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里,关于宿命的,太多,关于自身欲望的,太少。理智时时刻刻都在指导他谨慎高效地行动着,不为任何事、任何人所动。
而半分钟前,我亲耳听见他说出了或许是这辈子最感性的一句话,但我心里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
震撼夹杂着心痛之后,是渐渐升起的恐惧:
当闷油瓶的感性压倒了理性后,他会干什么?!
我死命挣扎着想睁开眼睛观察闷油瓶,读出他真正的想法,可我一着急这毒似乎发作得更猛烈了,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好像搅在了一处,连带脑仁都开始阵阵地胀痛,痛得我简直要打起滚来,一口一口地抽凉气却不敢吐出去,根本连睁眼看清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办不到了!
好在闷油瓶的手没再冲我后颈摸上来,而是轻轻地握住了我攥得发白的双手,缓缓地掰开。看他小心翼翼的动作,我不愿让他为难,就控制着自己的手伸平,尽量不去颤抖。
这个简单的动作还是耗费了我一些体力,随后我就从肌肤上的触感感觉到,闷油瓶把双指搭在了我手腕横纹往上越三尺宽的那出,而后发力重重一按!
闷油瓶做这事肯定是为我好,我没反抗,一动不动地咬紧了牙关把那阵越发强烈的疼痛忍了过去。然后我突然就觉得,身体里那股疼痛突然减轻了一丝,真的不多,但对比起刚才,就像炎热的沙漠里突如其来吹过的一阵凉风。
“只能暂时缓解疼痛。”闷油瓶一边按压那处穴位一边道,“这毒针专攻张家的麒麟血,你吃过麒麟竭,好在浓度不够,不然……”
说到这,他“啧”了一声,竟然像是非常懊恼的样子,“没有时间了,以毒攻毒能争取一些可能。”
我现在简直形成了条件反射,一听这句“没有时间了”就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传达恐惧。不过以毒攻毒?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东西,可苦于说不太出话来,只能重新攥紧双手,捏了下闷油瓶的手向我怀里拧了个方向。
他也不知道在考量什么,反应倒特别快,顿了一下就去掏我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很快就翻出了那个玉匣,撬开后,张海客送的麒麟竭正端正干净地躺在凹槽中。
闷油瓶小心地把那块状物起下来,放到鼻子下一晃,马上断定是真货色。
张海客那厮终于干了件正经的好事,我暗自送了口气,知道自己短期内是死不了了。可闷油瓶却一直没能把微锁的眉毛舒展开:“它和毒的反应会更剧烈,吴邪,忍过这阵……”
闷油瓶顿了顿,放在止痛穴上的手舒展开来,五指分开,从我的指缝里穿过,竟然牢牢地缠住了我的手:“不会让你死的。”
麒麟竭入口即化,带着异常苦涩的味道滑下喉咙,嘴里残留的余味差点让我的胃痉挛起来,仰着头闷了好久,才确认自己尽数吃了进去。
这期间,闷油瓶一直定定地看着我,不但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不自觉地稍稍握紧了些。
也难怪历史悠久的张家视麒麟竭为珍宝,它见效确实快得惊人。
这是一场发生在我血脉里的惨烈战争,药性从一开始的弱势渐渐转强,与毒性分庭抗礼。他们闹得越欢,我就越痛苦。
几分钟后,我就有点受不了了,只能微微侧过头,张嘴咬住冲锋服的衣领死死忍住。
下一秒,闷油瓶松开了紧紧扣住我的手,猛地捏住了我下巴往上的两侧面颊,缓缓用力捏开了我的嘴。我疼得有些意识模糊的脑子,因为这个动作稍微清醒了一会儿。我被迫抬头,结果一个湿润柔软的东西猛地贴上嘴唇!
我懵了数秒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人就傻了,不过疼痛竟然真的因为这个动作减轻了很多。
我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算了,吴邪,陷进去吧。
我闭上了眼睛。
第九十三章 追兵
四周漆黑而安静,除了自己渐渐放缓的呼吸,还能听到悬停在身体上方的闷油瓶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有了之前的教训,他不敢碰我的身体,全身都紧绷着,只有嘴唇触到我,规规矩矩的,好像屏住了呼吸,没有摩擦也没有动作,只是轻轻地碰在我唇上,若即若离,却带来罕见的温度。
现实地讲,这样的动作对人体机能的影响不大,但或许是心理的原因吧,我只觉得脑子里晕晕的,身体上的疼痛竟然真的减轻了很多。
剧痛稍缓,渐渐变得可以勉强忍受。我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肌肉,还是不愿睁眼,平躺在地上,静静地体味着这个生涩的吻。
这个吻对于闷油瓶,或许只是迫不得已,是为了救助一个同伴,但无论如何,对于我的意义,是不同的。
这次中招给我非常不详的预感,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要说我会真的栽在这儿,可能性也是极大的。没准儿此时此刻就是我最后跟闷油瓶相处的最后几分钟,我如果还不细细品味珍惜,才是真的犯浑。
可惜闷油瓶在确定我的情况有所好转后,果断地结束了这个吻,直起身来伸手扶住我的后腰和肩膀,让我缓缓靠在了旁边人高的碎石上。
我仰着头缓了两口气,把移动身体带来的疼痛忍过去,然后哑着声音开口道:“小哥,你快去和胖子他们汇合吧,我好多了,这地方也算隐蔽,肯定能撑到救兵过来。”
刚说完我就看到闷油瓶微微皱了下眉,赶紧接上道:“如果我们一起走,血液循环加速,我可就完了,刚才说的是最稳妥的办法。小哥你现在马上就走,或许还能躲过汪家的追兵。”
闷油瓶听到这儿突然愣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就直逼过来。我一看他那个眼神,心里就“咯噔”一声,在心里暗暗一拍大腿,心说,坏了!要露陷了!
果不其然,我马上就听到闷油瓶抛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你怎么知道刚才的不是张家人?”
我使了个小聪明,反问道:
“怎么?张家人还敢公然进攻族长?太没规矩了吧。”
闷油瓶被我噎了一下,皱着眉盯了我两秒,才转开目光。我暗自松了口气,刚想继续原来的话题劝他去找组织寻求帮助,突然眼角余光就扫到,在这黑暗洞穴的门口,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了数道黑影,把整个出口都牢牢地封死了!
闷油瓶显然早有察觉,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意料之外的惊讶,人非常淡定地站直身子,面冲敌人,却正好把我护在了他身后。
我和闷油瓶在这洞穴里统共呆了不到半个小时,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汪家追兵能来得这么快!
依这种架势,闷油瓶想走还是完全可能的,我定了定神,决定静观事态发展。
对面一直无声无息地装死,出乎意料的是,这样的僵局却是闷油瓶开口打破的:“解药。”
对面队伍中站出来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男人,我知道以他们的正主变态般的谨慎小心,在闷油瓶尚有反抗余地的场合里,那个人是不会出现的。面前这个人,我猜他的地位应该类似于小头目那一类。
这人不笨,也知道惹恼了闷油瓶讨不去好处,开口的语气还算礼貌,却隐隐透着威胁:“想救吴家那小子,就请张族长来我们营地,族长他想看看张起灵是个什么人物,已经想了百年了。”
我心说是了,我没猜错,果然这次针对闷油瓶的秘密行动幕后是那个变态的授意。猜想被印证了,事情却更难办了,那个变态可不是好对付的主。
闷油瓶微微蠕动了几下嘴唇,用只有我们两人间能听到的声音道:“一会儿不要自作主张,不论发生什么,别挣扎。”
我一愣,心说这小子又要干什么操蛋的事情了!
结果就是我这么一愣的功夫,闷油瓶反手用巧劲在我脖颈上敲了一下,我连酸痛都没来得及感受,眼前就黑了。
第九十四章 被俘
能听到很多呼吸声,但没有人说话。
我渐渐醒转过来,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竖着耳朵听。
麒麟竭的效用好像有些消退的意思,那股疼痛再次翻涌在全身的血脉里,每次呼吸都能牵扯到心脏,阵阵地绞痛着。
四周的气温非常冷,等我的四肢逐渐恢复知觉,才发现双手和双脚竟然被冰冷的金属链条锁了起来,捆得很紧,因为不过血,手腕和脚裸处疼得尤其厉害。而外衣外裤连带所有暗藏的凶器、工具全都不翼而飞,看来是被人搜走了。
被闷油瓶那个挨千刀的按晕前,他说的那句话给我非常不好的预感,所以现在的情况绝对不妙。
剧痛让我的头也一阵阵地发胀很难静下心来思考,只是斜躺在冰冷的地上,缓缓地呼吸,静观其变。
没几分钟,我听到了一个脚步声,不快,稳而轻,由远而近,最终竟然就停在了我身旁。
“呵……”那个人低沉地笑了一声,用脚尖点了一下我的左肩,我竟然被那轻轻一点翻了个身,由侧卧改为仰面躺着,“吴家小狗,别装死。”
这个人的声音说实话不难听,有些儒雅文人的味道,却给人一种风暴隐于平静的恐怖压抑感。我一听他的声音,心里就是“咯噔”一声,知道正主来了,就是那个变态。
汪家的现任族长。
这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了,在这种人面前耍小聪明死得更快。
我睁开眼睛,感觉视线有些模糊,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我身侧,穿一件笔挺的白色冲锋服,和其他黑衣汪家人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却有一份冷傲的独特气质。他微微低着头,斜着目光看我,嘴角挂着微笑,可眼神没有丝毫笑意,冰冷而漠然,我跟他对视了一眼,就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蹿。
我又回到了冰湖边,淡淡的荧光还未散去,湖面可能还需要几个时辰才能重新结冰。
汪家人的效率极高,我潜意识里能感受到自己并没有昏迷得太久,可广场上已经建好了他们的营地,最大的帐篷就在我左手边儿,垂着防水布的门正对着美得妖异的冰湖。里面可能挂着矿灯,有光从帘布的缝隙里投到我脸上,有些晃人,睁不太开眼睛。
汪家族长随意扫了我一眼,就转过身去。我逆着光,看到他后腰两侧各别着一把泛着寒光的手枪,一柄有些像来福但造型异常精致怪异的长枪被懒散地倒提在右手,他习惯性地不停拨弄着那把枪的保险。
他大概是我所见过的所有张、汪家族里唯一一个用热武器做为自己的主武器的人了,鉴于他特殊的身份,这武器无处不透着一股违和感。
我为什么叫他变态,不仅仅是因为他过激而多变的心理与行为,也有一部分来自于他的特立独行。跟闷油瓶相比,虽说都是大家族的族长,但他的物质生活要好得多。我刚认识闷油瓶那会儿,如果他没出死价抢了我的龙脊背,我可能真的会以为他就是个刚毕业几年的普通大学生,一点儿也没有公子哥儿的感觉。
但这变态就不同,从我开始接触他起,他的生活一直很考究,衣着吃用无一不是精品,女人也多。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及时行乐的人,就好像一直在害怕今天过完就没有明天了一样,给自己的都是最好的,活得极现实,按家族的意思做事,没有信仰。
在我深入之后了解到,汪家跟张家的境遇其实极端相似,汪家族长也算是汪家上层老东西的傀儡。他的挥霍和个性比起他的优秀、听话来讲微不足道,长老们很“喜欢”他,所以也就由着他去了。百年来相安无事。
而闷油瓶跟他一比,跟苦行僧似的,失忆了之后更是可怜吧唧的。我和胖子当时几年都没什么收入,已经算穷得叮当响儿了,可他更狠,随身别说红票子连个硬币都摸不出来,以前的积蓄也忘记放哪儿了,想叮当响都没有资格。我现在想想真他妈的心疼,你说要是饿了连块烧饼都买不起,是人日子么?
闷油瓶不是一个“听话”的族长,所以他是这样的境况。都说同人不同命,我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同样的境遇和命运,也会有不同选择,造就不同的路和不同的人生。
这个道理在张、汪两家族长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虽然我是心疼闷油瓶的,但我不能说自己不欣慰,如果他成为那变态的德行,我这辈子就命中注定孤独终老了。所以说人生也没有如果,且庆幸着就好。
……
我走神的时候,汪家变态一直盯着帐篷,却也不进去,面上带着笑,不知道在想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