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考虑着自己是不是应该稍微解释一下刚才的情形时,竟然看到闷油瓶冲着我抬起了手,我吓得往墙根猛地一缩,下一秒只感觉左眼一凉——闷油瓶温度略低的手用了些力气拂过我的左脸,抹掉了刚才留下的血迹。

我被他蹭得生疼,但刚才被血迷住的左眼确实舒服了不少。

做完这个动作后,闷油瓶马上转身做了个警戒的姿势,面朝着这房间阳台的落地窗。

“四面都有埋伏,不能走楼梯了。一会儿我一推你,你就从阳台跳下去,火车站东楼汇合。”

我还沉浸在刚才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内疚中,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摆了个不甚相同的警戒姿势,牢牢护住闷油瓶的后方。

接下来,是几分钟的安静无声。

我意识到对方水平不差:我们不动,对方也没有妄动。

其实这种情况对我们还算有利。首先我们虽然被控制了行动范围,只能突围,但对方是这场战斗的出击方,他们不动,一到天亮,外面乱起来,他们的行动铁定失败。而我们就不同了,是没有这种局限的,完全可以以静制动。

果不其然,对方被我们这种耍赖行径憋得没法,开始突入。

“哐!”落地窗猛地炸碎开来,几乎是同一瞬间,六条黑影异常利落地侵入屋内,碎玻璃撒了一地。

闷油瓶豹般跃起,悄无声息间竖掌去劈其中两人的颈间要害。而出乎我的意料,这抢了先机的凛冽进攻,只秒杀了其中一人,另一个反应快得惊人,临危不乱地低头,狼狈地侧滚闪开了。

不过闷神的后招来得更快,我借着外面微弱的月光,隐约看清他沉腰横出一脚,那货被正面踢中腰线,狠狠地撞在旁边的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翻倒在地上挣扎不已。

其中一人本来看架势是冲着我来的,一看闷油瓶那边失了控制,马上回身抽出匕首就向闷油瓶左肩胛刺去。闷油瓶没回头,前冲一步让过攻势,力沉于腰,后旋狠狠来了个鞭腿。但敌人明显早就知道他的厉害,料到他会有后招,力竭的瞬间就后撤了几步,闷油瓶这招落了空。

两边僵持住了。

他们过招的时候,我一直在和剩下的一个对峙。

这个人虽然和其他几个一样,也身着黑色的冲锋服,可不知怎么,我感觉他就是有些不同,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有股难言的危险气息。他进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隐入阴影里,完全没把注意力放在闷油瓶身上,只是不露声色地一直盯着我。当目光与我正面接触时,他也毫不退缩,只是静静地看着,让我有些毛骨悚然的反感。

闷油瓶肯定注意到他了,但剩下的有行动能力的人几乎是拼了命地缠住他,有一次闷油瓶直接出发丘指去点其中一人的后心,想让包围圈露出破绽,可那人竟然把自己的肩膀主动送上去,拼着骨裂也不让步。

看到这,我就明白这场打斗乐子大了,对方的身手明显比我牛逼很多,又都是拼命三郎,总不能光靠着闷油瓶一个单挑一群。至于对面那货明显是想单挑了,我眯了眯眼睛,决定还是按照吴佛爷的惯例——阴倒一个算一个。

集中注意力后,闷油瓶那边激烈的打斗带起的劲风还能感受到,而我和那个人间的空气却渐渐凝固。我们默默地观察着对方,等待着那个最致命的破绽。

这么静了几秒,我借着那少得可怜的反射月光,忽然发现他的站姿不是很规正——略略弯着腰,有些驼背。这几年的经验很快就让我判断出:他胸前藏了枪。

其实这群人甫一闯入,我就很奇怪为什么他们在袭击开始还使用大狙这样的重火力支持,近战反而连基本配枪都没有,竟然用冷兵器作战。这样的行动自相矛盾,但隐隐有种针对的意思,最重要的是,针对的对象并不是那个因复出而立在风口浪尖的张家族长。

这么想想,战局已经不能再拖了。

瞎子教过我近距离对付持有小型火力敌人的诀窍,一句话:扰乱视听,找掩体。

我正面对上那人的眼睛,挑起嘴角淡淡地笑了笑,眯着眼看他,对面人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我趁着这个功夫猛地向电视柜后方扑去,同时抽出别在裤带上的军刺反手藏在了右手手腕风衣的宽袖下。

几乎是刚翻滚到柜子侧后方,装了消音器的沉闷枪声已经响彻房间,在最后一瞬,我努力地崩起侧腰的肌肉,做了个柔韧的翻腰甩腿动作,硬是靠惯性把自己摔进了掩体后。

右腿侧的地毯上多了两个冒着白烟的弹孔。

暂时安全,但我仍能感觉到那个人正在高度戒备中慢慢靠近。

训练过我的吴家师傅曾说,我最大的优势或许是头脑,可还有一项他人难有的技能,就是天生在潜意识里对危险临近的感受比他人敏感很多,就像被猎枪瞄准的野兔会有所预感般地炸毛逃离一般。而经过特殊的训练(过程我不想描述),这样寒毛耸立的感觉,也正是我判断距离的一种非常实用的作战方式。

落地窗破碎后,外面的寒风和嘈杂灌进来,让我听不清他原本就不明显的脚步声响。也就是说,我只能凭那股直觉了。

我瞅准时间,在自己快进入他的弹道轨迹时,单手撑地猛地挺腰后翻,左膝在电视柜上借力后,一把甩开军刺冲着他的脖子就划了过去。

他的反应能力确实惊人,半空中银光一闪,他紧握在右手的枪已经横着拦在了脖子前方,一个动作间,上半身竟没有丝毫破绽。

我忍不住在心底暗暗为他的身手喝了声彩,不过这年头光有身手可脑容量不足还是屁用没有。爷刚才的挥刀压根是个假动作,等着的就是他这个能让我争取到时间的防御反射。

接下来,他眼睁睁地看我顺着刚才那一划的力道,将军刺狠狠地掷向闷油瓶身侧的敌人,那人完全没有料到,被刀锋擦破腿侧,瞬间就是一个踉跄。闷油瓶比我想象中还要配合,头都没回,意料之中一般右手往身后一捞,异常精准地扣住了刀柄,紧接着就是一个非常顺手的向上斜撩,用刀背击晕了右手侧的敌人。

战局开始扭转。

第六十九章 分头

这个行为说实话很冒险,可也许是阅历足了,我明白,一个不够果敢的人比起鲁莽无谋之人更办不成大事。

闷油瓶那边解了围,我这边却一下就入了险境,那人被我一晃之后明显有些恼羞成怒,顾不得章法招式,右手划了个弧线,用枪托猛磕我太阳穴。我力道用竭,实在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力道抬了下头。

我们一触即分,但即便是这样,那股巨大的力量还是擦到了我的右脸。几乎是我单手后撑侧翻着逃开的同时,右脸已经火辣辣地肿了起来。我估摸着那枪托上的logo都他妈能印我右脸上。

狗日的,害爷在闷油瓶面前丢这个脸,这绝对不能忍啊。吴佛爷的傲气一上来,我一下就火了。

我现在最大的劣势就是缺少武器,最后的军刺已经抛给了闷油瓶,可男人都是有争胜之心的,我又不甘只是拖着时间等闷油瓶来救驾,所以灵活运用身边的一切,是现今最好的战略。

前方半拳距离,是宾馆的大床,床单凌乱,原先的主人很幸福地在墙角晕着。我和那人只隔这一床的距离。

打定主意后,我一把掀起大床上的被单,冲着他迎面抖开,这下两人都处在对方的视线死角,对面反应还是很快,一瞬间就冲我原来脖颈的位置隔空喂了一弹。白色的布料给了我最好的掩护,布单出手的一瞬,我就用最快的速度下蹲,左手扯下床头的金属台灯,右手拽过身后的长桌,用后背一顶,就是一个利落的过肩摔。

长桌连带上面的电脑狠狠冲着对面盖了下去,砸在地毯上,发出很响而沉闷的撞击声——可从手感看,我知道自己并没能砸到他。

果然,下一秒就看到一个黑影从床底窜出来想拿右腿勾绊我的双脚。我一惊,接着又一喜,心说谢谢配合!然后毫不客气地冲着他那小脑袋瓜抡起台灯,劈头盖脸地就掼了过去。

他反应再快,如此短的时间内也只够他抬起右手在脸前稍微挡了一下,这哪里抗得过我抡起来的力道。那枪毫无悬念地磕在了他脸侧,深深印下一个logo,而他的整个人被我抽得在地上滚了半圈,看上去都有点儿懵了。

这下老子可算报了仇了,爽得不行。紧接着,我扔了台灯扭头就跑——对面那货明显身手比我好,此时不跑,等对面那人反应过来可不好溜,爷才不傻,这时候该找靠山了。

那边儿,闷油瓶的战局进入白热化,我到阳台的时候,他正好劈晕了最后一人,可与此同时,房间的正门也被破开,又有一波人闯了进来。

看这个架势,很可能没完没了,对方各个身手不弱,再拖下去我方肯定要倒霉。

闷油瓶慢慢靠近我,眼睛盯着屋内身着黑色冲锋衣的人不放,我也慢慢靠近他,终于形成了背靠背的防守姿势。

站在阳台这个角度看屋内不反光,我立即发现了来犯者的统一特征——右手戴着黑色的特制皮料手套,从裁剪看,食指和中指奇长。

这些年,我私下里干了不少事情,它们给予痛苦的同时,也让我懂得如何分辨汪家和张家。所以,这么一瞥间,对方的身份已经让我心里有数——是正牌的张家人。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闷油瓶,他没有任何表示,紧紧地抿着唇,并未正眼看我。

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来,正丝丝地往我骨子里渗。

“记住约定的地方,我天亮前到。”我余光瞄见闷油瓶好像往墙角的女人那儿看了一眼,低声继续道,“快,别走主街道。”

他刚说完,我就感觉那柄被他攥出温度的军刺滑进左手,我条件反射地扣住后,他伸出的长腿猛地一勾,左手在我脑门上使劲一按。我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他甩过阳台的围栏,直直翻了下去。

这小子犯什么毛病?这可是三楼!我还没来得及想自己被闷油瓶推下来这件事和墙角那女的之间有什么我不能理解的微妙联系,身体下意识就做了个抱头微蹲的姿势缓冲。

不过闷油瓶还是靠谱的,下面是个水果棚,老板可能因为嫌麻烦,把瓜之类的有些分量的水果留在了摊子上。我掉下去时正好就摔在那撑起来的顶棚上,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缓冲。我撞塌了水果棚,狼狈地摔进一堆瓜果里,最倒霉的是,因为姿势不对,我的后脑勺还是在一个西瓜上磕了下,“咚”的闷响过后,我竟然还有心思走神去想:这瓜不错啊,熟透了!可惜白天怎么没买个和闷油瓶分着吃。

还好那玩意有点儿弹性,虽然磕得挺疼,可西瓜和我的脑袋瓜母子平安,我胡乱揉了两下,翻身就跑,飞快地隐入了旁近小道的黑暗中。

如果是七年前,我估计早就梗着脖子往回冲,傻不啦叽地跟闷油瓶同生共死去了,现在想想,也真能明白当年胖子说我天真时那股可恨可笑又无奈的语气——确实挺傻的,可也珍贵得让人不舍抛弃。

七年后,作为吴佛爷,我得顺着敌方的意思远离闷油瓶。其一是为了吸引走一部分火力,给他减压,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真正搞清对方的势力组成和行动原因。

这次夜袭处处透着诡异和谜团,最该小心的不是张家族长,而是吴家佛爷。

夜色正浓,附近街道的路灯昏黄暗淡,衬得视野内的一切都有些模糊。

我凭借过往的经验,尽量挑一些掩护物体较多的地方走,晚上的城市看上去和白天不太一样,我不怎么认识去火车站的路,又看不到路牌,只是知道自己的大致方向没有错。

就这么安静而谨慎地快步赶了一会儿路,我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几次身处下风处时,身后出现了一些瞬息即逝的脚步和喘息声。

有人跟上来了。

这种时候如果能有猪哥吸引注意力就好办多了,可惜他正跟他爹出差兼吃喝玩乐呢。我在心里为自己身为主人,却对自己的宠物无可奈何而悲叹了一声,拍了下脸打起精神观察附近的地形。

右手侧是个很大的广场,上面堆着成摞的大型集装箱,其中的过道很适合我的作战方式。我绕着广场的两侧围栏逛了一圈,确定不会有什么纰漏,就翻身跃了进去。

如果没有意外,在这些集装箱之间的战斗,或许能让我搞清楚一些早就怀疑的问题。

第七十章 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