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的最高处,默默地欣赏着。
又是一阵风拂过,不冷,很舒服。
我看够了,转眼去找自己熟悉的坐标和建筑。
第一眼,看到的是我以前的大学。
校园生活对于走到这一步的我来说,实在太遥远。很多快乐的事现在都模糊了,像隔了一层窗纸,记不清。从我去瓜子庙起,就再也没空回应过往同学好友的邀约,这八年来,过的更是不同的人生了,跟他们彻底断了联系。
对于那一段人生,我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第二眼,看到的是孤山。
南面的山脚下,是我的西泠印社,一个小小的古董铺子。现在,那里黑着灯,没什么人。这个时间,王盟应该已经回家睡熟。
邻家的铺子现在也没有人迹,我听说,四年前,这家铺子易主了。原来的主人是个挺精神的老头,有一段日子,我那铺子堪堪起步,没什么生意,闲得慌,就陪老人家下棋。老头人很好,老顽童似的,一直说我们俩是忘年交,整天笑呵呵地看着每个人,与世无争。
后来我们断了联系。有那么一天,我正在本家处理事务,王盟突然打电话过来,告诉我那老人走了,办了白喜事。
当时我在开族会,脱不出身,随意应付了两句便挂了电话。等夜深人静,族里的人都散了,我一个人回到房间静下来,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里的感觉,说不出。只是难受。
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承载了太多惊喜与疲惫,见证着它老板的太多艰难与成长。可现在,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对于这个地方,我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第三眼,看到了曙光公寓。
万家灯火,只有寥寥几家没有人,其中就有我的一间。这房子,一个人住太冷,没有什么意义,算不上家。
对于这所房子,我还是觉得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我转眼想去寻三叔家,可这城市太大了,太远的地方,我看不清,父母的家也找不到,只能作罢。
我垂下眼,默默地回忆,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疏漏:制定计划的时候,我就料到自己出意外的可能性非常大。遗嘱早就写好,后来又大修了一次,留在了西泠印社二楼书桌的抽屉里,王盟知道该怎么做。
以闷油瓶的性格,他不会再动送我的东西,这个我明白。我在不大幅影响盘口运转的前提下,把自己全部能抵押和提现的家产分成两份。一半全部留给了父母二叔,我不孝,可也要保证他们就算逃到国外,仍能活得滋润。
另一半,我存在一张卡里,卡是小花拿着闷油瓶的假身份证办的。我把那张卡偷偷留在了胖子屋里,小花到时会告诉他的。那卡里一半的钱归胖子,算是他的养老费,其它的他也拿着,能扶小哥一把的时候,不能丢了底气。
这么想想,还算放心。
对这里,也无所眷恋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美透了的杭州,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间切换到了白天。
我站在山顶,身边草木繁盛,能闻到清香,听到鸟鸣与都市的嘈杂。我向东边望,看到滚滚而流的湘江从山脚边经过。
我知道这次自己在哪儿了。
我在长沙,岳麓山上。
这或许是阴谋开始的地方,但于我的意义并不大。
吴家祖宅离这儿有些距离,我也没费心思去找。对于吴家、对于二凡、对于祖宅里的那些人,我亏欠了太多,不过计划仍会进行,他们还有很多反击翻盘的机会。那是他们的人生了,我除了布线,或许只有祈福能做了。
我对这座城市,城市里的人,也没有太多眷恋了。
看够了,我最后望了一眼脚下的城市,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睁眼后,是最后一个场景。
我看见了铁塔。这里是开封。
对于开封,我的印象不深,以前来这里谈过几笔生意,都不太顺利,后来都拿雷霆手段强行压了下去。这座城市与我的纠葛不多,那为什么我会在这儿呢?
我正犹疑不定,不知道是不是该闭上眼睛。可马上,我就发现,这次情景比起之前两次,有些不同:还是白天,我孤身一人,站在铁塔公园里。四周是熙熙攘攘的游客,左耳能非常清晰地听到说笑与喧闹。但右耳的感觉很奇怪,就像被连线到了很远很深的地下。
那一头很安静,我只听到一个人的心跳与喘息声,还有衣服摩擦的“悉索”声。
我不太能理解这样的情形,有些迷茫,然后开始好奇。直觉告诉我,自己不能呆在这现世安稳的地方。
我得回到幽深冰冷的地底,那里正发生着什么。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我,不能错过这件事,不然就算走,也走不安稳。
我在脑中努力回忆着进入这些情景前的景象,头开始疼起来,发晕。
我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四周静下来。我知道自己回来了,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我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说不出话,所有的感知都失灵了,身体就像一潭死水。我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如果在他人看来,我已经不是一个活人了。
我静了一会儿,突然感觉到身边坐着一个青年,状态很糟糕。
我不知道自己在失去了五感后是怎么感知到他的存在的,但冥冥中,我隐约记得,自己是他唯一的联系。或许就是靠这样一个承诺来维系我对他的感知也不一定。
有了这样的觉悟后,虽然我还是动不了,但周围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
鼻端能闻到很浓重的血腥味。
有人正单手拖住我的后颈,往我的嘴里塞一块带着棱角的东西。
那东西入口即化,可惜这幅身体已经不行了,连最基本的吞咽反射都无法做到。
那人试了很多方法,甚至用自己的舌来顶。可汁液还是梗在我喉前,咽不下去。
那个人不愿意轻易放弃,又尝试了很久。
但都失败了。
有那么几秒,那人单手捂实我的嘴,停住了全部的动作。
我耳边只能听见他沉重的喘息。
停顿之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搭上我的手腕,上半身小心翼翼地覆在了我身上。
他侧着头贴上我的胸腔,静静地听着,想捕捉我的心跳。
可那里没有任何的跳动。
他不动了。
安安静静地趴着。继续听。
这个动作,持续了非常久的时间。
我有些累了,对他的感知渐趋模糊,一切仿佛都离得更远了。
是不是能就这么睡过去?
我正迷迷糊糊地这么想着。
突然,就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我颈上。
只一两滴,却烫进我的灵魂深处。
本来平静放松的心境,瞬息间荡起波纹。
我从来没有这么无措过。
死命挣扎着,想最后开一次口,对他说哪怕一句安抚的话。
原本阻塞的喉咙在挣扎中畅开,汁液终于滑下食道,被吞进了胃里。
下一个瞬间。
我被那人颤抖着的手臂紧紧地勒进了怀里。
血腥味还是很浓,可我眷恋这样的温暖。
熟悉的安心让我再次陷入了沉睡。
第一百章 离开
一开始,我睡得很沉,身后的热源让我感到非常舒服。可这样的美好只维持了一段时间,那个热源动了动,好像是想离开。我不太情愿,朦胧间闭着眼睛去拉他,结果被他捏住手,塞进了披在我身上的帽衫里,掖好,然后他就松开手,离开了。
他走了以后不久,我在睡梦中就开始觉得浑身发热,那种热从血脉里缓缓渗透出来,烫遍全身,烫得我皮肤泛红。我有些冒汗,感觉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就扭动了一下,把身上盖着的衣服揭开了一点儿,才觉得汗在慢慢蒸发,丝丝的凉渗进皮肤,人就再次睡了过去。
意识清醒的一刹那,我只能感受到寒冷。脑子里很僵,人是木讷的,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很虚弱,睁不开眼睛,正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
还好,在左侧不远处有什么东西,正源源不断地向我辐射一些热量,让我勉强不冻得发抖。
我也没想太多,下意识地就伸出一只手,想靠近些取暖,最好是能把热源移动到身边来。
结果手刚伸过去,一阵火辣辣的疼猛地蹿上指尖,我皱了下眉,条件反射地把手缩了回来。原本浑浑噩噩的脑子一下就被这疼痛激醒,我一个翻身就想坐起来,可重伤的身体马上就开始强烈抗议,周身散了架般的剧痛让我又侧着身躺了回去。
这下有些伤了,我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能慢慢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团模糊的红光,目光有些发散,我聚焦了好久,等看清才明白过来,自己刚才是伸手去摸篝火,被火焰燎到才疼醒的。
闷油瓶不在。
我用一只手撑地,慢慢地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回想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记得自己中了汪家的血毒被抛进冰湖,被救后已经不行了,跟闷油瓶交代了两句,又不由自主地在临死前很没出息地暗示了自己的“意思”,也不知道他听懂没。可记忆到这儿就戛然而止了,之后的再也记不得。
体温还是很低,我艰难地探手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的思绪与意识更加清晰。
等视力逐渐恢复,借着火光,我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对面稍远处,一条不算很宽的地下河正安宁地流淌而过,过河就是一条通往黑暗的墓道。神奇的是,我隐约间看到河水正冒着腾腾的蒸汽,就像直接受地热影响生成的温泉一般,看着就让人觉得心头泛暖。
我愣了一会儿神,有些搞不清状况,半响才用双手撑地,希望自己能站起来。刚一发力,本来冰冷的身体深处突然涌起一股热流,我靠着不明来由的力量竟然真的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
那股热流却没有消失,直冲脑门,烫得我头一阵阵地发胀,晕眩得控制不了平衡。
我心里一凉,心说这忽冷忽冷跟打摆子一样,看来莫非血毒没解,只是暂时被压制住了?
现在想这些没用,好在这股热流让我恢复了不少气力。我摸了摸胸前的替石,它很安静,没有任何异样,看来闷油瓶没有出事,而且距离我也不会太远。
这下稍微有些安心了,我忍着一阵阵涌现的虚弱感,挪步想往河边走。转身才发现,身后不到两米处,有人支起了一间双人大小的军用帐篷,刚才我一直正对着篝火,竟然没能看到体积这么大的东西。
肩部的枪伤现在又疼又痒,我拿手紧紧捂住,一步一步慢慢向帐篷挪。
挑开门帘后,帐篷里一片黑,篝火的光打进去,我看见闷油瓶背对着我,默默地坐着。
火光把我的影子打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可他没有动。
我半靠在帐篷门的一侧,强撑着看他,渐渐就明白了什么。
气氛有些压抑,闷油瓶又沉默了一会儿,先开了口:“还有三天,张家就到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
张、汪两家的本家人,天生具有极其相似的身体特征。而能瞬间分辨出两家人的方法,按照规定,只有两家的本家族人才有资格知道。
这一点我和闷油瓶都很清楚,我甚至无法嫁祸给和我“私交”极好的张海客——因为他不是本家人,连他也无法瞬间分清两家人的区别,需要时间试探。
确实,在那艰难的七年里,我曾瞒着胖子、瞒着二叔,跟汪家有过一段不短的合作。还是汪家变态亲自找上门的。
回忆起来,那天晚上应该是我第一次和汪家变态见面,虽然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汪家族长。
那天,我在北京谈了笔大生意,等应酬完,表针已经正正指向一,人也很累了。第二天中午在天津还有事等我安排,我算了算时间,觉得不能耽搁,就带了两个伙计,开夜车往天津的酒店去。
毕竟夜深了,人困马乏,两个伙计坐在前排开车看路,我就在后排半躺下来闭目养神,车里一时很安静。
夜里没什么车,伙计就开得略快,没多久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