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鸟对上成群的汪家精英,肯定讨不了太多好,看这个情况,冰山神经病可能也没跟汪家人多纠缠,估摸着是出奇兵之后立刻远遁千里了。

对于他,旧仇老子记得清清楚楚,他这次突然现身来救,我也未必会感激他。自从和闷油瓶汇合以来,根本没有时间让我们互相交换情报,所以冰山神经病和闷油瓶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在上层平台发生了什么,我也无从得知,是敌是友,另说了。

比起这个莫名其妙的隐患,我现在更担心闷油瓶那小子。

随着狂奔的时间持续延长,我渐渐发现,闷油瓶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好。

他喘息的声音渐响,我能听出来他试图调整呼吸,舒缓肺部的压力,但每跑几步,他总会有那么一瞬被什么所扰,气息紊乱。

正自担忧,我突然就感到自己的右手被他缓缓地捏了三下,我楞了一下,知道事情有转机,马上会意,减慢速度压下自己的脚步声。

闷油瓶抬头向侧右方看了一眼,我随着他的目光往上去看。从视觉感官产生的对比,我发现那里有一块地方给我的感觉格外黑暗。

眼睛很少骗人,我大致猜到那里有什么了。

果然,闷油瓶再次捏了一下我的手后,松开了汗淋淋的左手,猛地矮身弹腰,人已经蹿上了半空。随后,他右手在什么东西上一搭一扯,身子很灵活地一转,便融进了浓厚的黑暗中。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逼得很近了,我顾不得感叹他那身不亚于小花的轻功,吸了口气后退两步,心里念着千万别掉链子,而后前冲两步一脚踏在坑洼不平的石壁上,抻腰伸出了手!

几乎是同时,一只手闪电般从黑暗中探出,奇长的双指轻扣我的手腕,借着这股力量,我用足尖在墙上尽量无声地蹬了两下,顺利地翻进了石壁上方隐藏的石穴。

进来才知道这个地方其实并不大,也就五辆解放卡车并排放置的大小。

我眼尖,发现旁边的山石上,挂着一个脏兮兮的腰包,那个款式和腰围,一看就是胖子的东西。闷油瓶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装备丢得比我还干净,这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我上去拿起来翻看,然后再次失望,胖子挺尖,腰包里有四样东西:两块压缩饼干、一小瓶农夫山泉、一个燃酒精的袖珍型暖炉和数张毛爷爷私房钱。这些或许对于久困逃生的土夫子能救命,却不是我和闷油瓶现如今特别需要的东西。

说到闷油瓶我一下就想起来刚才所发现的异状,赶紧转身在这个石洞里寻他。

闷油瓶早在四处查看后直接靠着墙坐了下来,正往上卷左腿的裤脚。我凑上去一看,心里就“咯噔”一声——闷油瓶的腿原来真伤了,伤得还不轻。

他的右腿自膝盖以下,好像被什么密集的暗器击中,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我一开始以为他被汪家人用霰弹枪阴了,可后来发现并不是。

那伤口不是霰弹留下的片状伤疤型,而是一排排斜着的孔状!大部分的刺针已经被他自己暴力扯下来,唯有靠近脚腕处仍有几根刺针,可能是钻进了骨缝里一时拔不出来。整个小腿都未能止血,鲜红温热的血从迎面骨流过小腿肚,而后淌进军靴里,染红了整条袜子。

我大致能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汪家人擅长精巧的机关消息,他们肯定是在我留下的符号附近动了什么手脚,闷油瓶再牛,分心的时候也快不过机械的速度,中招实在太正常不过。

心里揪揪地难受,心疼夹杂着懊悔在冲击我的精神:这事儿有大半的责任得怪我。

七年后我还是不能让闷油瓶省省心,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想到闷油瓶竟然带着这样的伤面对汪家那群王八犊子的围攻,又拖着我跑了这么久,我他妈的简直不能更心疼,眼看着闷油瓶下手要硬拔掉那几根刺针,感觉伸手拦住他的手臂:“诶诶诶……小哥你别,我来吧。”

闷油瓶动作一顿,抬头淡淡地看着我,我也回看他,他也不转开视线,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出声道:“不怪你,别想太多。”

闷油瓶这小子的天赋技能是读心术吧?而且这技能还是目标单向锁定吴邪的被动技能?

我呆了一下,竟然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目光先闷油瓶一步躲闪开来。

我心说吴邪你不能这么怂啊,对不起你爷爷对你深厚的期望啊。我赶紧深吸了口气,让砰砰乱跳的心平静下来,然后让闷油瓶的身体稍微往后躺躺,挑着腿弯儿捧起了他的小腿。

有四根刺针卡在了脚腕的关节里,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打算从针头朝后的那根开始处理。

我扶着闷油瓶的左脚稍微扭动了一下,看他没表现出特别明显的难受,就大着胆子向他腿侧讲脚腕扭到底,这样那骨缝就松脱了一些,我小心翼翼地攥住那根刺针,向外一拖,闷油瓶连抖都没抖,硬生生承了,新鲜的血液从那个孔洞里淌下来,留到我扶着他脚腕的手上,点点滴在地上。

我皱着眉看着他,用同样的步骤,摘除了他腿上所有正伤害他的东西。这个过程里闷油瓶都没吭声,倒也不是低头沉默,只是抬头盯着我,眸子里的黑能把人吸进去,只是看。

我身上消毒的东西大都被水浸了,早不能再用。这么放着绝对会感染,我左想右想,发现主意竟然只能打在腰包里那个酒精暖炉上。

疼是肯定疼,疼得要命,但真的没办法了。

我拧开燃料存放槽,没敢再看他的眼睛,开口道:“小哥你忍着点儿。”

然后心一横,捧着闷油瓶的小腿,将酒精冲大面积的伤口,整瓶淋了下去。

几乎是手感受到冰凉的同时,我就觉得闷油瓶的小腿肌肉全部紧绷起来,但他还是没发出什么动静,反而是我的手开始发颤。

我抬头看他,他终究不是感觉不到疼,嘴唇开始发白,剧痛让冷汗流下来,染湿了前额的头发。刘海软软地趴着,下面有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一直盯着我,还是不说话,只是看。

我忍了忍,理性没能打赢感性,伸出手把他环在怀里。能感觉到他僵硬了一瞬,我手臂用力坚持抱着,他就放松了,乖乖的。

“小哥,你睡一会儿,十分钟后我就叫你。”

耳边听到他嗯了一声,我环紧了他。

……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睡了过去。

睡得正酣的时候,突然就听到很远的地方,有熟悉的声音在喊我,透着点儿焦急,然后身体就被推动了。

那个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吴邪!吴邪!醒醒,体温怎么这么高……”

我脑子懵懵的,有些不太能思考,条件反射地睁开眼,发现闷油瓶正蹲在我身旁,低垂着眼看我。

我挠了下头心说自己怎么睡过去了,就道:

“不好意思啊小哥,说好叫你我自己却睡过去了。”

闷油瓶没吱声,紧紧锁着眉看我。

我揉了揉眼睛,总觉得眼前莫名的有些模糊,也没在意,就站起身想去洞口看看外面的情况。

堪堪站起,刚往外挪了两步。

我突然就感到四肢百骸的关节处一阵剧痛!

眼前一黑,人竟然直直地就栽了下去!

第九十一章 不弃

身体倒下的同时,我的脑子已经反应过来,刚想抬手撑一下不至于摔得太惨,结果明明脑海里对那部分肢体下达了“行动”的命令,手却没有动作。

下一秒,我就从背后被人稳稳地托住了。

我脑子里瞬间回忆起那管被汪家人无比重视的针剂,本来一直没症状我还有些侥幸心理,怕闷油瓶费心我也没说,可如今看来,这次是真的中招了,而且一中就是大招!

在斗里,身体无法行动就相当于死刑,你有再多同伴手下都没用。其一,要考虑到忠诚度,看人家愿不愿意救你,毕竟就算折在斗里,你也算死得不明不白,顶多报个失踪。其二,要考虑到可行性,就算别人真心想救你,地形和机关是不会跟你客气,只能活一个的情况比比皆是,就算那么残酷。

更何况现在我和闷油瓶尚且处在汪家精英的全力追杀下,如果这个时候我废了,那还不如没有我,带着个累赘的闷油瓶是不可能逃得过的。

瞬息间我就打定了主意,而后才感觉到全身的血脉和筋骨都在灼烧般的剧痛着!

闷油瓶缓缓把我放平在地上,脸上是少见的严肃神情。

在这个过程中,疼痛不但没有减缓,反而更为剧烈起来,一波波地袭上神经,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每一下都像要鼓裂脑壳一般。

等闷油瓶小心地把我的上衣一层层掀开时,我已经疼得睁不开眼睛,干脆就闭上,死死地咬紧了牙,尽量不让脸上的表情太扭曲。

有一双冰凉的手摸上我右肩锁骨的那个细小针孔,闷油瓶的眼力就是牛逼,几乎是一眼就发现了症结所在。他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俯下身来观察我表情的细微变化。

相比起全身传来的恐怖疼痛,那一点反而没什么感觉。

闷油瓶可能是觉得自己没能读出来什么有用的讯息,我听到耳边一阵悉悉索索,冲锋服的防水布料互相摩擦后,身上突然一沉。

“啊……嗯!”

被他压住的一瞬间,那股不停在血脉中肆虐的疼痛因为血管受到挤压,猛地放大了数倍,尤其是心脏的部位,竟似要炸裂开一般!

我眼前一黑,身体痉挛地颤了几下,头上的青筋全都爆了出来。因为持续用力而发僵的下巴张合之间,惨叫终于忍不住从喉间挤了出来。我紧皱着眉弓了下腰,硬生生地憋下了后面的声音,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息。

闷油瓶明显被我这样的表现惊到,本来要碰到伤口的唇一触即分,手一撑瞬间翻身到旁边,然后就再也不敢碰我了:“吴邪!别睡过去。能说话么?”

我跟刚从沸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是冷汗,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勉强咬着牙开口道:“冰湖边……奇怪的枪……哈啊……血管里像煮……沸了一样……小……哥你先跟瞎子……他们汇合,再回来……找我……我方人多,不用……怕……”

我再也说不出话了,一阵阵地耳鸣。

闷油瓶不出声,我知道他听了不高兴,但事实摆在这儿。以我目前的情况,他背着我走会引起血液循环的加速,那样没准还没见到组织,我就先疼得嗝屁了。所以我所说的,就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闷油瓶这个人理智而有分寸,我至少有八成把握,他会依循我这个想法,理智地离开。剩下的行动就有胖子和瞎子监督,闷油瓶也没有冲动的机会,我就能放心了。

又是一阵窸窣声,一只冰冷的手攀上脖子。

这触感实在太熟悉,风雪漫天的长白上,我也曾刻骨铭心地感受过。

一股愤怒夹杂着不甘疯狂地涌上心头,我嘶吼了一声,扭动身体勉强避了过去:“小哥……你……你要干什么!”

闷油瓶还是不出声,可一顿之后手又摸上来,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我简直要急哭出来,很难想象也会有这么一天,我得劝闷油瓶理智一些,只能艰难地开口缓缓道:“小哥,这世上……一个人……本来就很难……陪另一个人走太久……更何况本来我们……就隔得太远……你……你应该不在乎的……理智一点……我如果……不会影响全局,你活着……胜算才最大……”

对面的人仍旧沉默。

然后,我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几不可闻的悲哀和坚决,响在耳畔。

“你错了。”

闷油瓶一字一顿道。

“我在乎。”

第九十二章 伐血

在那样贯彻全身的疼痛中,我竟非常清楚地听到了闷油瓶说的那句话。

那一瞬间,我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像闷油瓶这种人,话不多,可几乎每句话都有他强烈的主观目的性。而我这一辈子,真正呆在他身边的日子不过数年,他所说过的每句话在他离开后我都认真咀嚼过。他肯开口说出来的话,其实总结下来,无非是两个目的:其一,是让身边想活的人活下去。其二,是寻找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让自己在谜团中找到挣扎的方向。

除此之外,好像就真的再没有其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