油瓶的名字。
闷油瓶的眼睛往旁边的报社亭那儿一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只是看了眼亭前玻璃上贴的广告,无非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斗罗大陆》、《龙族》、《张三丰异界游》、《神墓》这样的小说。我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但闷油瓶已经继续讲下去了:“我么?我姓张,名三丰。”说着闷油瓶木着一张脸,又重复了一遍:“对,我叫张三丰。”
我和胖子猛地捂住嘴,在闷油瓶身后笑成一团。
第六十二章 隐流
安阳这个斗,虽然最后没有什么更有价值的发现,可不论是发现鬼舍利还是了解到“重阴返阳”的规则,对替石诅咒的解除都有很大的启发与益助,跑这么一趟也算值了。
现在只能寄期望于一边收粽延缓诅咒的发作,一边查找更好的解决方案。
这两天,胖子说有些事要处理,回了北京。按计划我不能回长沙,回杭州也没什么意思,只能和闷油瓶暂时留在安阳的旅馆里,稍作休整。
但这两天我们也没闲着。
闷油瓶在第一天天刚亮就出去了,我本以为他只是出门晨练透透气,结果他比较牛,失踪了一整天。晚上下了雨,我听着外面风的呼啸声干等到11点半,实在憋不住了,就拿上伞,想去宾馆正门等他。
说巧不巧,下到一楼的电梯门一开,闷油瓶正对着我站在门口,发梢和衣服直往下滴水。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还是没有表情,但我能感觉出他周身的气场透露出说不出的阴狠,看得人透心凉。
我不找边际地胡扯了几句,就催他洗个热水澡,又趁着他洗澡的功夫,叫了客房服务,跟他吃了点儿夜宵,一起躺下睡了。
长沙本家那边儿的生意和交际应酬方面的事我好久没过问了,总觉得有些难以心安——当然,不是不放心二凡的能力,而是怕他过劳死得早。
第二天天亮,闷油瓶出去了。我洗漱完自己吃了早餐,打通了二凡的电话。
他出声喊了句“佛爷”,那声儿都是飘的,吓我一跳。后来我才想起来,那年的年初核帐和本该让我忙得口吐白沫的下家走动之类的吴家大事,自从我接到了闷油瓶,就一样都没过问,全都由二凡默默地扛了下来。
我一下就有些愧疚和不忍,但现实摆在眼前。
我对二凡,是永远不可能像对王盟那般宽容的,处在我这个位置,命运或许能容忍我心软一次,放过王盟,但使命不可能给我第二次心软的机会,放过二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和选择,他们在选择了出发时,就必须为这之后的所有负责。想生存,只能靠自己的成熟,仅此而已。
我让他赶紧去睡一觉缓口气,打着他的名义,远程接手了吴家的所有事务。他睡死前告诉我,可以重点“关心”一下张家的动向,最近有些奇怪,他一直难以联系上我才没能及时提醒。
我瞥了卫生间里晾着的那件昨晚淋得透湿后来被我拿肥皂洗了的连帽衫,脑海中立刻联系上闷油瓶这两天异常的举动,赶紧调了吴家收集到的近期情报细看。
结论是:张家在全力回收有生力量。
全国经受过训练的张家人从一周前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由分散状态聚集,又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我情报网的视野中。
这意味着什么?张家终于要在沉寂修养多年后干一票大的?还是,张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抑或是,张家终于开始久违的内战斗争了?
这些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但我也无法排除其他可能。
这天接下来的时间,我都花在处理繁杂的吴家事务上,这需要我的全神贯注,同时这也是让我从张家和闷油瓶身上分心的最好手段。
天刚黑的时候,闷油瓶就出乎我意料地提前回来了。他开门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条件反射地,一下把笔记本电脑扣上了。
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情真的要瞒着他,真的只是纯粹的条件反射,可气氛一下子就有些尴尬。
说实话,他不想告诉我的,我没当年那个耐性,也不想追着他屁股后面问,问也没有结果。甚至,我能大致猜到,他这么做是为我好吧。
我只是觉得有些可笑。
你看,现在我和闷油瓶住一个宾馆房间,甚至睡一张床。可我要了解他在想什么、在担心什么、在做什么,却不敢张口直接问,反而要借助着吴家那泛泛的情报,自己去猜。
不可笑么?反正我觉得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比我们俩更纠结了,蛋疼得不行。
我动作僵硬地抻了个懒腰,问他:
“事情差不多告一段落了?”
刚说完,想想不太对,这口气怎么跟审问下属小妾似的,只能又不自然地加了一句:“小哥,你吃晚饭了没?”
对面那货闷了一会儿,好像有什么想说的,但还是摇了下头,去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