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句“小哥,有什么事说出来吧,虽然我是不够那个水平,可毕竟多一个人抗,比只有一个人抗会好一些。”就一直梗在喉头,不知为何,打死都吐不出来。

我暗骂自己怂货,灰溜溜地坐到电脑前,自顾自蛋疼。

两天后,胖子从北京脑满肠肥地回来了,我统筹安排了一下,铁三角的“收粽计划”正式提上日程。

一开始,我们采取“群殴团灭”的方式,具体做法是选一大帮伙计,横扫整个墓,就跟蝗虫似的,一趟下来,连根毛都不剩了。等修整后,再围攻粽王,在铁三角的优秀领导下,把他活生生车轮战磨死。

可马上我就发现了这种做法的弊端——太耗费成本了。那毕竟是难得的凶斗,往往在见到粽王前,队伍的战力就被其他妖魔鬼怪消弱了,光是伙计上报的工伤医药费,看得我就很肉疼。更何况人多并不意味着更安全,有些伙计手贱脑残触发机关导致的危险和伤亡也是很恐怖的。

于是战略就改变成:由闷油瓶带路,铁三角抄近路直捣黄龙,打粽王的时候,闷油瓶冲上去近战,我和胖子在旁边埋陷阱放冷枪,最后烦死粽王。

可马上,我又发现这么做不行了,太不厚道——我又不是吴扒皮,不能每次都让闷油瓶抗怪啊,累死了还得是我后悔。

于是战略再变:还是铁三角单挑一只粽王,但换我和胖子哀嚎遍地、大呼小叫地满墓室跑着拉仇恨,快撑不住的时候,就把猪哥向粽王投掷出去,拖延时间。而闷油瓶作为最终大杀器,一直埋伏在旁边,等待最佳时机,一招致命,方便快捷,省时省力。——就是每次干下来,我喊得嗓子都是哑的。

神奇的是,每个够年头够牛逼能爆出黑色鬼舍利的粽王,被干掉后都会以极快的速度风化消失,只在原地留下那枚鬼舍利。以至于,每次干倒一只粽子,我们都死盯着他的身体看,特希望他风化消失,而不是倒在地上不动。

当然,在鬼舍利的服用这块儿,我也从一开始的别扭很快过渡到驾轻就熟,反正不就是“含→亲→倒”的过程么,又不是跟外人,我也无所谓了,享受着就是。

可惜,三个月后,大家的热情就渐渐冷却下来,因为一个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一颗黑色鬼舍利只能顶我们俩几天寿命,那么很明显,我们收集的速度,比不上我们消耗的速度。一味这么干下去,等待我们的,不过是死路一条。

这件事需要新的突破口,而且必须快。

没有时间了。

第六十三章 教授

数月后,我们决定放弃这样无甚意义的找寻,遣散了部分人手,回到安阳开始必要的休整。

当时大家的情绪都不太稳定,就连我在这段集中性下斗的后期都频频出现失眠、注意力不集中这样的症状,连带着同床的下斗干将闷油瓶也睡不好觉,一直在路上补眠。反正闷爷也不问我整天在那儿乱想什么,就是在我提出分房睡的建议时,很轻地摇了摇头,走开了。总之,我拿他也没办法,只能听之任之。

胖子天天在车上抱着他宝贝儿子猪哥絮叨,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反正一人一狗干坐着能说一天,两只还都聚精会神的,搞得我想给新世纪好爹胖爷安排相亲,防止他一老男人憋太久了,精神错乱,打算让猪哥一辈子当单亲家庭的孩子。

其实这种情况对于每个人来说都很危险,所以作为某种意义上的精神领袖,我能做的只有忍下急躁与焦虑,尽可能地安抚情绪,不然死钻牛角尖的结局,只能是走上绝路。

值得欣喜的是,抛开那股潜意识里依旧存在着的精神压力和闷油瓶时不时的失踪,休整的这段日子里,我们过得还算舒心惬意。

在安阳安顿下来后,胖子看了看我和闷油瓶,抖下眉毛,突然嚷嚷着要带他儿子去探望岳父大人,第二天就没了影子。

于是我和闷油瓶又回到了他刚从长白回到杭州那会儿的状态,平平淡淡地过活。

我在这几月的下斗历程中,再次认识到自己的身手比上不足,就向闷神讨教,结果他只是说吴家的教育是为我量身订做的,已经够用,无需再教,其他则是身体素质上的问题,我岁数到了,补救也没什么效果。

不过闷油瓶很不留情面地指出:这些年来,我因为过劳,身体状况很是糟糕,需要从现在开始调养,然后在我没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给我安排了每日必修的“课外活动”。

那是一套节奏很舒缓但对身体柔韧性有一定要求的拳法,说实话有些像太极,可又跟普通的孙氏、阳式太极不一样。

闷神先念了段一听就很古老的口诀,大概是动作要领、呼吸要领一类的,不过由于专业性太强,我虽然听了两遍就背了下来,可一直无法将其提升到“理解”的层面上去。可我又得记下那些不常见的动作,没办法的办法——就是自己编口诀。

于是最后就形成这般局面:

清晨,宾馆附近小区花园内,闷油瓶一边在我身后用力扣着我的手腕,让我顺着他的力道完成动作,一边用清淡的声音在我耳边念要领。而我表面上装作聚精会神在听,实则对他的声音左耳进右耳出,心里自己念叨:“一个西瓜~~切两半~~挖果肉~~给闷爷~~走你~~!”背景则是一群不明情况来看热闹的晨练老头老太。

后来这种作弊行为被闷油瓶抓包,可他也不明说。那个早晨,我被他各种使阴招折腾得不行,后来乖乖坦白从宽,承认自己听不懂,求闷老师指导。他还是没说什么,开始在我耳边做一些简单的解释,那种耐心简直让我受宠若惊。

其实我觉得闷油瓶这个人,如果不是因为命运而经历了那么多身不由己,或许会是个很温柔、很阳光的人吧。

。……

转机,往往和走投无路的人相遇在不期的偶然。

这段平静的小日子,根据我俩倒霉催的人生惯例,仍旧没能持续太久。

这天上午,我一身汗地和闷油瓶回到旅馆房间,按惯例闷油瓶先去洗澡,我闲着没事就打开电视翻着央视台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一开电视就看纪实频道是我的传统,后来又被黑眼睛因为某种原因强化过一段时间,所以我看到纪实在演什么特别纪录片就条件反射地放下遥控,想随意看看。

第一眼,我觉得那是一个我没见过的节目,竟然也是讲盗墓一类的事情,很官方的样子,大概是发掘了什么新墓,画面混乱,像直播似的,现场的氛围很是激动。

第二眼,我就发现他娘的不对啊,这地儿太眼熟了,不就是我们数月前刚下过的那个狗洞一样的斗么?

那个斗自从我们匿名举报、确认警方的人到达后,就将人员全部撤离了,那个斗的相关消息我们也没再注意。不过这官倒的手续真够多的,我们都放手几个月的残羹冷饭,他们现在才能正式开动,怪可怜的。

说实话,当一个人对某个事物及其了解之后,作为“过来人”看着别人心惊胆战地去研究它,是一件非常爽的事,瞬间感觉自己牛逼大了,犀利得要命。

现在我就很有这种感觉,于是贱贱地去小冰箱里拿了罐冰镇啤酒,翘着腿边喝边看直播。

屏幕里是个中年记者,正语气激动地介绍这大致是什么朝代的墓、可能是谁的、测算出的面积与工艺有多少见、对历史有多大的意义。之后突然镜头一转,拍到一个脑门冒汗的虚胖男人,拿了把铁锹,装模作样地在洞口边铲了锹土,做了个形式,可能是开斗仪式之类。接下来装备完善、带着有夜视功能的摄像机的军人和考古学家终于入斗。

这关键时刻,浴室的拉门却响了,闷油瓶用浴巾套住腰线以下,默默地走到我旁边坐下。我赶紧把注意力从电视上拉回来,偷偷摸摸瞄了几眼。那肌肉、那线条,啧啧,简直羡慕得嗓眼发干。

我摇了摇手里的啤酒罐,意思是问他来一口不?他如我所料地摇了头,斜靠在沙发背上便不动了,半眯着眼睛随意地看直播。

我转身到衣柜挑了两套休闲点儿的衣服,一套抛给了闷油瓶,然后走进浴室冲了个澡,顺便把他那套连帽衫随意搓了搓挂在通风口处晾干。

再出来时,竟然发现闷油瓶直直地盯着电视,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凑上去看,他们的进度竟然非常快,短短两个小时,竟然不看侧墓,直奔主墓室的九州鼎就去了,估计是急着见证这一历史性的时刻。而屏幕正中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头,看上去书卷气非常浓,很有精神的样子,正非常激动地抚摸着鼎上的青铜纹饰,老泪纵横。

闷油瓶开口道:

“他刚才在墓道里做了猜测,猜错了机关,可断代判构很准确,是个行家。”

“行进到过半时,他在镜头里消失了几分钟,我想他发现了我们逗留的痕迹,趁机去看墙侧的墓室。动作很快,回来时眼神不对,可面部表情很自然。”

“吴邪,或许他能知道些什么。”

第六十四章 对峙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个陀螺,闷油瓶抽我一鞭子,我能顺着他那力道,自己滴溜溜转好久。就好比现在,闷爷的一个“可能”,让我立刻就从沙发上蹿起来,到窗边开始拨电话吩咐调查。

吴家那边儿的消息来得很快,这教授姓古,叫古时。人也实在和“古时”有些关系,年轻的时候,他就是北大考古系的教授,退休时已经混到国博顾问了。

有意思的是,伙计把这位古教授的详细资料发来,我把上头的电话一对,正好就是前两天和闷油瓶通话的那位。我当时举报的时候也就随手要了个在考古界有些权威、人的品行还过的去的人的电话,没想到正中红心。

从情报看,他对九鼎的兴趣异常浓厚,闹着来当这次考古行动的负责人,正好资历又够,品行在圈子里更是出了名的正直严厉,上头还真就派他来了。

我一下就觉得有些头疼,据传这老头的性格本来就硬得很,人还贼精,如果我们现在贸然联系他,他绝对能猜出我们的大致身份和目的。依他的性子,我们铁定不能再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字来,那这个线索就白费了。可我们总不能让闷油瓶再发动影帝技能,当神棍跟人家说:“古先生,我是老道张三丰。知道不?我看你印堂饱满,骨骼清奇,乃是百年难见的修道奇才,这样,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就带你羽化成仙,从此神州大地,浩渺神奇,随你漫步畅游,如何?”——那我估计今天打完电话,明儿就有人来抓我们去神经病院。

这种有关人际交流的事儿,问闷油瓶是没用的,我想了想,觉得胖子在这种事上的经验可能比较多,就给他挂了个电话,简单说了大致情况。胖子沉思了一会儿,问我:“这古教授一看就是个文化人,咱们得采用怀柔政策,对了,他有什么亲属没?”

“根据资料,有个大学刚毕业的女儿。”我有点莫名,然后一下反应过来,“我靠,你不会想绑票人家女儿拿来要挟吧?这可有点儿缺德啊,胖子。我倒是不怕犯事儿,但咱做人不能这么不厚道,之后的事也不好收场。”

胖子在手机那头儿“嗨”了一声,道:

“天真,你看看你,这就有点儿不纯洁了吧,这几年你干过的祸害无辜群众的事儿还少?”

我虽然知道这是胖子的玩笑,可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个高中生,或许他的一生都因为我毫不讲理的介入而改变了,我一下就有些词穷。胖子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再说了,胖爷我哪是这意思。天真你好好想想,咱铁三角最不缺的什么?”

我顺着思路去想,心说这话题怎么偏了,就道:“什么?苦逼?霉运?……难道是节操?”

胖子骂我:

“屁!是美男啊!小哥那杀伤力就不用说了,你看胖爷我就是个绝对的成功好男人,多少妹子在那儿喊‘胖爷俺的嫁!’,纯粹成熟魅力型可靠男人啊。再看看你,‘清新脱俗小郎君,出水芙蓉弱官人’不是吹的,虽然对女的杀伤力差了点儿,但你又有钱有权,绝对是极品高富帅。我们仨谁出马都能把那女的拿下啊,到时有“准女婿”这个头衔儿,那老头什么都得告诉我们。”

我“靠”了一声道:“还以为什么妙招,你这美男计到底靠不靠谱,色诱这活儿我没经验啊。”

说着,我不知为何有点儿心虚,转头看看了身后,竟然发现闷油瓶正默默地看着我,很罕见地在关注我和胖子打屁。我把手机换了个手,压低声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