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强烈的愤怒与焦急,甚至,还有另一种隐藏得非常深的感情,那种情感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可我明白,那是极度的恐惧。
一股强烈的不甘驱使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随之涌起的巨痛让我猛然清醒!
我不能死。
替石还在我身上。
关于拯救计划,还有事情没有交代。
甚至,还有一句话。
那句话迟到了整整八年,可我真的想让他知道,想很久了。
我得活,至少要再见他一面、跟他再说两句话,才放心走。
求生意识一旦回归,我立刻忍着疼挣扎起来,汪家人把我身上搜得干干净净,除了不知为何没有取走的替石,连军靴里偷藏的小工具都被毫不留情地没收。
不过这种时候只要能活,就算为了腾出手臂划水自己狠下心掰折一条胳膊,也是值得的。
肺里的空气不会跟你客气,扭动增加了氧气的消耗,我又开始觉得憋闷。好在湖水很静,没有急流和暗涡,我在下沉中竟然能保持平衡。这样就好办了,我稍微调整姿势,希望借着肩膀的力量去强行扭转身体的关节,但马上,我就发现:汪家人捆人实在太专业了。
我不管怎么忍疼想用超越人类极限的角度挣脱锁链,可那锁链的松紧却偏偏维持在我无法伤害自己又无法逃脱的程度上。想来也是,汪家人要绑的无非是自家人或张家人,缩骨功我没看到几个人会,可架不住个个都是身手极好的牛逼,捆绑的方式不好好研究一下,不会拿出来献丑。所以我挣扎的结果就是,不但没有松绑,氧气也所剩无几。
完了,我心想。虽然真心不甘,可我黔驴技穷了。
我渐渐放松下来,感受着因挣扎带来的剧痛随着伸展的动作,蔓延至全身。疼得发麻。
静下来后,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只觉得冷。
发散着荧光的浮游生物,从湖底看,愈加神秘美丽,带着冰蓝的光,飘荡在身边。
我撑不住了,不由自主地松口。气泡缓缓地从眼前升上去,渐渐消失在蓝光里。
太美了就像梦了。
我眯着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觉得有一种不真实感:原来结局会是这样。
……
正迷糊间,余光里突然闪现了一道阴影!
那阴影的体积异常庞大,扎进水中的速度也非常迅疾,连湖底的砂石都被它的动作翻搅起来。
就在这一片混浊的水域里,那个黑影踏着湖底飞快地靠近了我。我只觉得衣领一紧,人已经被拖拽着往湖面直线上升!
眼前发黑的症状非常严重,我看不清拖拽我的是什么生物,但看身型绝不可能是人类!我心说这简直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都活不长了,还不让我省心,我上辈子是造了多少孽。
可惜现在我也没那个力气吃惊好奇了,我被那个东西甩头抛在背上顶出了水面,新鲜空气再次刺激着肺里的每一个细胞。
我又开始剧烈的咳嗽,可失血过多让我没有一点儿力气。身体实在被折腾得太虚弱了,终于到了一个极限,我咳嗽了很久,感觉整个脑袋都胀痛起来也没能缓过气儿来,越咳嗽越喘不过气,越想喘气却只能咳嗽,只觉得难过得要晕过去。
挣扎中,感觉手下的触感很奇怪,好像是湿乎乎的绒毛,非常厚实,带着暖意,随着它的呼吸一起一伏。
听觉渐渐从轰隆轰隆的耳鸣里复苏,我听到右手侧不远的地方有非常混乱的打斗声传来,身下的生物正发出一阵阵警告的低吼。
打斗声渐渐靠近,我突然就感觉有一条湿漉漉毛茸茸的尾巴探到我腰上,卷了个圈儿,然后猛地一紧,把我牢牢箍在了它的背上。
下一秒,身下的生物猛地跃起,再落下时,繁杂的喘息声和金属抨击声竟已经近在耳边!
几乎是同时,一个人猛然跃到了这个生物背上,稳稳地坐在了我身后,低喝了一声:“走!”
是闷油瓶!
我大喜,可鼻尖突然就嗅到一股非常浓的血腥味,紧接着就有一双手伸到锁链处一掰,我全身一轻,再次恢复了自由,然后那双手,就把我紧紧地扣在了怀里。
第九十八章 遗嘱
身下的生物在闷油瓶上来后立刻伏低身子,而后四爪跺地猛地一蹿,离弦之箭般,瞬间就把汪家追兵的叫喊声抛在了身后。它狂奔起来异常迅捷,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竟然给人一种闭着眼坐云霄飞车的刺激感。
我睁不开眼睛,一直在发抖。
闷油瓶探手到我后背一撩,把我湿透的上衣扯了下来,“撕拉”一声拉链摩擦的声音后,我被寒风刮得发僵的身体就被带着滚热余温的帽衫包住了,随之而来的是越发浓重的血腥味。
我被这血腥味惊得清醒了那么一瞬,抖着手就去摸背后的闷油瓶,结果被他紧紧地攥住了。
一碰他的手,我心里就是一惊——那手比刚从冰湖里捞上来的我还冷,一点儿热度都没有,还有一种让人心惊胆颤的滑腻感。我探手往上捏住了他的手腕,还是冰凉,脉搏比平时快很多,好在很强劲。
应该是重伤,但不致死。
我暗自松了口气,疼痛马上就占据了全部的神经。麒麟竭的药效彻底过了,我现在体会的不再是阵痛,而是持久性的疼痛,只会越来越疼,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时间。
“慢一点,太颠他撑不到地方。”
闷油瓶说完,就用左手揽住我的腰,确保我不会在颠簸的兽背上意外跌下去,另一只手在自己身上悉悉索索摸索了一阵,也不知道从哪里扯了块布条,探头吸出我肩部伤口里的脏血后,环手绕在血肉模糊的伤处,紧紧一勒。
恰巧这时路上可能有障碍物,身下的异兽绕不过去,猛然一跃,落地时狠狠的一颠又把伤口崩裂了,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血重新从伤口里涌出来,几乎是一瞬间就浸湿了刚绑上去的布料,顺着胳膊淌到手心,再从指尖滴落在异兽的绒毛上。
它感受到我的情况后开始慢慢减速,尽量维持平衡来降低震感。但我还是受不了,一点儿震动都足以让我疼到全身痉挛,我无处发泄,又不愿意向闷油瓶示弱,只能狠狠攥紧没被他抓住的那只手,紧紧咬牙。
然后闷油瓶喊了停。
他翻身从兽背上跃下,慢慢把我接下来,背到背上,把连帽衫的长袖在身前牢牢打了个结。而后就听他低声在那异兽耳边说了什么,应该是让它先回去挡一阵,那异兽低吼了一声,转身往来路去了。
我胸前一片冰冷,还好闷油瓶后背的温度不低,隔着工字背心烫过来,让我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伸臂勾住我的腿弯,开始匀速前行,速度不慢,但我却几乎感受不到震动。这对他的体力无疑是种非常巨大的消耗,更何况重伤之后还这么做,对伤口和心脏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这种时候,我根本说不出什么扔下一个保全另一个的混账话,只是心疼,这种疼甚至盖过了血毒带来的疼痛,我只能用最后一点儿力气,环住了他的脖子。
血毒压根没有解药,附近也没有大型医疗设施,以现在不能更糟糕的身体状况,结局已经摆在眼前:不出一刻,我就要死在这儿了。
我想闷油瓶心里对这个结局也非常清楚,所以我有些无法理解他现在的举动。
他这个人,虽然曾经说过“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这样的话,但他一直是个绝理智的人,干的每一件事,都自有他的理由和明确的意义。这是认识他的每个人,都对他有的印象。
那他现在又在决绝地反抗什么,挣扎什么呢?
想到这儿,我莫名地觉得鼻子发酸,可现实不允许我想更多了,失血过多导致的体温过低,使我连思绪都无法维持绝对的清醒。我只觉得自己由躯体深处往外一阵阵地发虚,四肢从疼痛转为酸麻,环着闷油瓶脖颈的双手渐渐松脱,心跳也缓下来。
闷油瓶一瞬间就察觉到我的变化,停下了脚步:“再撑一会儿!那东西在这儿用,成功的几率太低了!”
这句话说到最后,尾音竟然有些发颤。
我耳鸣得厉害,几秒后,疼痛开始舒缓,全身颤抖得发僵的肌肉放松下来,竟然感受到了久违的舒适与轻松。
我只觉得心脏快速地跳动起来,呼吸陡然变得急促,我猛地喘息了几口,发现自己再次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闷油瓶的心跳和体温,而后眼皮的沉重感也消失了,我睁开眼,看见闷油瓶被血染红的脖颈和许久未见的、一直蔓延到侧脸的麒麟纹身。
这么快就回光返照了。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试着动了动嘴唇,在闷油瓶耳边叫他:“小哥……”
他侧过头来。
我想了想,三个字的那句话,还是别跟他说了,没有意义还徒增负担,就道:“还记得二道白河的那个老板娘么?”
他愣了一下,缓缓点头。
“小哥,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又做了怎样的打算。不论你是想反抗家族,还是有什么别的计划。等从这儿出去,去找那个女人。”
“她是我计划里很重要的一环,专门为你安排的,现在才告诉你,算是给你一个惊喜。”
我缓了口气,突然觉得脑子里开始发晕。
我知道自己时间真的不多了,赶紧接着道:
“三个月。她能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势力能找到你,包括吴家自己。那条线上的人从计划开始,就全是你的人,不再是我的人。”
说到这儿我苦笑了一下,续道:
“我吧,从以前就一直是个坑货,胖子总这么说。你不爱说话,但我知道一开始你也是这么想的。我到现在也这么想。”
“现在我拼尽全力也就只能给你三个月,作为惊喜是寒酸了点儿。不过你有了这点儿时间缓气,不论要做什么,总归容易些,你也别嫌弃,多照顾照顾胖子当作回礼……”
话说到这儿,我猛然间感觉心脏“突”地一跳,速度再次缓下来,血压也急剧降低,胸腔憋闷得不行,竟再吸不进气来。刚才所有身体好转的假象飞速消失,我的意识瞬间模糊起来,再也做不了任何动作。
有时候死亡就是这么残酷,连说完一句话的功夫都不给你。
意识快要归于沉寂前,或许是它自己都替我不值得,也或许是这句话在我心里早就转了无数个来回,自然而然就吐露出来。我听到自己轻细虚弱的声音在闷油瓶耳边慢慢道:“小哥……我……回……杭州……”
最后的意识里,只感觉到闷油瓶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
而后死亡,就收回了我所有感知的权利。
第九十九章 眼泪
接下来的记忆,是片段式的。
我感到有风,轻轻地刮过脸颊,便睁开眼。
睁眼之前,我设想过很多可能发生的情况。
比如,我会站在一条漆黑阴冷的河边,桥上有个老人告诉我,那是忘川,而后递给我一碗水,我端着碗立在河边发愣,觉得好像忘了什么,然后看到河对岸,多年不见的爷爷正笑眯眯地向我挥手。
但事实跟设想还是有很大出入。
睁开眼后,我发现自己正穿着一件棕色的风衣,立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
夜深了,有风拂过,刮得风衣下摆在身后扬起,发出猎猎的声响。
我环视了一圈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通道能供我攀上来。
可我却没有一点儿违和感,缓缓地走到平台边缘,向下张望。
入眼,是一座灯火璀璨的大都市。
我看到川流不息的车辆,看到连成一片的高楼,看到被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点缀的西湖。
原来是杭州的夜景啊。我默默地想。
我出生在杭州,又在这儿长大,但竟然从来都不知道,它能有这么美。
而现在,我正站在这个城市的最边缘,一栋绝高的大楼天台上。奇怪的是,在我的记忆里,杭州从来都没有过这样一栋高楼,但我确确实实就是站在这里,俯视着整座辉煌的城市。
没有任何违和感。
我定定地站在这天台的边角,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