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衬下的侧脸——没了阴狠、满是疲惫,却显露出骨子里的执拗。
回想第一次见他时,我觉得他只是一面镜子。映衬出我愚蠢狼狈的同时,自己的心却是空的,就像绝大多数张家人那样,仅会依循着别人的命令,痛苦却沉默地走向生命的尽头。
但不久后,我就发现他不普通——他的心是分层的。他忍痛舍弃了自己最外层的心,战战兢兢地制造假象,仅为了获得哪怕一次逃离枷锁的契机。恨绝得骇人。
这让我想到闷油瓶。
瞎子跟我说过,张家人的心,都是不会痛的。
我承认,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我没有任何依据能用来反驳他。
我最熟悉的张家人,无疑是闷油瓶。
这七年来,我用尽浑身解数,试图从形形色色的人口中,了解他的过去。而所得的林林总总,褒贬不一。
最生动的一幕,就是他作为张起灵,孤身一人站在茫茫的雪原上,眼里流露出的,是极致的苍凉。
没错,这是别人对他的印象,可这永远不会成为我对他的全部印象。这并不矛盾。
我可以这么说,闷油瓶是最该成为典型张家人的张家人,但他没有。这让他成为张家历史里,最不受控制的族长。
我想,在他漫长的生命里,肯定不止一次地奋起反抗自己作为傀儡的命运,也不止一次地被张家用最霸道的雷霆手段镇压。
我想,在这些反抗中,也总归会有那么一次、两次堪将成功,就只差从外界伸来一只手,稍稍在他背后撑一下,便能让他获得片刻喘息的时间,脱离苦海。
这只手真的不用很强,只是需要一点儿和他并肩的勇气。可惜,这缕外表沉静、实则早已声嘶力竭的灵魂默默地等了百年,那只手都未曾出现。
说不心疼是假的,我感同身受。
从闷油瓶出青铜门以来,我所做的一切,我所求的,我的目的,早就不是解开谜团。这不是因为我不再好奇,而是因为我已经解开了,七年后,我全都知道了。我知道张起灵对于张家的真实意义是什么,我知道青铜门后的终极是什么,我甚至知道从爷爷含泪给我起了吴邪这个名字,命运的枷锁便牢牢地附在了肩头。
所以说,我和闷油瓶,其实是一类人。只有在帮他拜托命运的同时,我才有勇气,直面自己的命运。
我的生命里,早已缺不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我真的找不到第二个了,我得抱着他取暖才能活。
这是我七年后再见他之前,就有了的觉悟。
可我无法揣度出闷油瓶的内心是怎么想的,也不敢问现在支撑他行动的信仰是什么,因为如果得到的答案不是我所希望的,那我也就孤身一人了,再不可能提得起勇气,只能像屠宰场里的绵羊般等死。
话说回来,张海客就有点儿像闷油瓶,只不过他肯定没有绝望,他的反抗仍在一片漆黑中进行着,像鼠啮一般,悄悄地啃噬着张家千年的根基。我不知道那是否有用,但至少他反抗了,这就比其他人强太多。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对这货有好感,以前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儿的仇一样得记在账上,算盘珠子打得哗哗响才是我的本性。
……
五个小时后,张海客醒了。
我们简单地交换了一下信息,他告诉我前面的路很凶险,他花了不少时间已探了大半,琢磨出一套方法能安全进去,可就是有一处需要两人合作,他来的时候“孑然一身”无法通过,等想顺来时的绳子回到上层时,却发现登山绳被烧断了。我知道他是被陆鳗给阴了,这附近的岩壁高而湿滑,他进来时带的是简装,连登山镐都没有,便困在了下面,靠吃墙壁上寄生的绿色植物为生,也难怪现在一脸菜色。
闷油瓶到现在都没能下来找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时间不能再拖。我拿军刺的刀柄在通道附近的岩壁上划了个指示方向的记号,紧跟张海客的步伐走进了墓道中的黑暗。
第八十四章 乐起
之前的“幻听”至今仍是未解之谜,我握紧手里的军刺,亦步亦趋地跟在张海客身后。
他一开始走得很轻松,跟逛街心花园一般,没有半点儿警戒的样子。作为一个临时队友,他这么胸有成竹我心里也踏实,就拿他当盾牌,走得挺惬意。
行了大致有百米,张海客向后摆了下左手,示意停下,然后径自在侧墙上摸了一阵,“砰”的脆响后,两侧的墙上弹出四个铜质拉环。
我走近去看,发现这四个门环虽然年代悠久,但除了稍有积灰外,并没有磨损的迹象,看来多年来除了张海客被困后进去摸过一圈外,几乎无人动过。
张海客径直走到一个铜环旁,抬起左腿撑住石壁,身子一弓,把全身的力道都倾注在拉着圆环的右手上,石门与地面摩擦,发出了很响的刺耳声音。我有点儿心虚地望了眼左右的黑暗,才打开奄奄一息的头灯,跟在张海客后面进去查看。
那是一间石室,不大,但四壁被人打磨得很光滑。正对着大门的,是三排石阶,排列的方式让我联想起校庆晚会时合唱队站的阶梯。
仔细辨别后,我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一间琴房,种类繁多的乐器被按照体积有序地摆放在那一排排石台上,我甚至在里面发现了一支非常古老的河南舞阳骨笛还有一些怪模怪样连我也认不出的东西——这要是给古老头知道,又得让他激动得两爪发颤一阵。
“挑一样带上,我们没有时间再拖了。”
说着张海客四下张望了一会儿,伸手取了一对儿饼状的铜质圆盘,我估摸着那可能是现在金锣的前身,就学着样子麻利地把那支价值连城的河南舞阳骨笛揣进了裤兜。
“其他房间里是什么?”
出门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他,他有点儿不安地往身后望了望,道:“古人讲究琴棋书画,这是乐座,其他石室里的东西,凭你的出身应该比我熟悉。这附近的区域包括刚才我们一路走来的通道,其实就有点儿像古时大户人家挖进地下的仓库,两边都有这样的石室,各种杂物收藏什么都有。”他心不在焉地说完,突然看了看我,道:“怎么,小三爷感兴趣想捞一笔?那正好,我就借花献佛了,以前的事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为难你,以后我们间的利益没有冲突点了,我们没必要死追着对方打不是?”
我心说这老小子还能再无耻点儿么?这地方的东西如果我真想要,凭吴家的人力,这些绝对会是我的。再说了,由爷暂时保管的闷油瓶的“遗产”里,哪样东西不比这些玩意儿对我的价值和意义高?你送我,我也得稀罕啊。
他现在有些心绪不宁,是我争利的好机会,便摆手道:“先不说这些,这次合作,算是你来求我,那么我的好处有什么呢?”
张海客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
“你这就不厚道了,不合作你也得栽在这儿,有什么立场……哦~我明白了。”他垂下眼睛,突然笑了一下,道,“他现在还没有找到更好的人选,确实会来救你,是我输了。那么小三爷想要什么呢?实话说,我有的也不多。”
我皱了下眉,道:
“别,话先说清楚,什么‘更好的人选’?”
“那这样吧,如果小三爷能帮我这次,我就告诉你一个消息,或者说,分析下我所了解的局势。这些跟族长有关,跟你也有点儿关系……怎么样,这筹码还满意么?”
我本来也没想着把他逼急了,而他又挺会逼着我的死穴提条件,所以我几乎是马上就点了头,催促他赶紧出发——毕竟早一刻见到闷油瓶,我也能早一刻安心。
……
后段的墓道有一定的弧度,时而左偏时而右偏。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后,我的方向感彻底认输,不过还好,在一个拐弯处,张海客打了个原地休整的手势。
“前面的空间很大,一定要跟紧我,里面的东西我试着硬拼过,但完全不是对手。所以动作要轻,不论看到什么,都要相信那是真的,不能大意。”
交代完这些,他探头出去观察了将近两分钟,才终于一摆手,示意我跟上。
两盏头灯全部为关闭状态,我几乎是踩着张海客的后脚跟才能跟上他,面前一片漆黑,空气森冷。
他走的路线非常曲折,有时还会在某处蹲下静待很长一段时间才会继续往前走,我记得不能出声的告诫,只能闷着头跟着他像神经病一样,在这大殿般空旷的空间里兜圈子。
但我很快就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了:
一开始,除了我和张海客的脚步声外,四周很安静,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只要他减速或突然拐弯,我都能听见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从耳边瞬忽掠过,仅一瞬间的放大后便消失不见。而那些异响,简直跟我在冰湖边的“幻听”一模一样!
这实在太渗人了,我能感受到前面张海客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在精神高度集中时,人们对时间的概念会渐趋模糊,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我身体前倾了一下才站稳,就听他用像蚊蝇般的声音在我耳边道:“到了。现在就要小三爷帮忙配合了,我真心祈祷我们俩能有点儿不该有的默契。”他顿了顿,续道,“前面这是个无死角的地方,但再往前大概六十米就是安全区了,如果我们能到那里,这些东西就不可怕了。一会儿我拍下你的肩,我们就同时开头灯向相反的地方跑,尽量避开它们不能恋战,能摸到墙最好。”
话音刚落,我就感到左肩被他猛地一拍,我惊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拍亮了头灯。
重见光明的一刹那,我猛地回头看了眼来路。
灯光的照射下,有很多人形的东西显露出来。它们穿着沉重黝黑的铜甲,手拖锈迹斑斑的长矛。没有头盔,堆满死皮挤出深深褶皱的头部光裸地暴露在空气中,空洞而不反光的双眼死寂地盯着不同的方向。
它们以四个为一排,站得零散却似乎依循了某种规律,充斥了整个大殿。
头灯的光线扫过,它们齐刷刷地,将头扭向了我的方向。
竟是一支会排兵布阵的湿尸军队。
第八十五章 秘密
等反应过来,脚下已经不自觉地按张海客指示的方向冲出去好几步。早在安阳,树林里的秘密商谈就让我明白他暂时不会害我,所以我马上就调整了一下平衡,迈开长腿撒丫子就跑。
这个空间说是像个大殿,但有了光才知道,这里的地面根本没有刚才墓道里那么平坦整齐,基本上类似于未经人工修缮的土路,坑坑洼洼,还有很扎脚的尖石子,就像没开垦的荒地一般。空气的湿度也非常大,带了点儿薄薄的雾,能见度不是很高。
我一边狂奔一边扭头去找张海客那坑货,他也开了头灯,跑了个斜线直插到大殿左边,然后顺着墙一路前奔。身后传来“咚咚咚”的沉重跑步声,那几队戈兵粽应该是凭借声音来判定敌人的方位的,因为明显更多的人冲我围了过来,而我和张海客的最大差别就是——我的脚步声比他响。
那些粽子看上去跑步姿势扭曲而僵硬,但实际速度竟然并不慢,甚至可以说跑得比我快。我听着渐近的脚步声,心里开始有点儿急了——那些戈兵明显是重甲的兵系,没准生前真的是朝廷的正规编制部署,道上的人为了表示对这种粽子的敬畏,专门有个称呼,叫“屠鬼”。意思差不多就是说这种粽子连恶鬼都能撕碎,人肉做的土夫子自己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没鬼凶就赶紧滚球。所以要硬拼,我绝对拼不过。
就这么一走神,前方雾蒙蒙的视野里好像隐约出现了一排黑影,我脚下不敢停,眯着眼睛去看,等看清了心里就是一沉:数十个一样制式的铜甲戈兵正背向着我们站成一排,恰好把出口附近的通道堵了个严实。
张海客眼神儿比我好,脚下一顿整个人一个急刹就靠着墙稳稳停了下来。我反应不及又被惯性带出去十来步,心道糟糕,被包饺子了!刚想刹住脚步,突然就听见张海客在左前方大喊:“脚下别停,往出口跑!踩到石地就安全了!”
我心说这不是放屁么,怎么跑?跟前面的粽子来个亲密接触然后一个1080度空翻带球过线?当我是你们族长么!
张海客看我减速停下来明显急了,骂了句娘,伸手从背包里取了刚才摸的那副金锣,猛地一合!
“哐!”的一声巨响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