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京津高速公路。我实在太累了,可就在我堪堪睡着的时候,突然就听车顶“咯!”的一声,好像有什么重物压在了上面,整个车都随之一沉。

我一下惊醒过来,侧头瞥见有一辆车极快地减速消失在视野里。但现在顾不上这些了,挡风玻璃前猛地探出一个影子,远光灯下,竟是一个身着白色风衣的男人。

他只探出了上半身,冲车里诡异地笑了笑,顶着风伸手敲敲窗户,竟是问好的意思!

要知道这里可是高速公路,车顶上突然冒出这样的东西,不是变态就是鬼怪。干土夫子这行的人,文化水平普遍不高,也就非常信神神鬼鬼那一类东西。开车的伙计当时就慌了,车开始在高速上画龙,频繁地左右晃动,可那个男人像粘住了一般,不为所动。

另一个伙计本性比较大胆,一反应过来,伸手就从怀里掏出手轮冲着车顶开了一枪。

一阵硝烟味后,车顶开了个圆孔,那男人消失在视野内,但并没有血流下来。我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结束,于是不着痕迹地伸手在兜里按下了手机的紧急呼叫,打给了小花。

可情况变化得太快,几秒后又是一声枪响!从头顶射下一发子弹,顺着副驾驶座的伙计左肩直直扎了进去,血光迸现!

那伙计一瞬间就不动了,我心说不能坐以待毙,顺着缝隙掏走了他手上的左轮。

开车的伙计吓疯了,尖叫着不知所措,第一反应竟然是开门跳车。这下换我惊恐了:在高速公路上,司机失控绝对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我还没来得及伸手抓紧方向盘,左侧的车窗猛地炸裂开来,一只手闪电般探进来开了车门,一把就把那个伙计从车里甩了出去。

那个白衣男人不紧不慢地钻进来,毫不客气地接手了司机的位置,然后一脚把另一个伙计踹下车,长手一伸,拉上了车门。

我稳稳地端起枪,对准了他的脑袋,只听他道:“小三爷,不要乱动,我这次来也是有事相求。”

我目光一斜,憋到他奇长的双指,气势一下就弱下来,知道自己杀不了他。

求救电话已经拨通,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拖时间再看看他求什么。

我放下枪,没有关保险,静静地靠回后排休息。

他从反光镜看看我,突然又笑了一声,眼神里全是好奇和欣喜。我连外号都懒得给他起,就是个神经兮兮的变态。

车从下一个出口驶离了高速,停在一处非常偏僻的路边。情况对我非常不利,我勉强镇静下来,打算智取。

他转过身一条胳膊搭在座位上,笑道:

“别紧张小三爷,我和你是有共同利益的,是很好的伙伴,不用这么戒备。”

我也笑笑,道:

“不太明白先生说的是什么。”

“我们的共同利益就是‘破终极’。”

我颤了一下,就听他继续道:

“对了,我和张起灵还是旧识。”

后来他提出了合作的模式:我们可以交换情报,我来告诉他一些难得的张家消息,他就告诉我一些不知道的汪家细节。

我根本信不过他,可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看着他一身白衣,脑海里突然就浮现了穿着深色连帽衫的闷油瓶。有个声音就诱惑我说:“你看,当年三叔不愿意告诉你,闷油瓶不愿意告诉你,你求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为什么不趁机多了解些信息呢?张家的存亡没有真相重要……”

跟这种在力量上能轻易压倒你的人合作,无疑是在高空走钢丝。

可只挣扎了一会儿,我就点头答应了他。他笑了笑,转身隐入了旁边的荒地,刚走,小花就带着人急匆匆地找到了我。

虽然心里过意不去,我还是对小花隐瞒了这件事。

后来渐渐知道了他身后的势力和他的地位,我也明白他根本不需要吴家搜集到的张家信息,那对他太微不足道了。他接近我的全部理由,就是听说闷油瓶对我的态度很奇怪,想从我这儿找到闷油瓶的弱点。

我一直谨言慎行,没有透露出关于闷油瓶的任何细节,可闷油瓶的弱点终究还是被他找到了——甚至这个弱点我一开始也并未认识到。

这个弱点,就是我。

或许当时我不答应合作,他也不会放过我。但责任就是责任。之前发生的那么多事,全怪我七年前的一时贪心,是我的报应,应得的。

可惜连累了闷油瓶。

分辨张、汪俩家的方法也是那个时候知道的,刚才,当着那么多汪家人的面,汪家变态揭发出我和他合作的事。汪家人里难免有张家安插的暗线,想必现在,整个张家都群情激奋地想杀我这个所谓的“异家叛徒”。

暗中勾结死敌汪家贩卖张家情报、生为背叛者老九门的后人、再加上一纸族长亲誉的格杀令。

罪加三等。

闷油瓶如果不当着族人的面手刃了我。

说不过去。

刚才闷油瓶那句话的意思也很明确了,他念在旧情,不会杀我,张家人还有三天才到,够我远远地逃离这里,只等我把替石留下,这一切的一切,就真的跟我再无关系。

走,他张起灵敢保我安稳地度过这辈子。留,我只能让他为难。

族长的位置虽然带给他太多痛苦,可他现阶段的计划还离不了张家。

我这么多年的努力,说句真心话,全是为了等闷油瓶从青铜门出来,能走一条稍微平坦一些的路。现在他真出来了,可我却成为他路上的绊脚石,那就是我该消失的时刻了。

这点儿觉悟,我还是有的。

这一切怪不得别人,说到底,是我自己太弱。

我突然有些明白张海客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了,好强的一剂预防针。

我苦笑了一下,嘶哑着声音开口道:

“小哥,我来和你道别。”

说完,我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好像在八年前的杭州听闷油瓶讲过。我又苦笑了一下,道:“走之前,还是想和你说一句话,你听也好不听也好,算是我最后送你的礼物了。”

“人这一生,重要的不是命,也不是活着。”

“我只希望,小哥你能找到一个存在,一个比宿命更重要的存在。我曾经找到过,可惜现在丢了。小哥,你是我所见过的最牛逼的人了,我想你一定能找到。”

“我不会走太远,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会远远地看着你。如果你的计划失败了,如果你还信得过我,来找我,我还是愿意,做你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平静地说完这段话的,可说完之后就觉得眼前发黑,心里整个空了。

我扯下颈上的替石,放在闷油瓶背后的地上,看着它璀璨的红光,有种不真实感。

闷油瓶肯定已经找到了对我没有损害的方法和替换我的人选,以后的事,不是我能操心的了。

闷油瓶让我拿上他的装备,告诉我他会通知胖子他们撤离,并指给我一条绝对安全的出斗捷径。

三天后,张家会接管这个斗,斗里的一切活物都会被肃清。

转身出帐篷的时候,我想起了先前临死时,下意识的真情流露,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终是重不过,他的宿命。

第一百零一章 无物

我盯着篝火,在帐篷外默默地站了很久,背上是闷油瓶的装备。

这次终究是没人说再见了,直到我转身离开,他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我特别想在心里对自己说,吴邪,当断则断,可脚下就是移不开步子离开,像挂了千斤的重物,整个人都有即将崩溃的错觉,好像只有一种不放心吊着自己最后的一口气。

不知为何,虽然身上的伤口包扎得非常严实,可这一刻特别地疼,尤其是肩上的针孔和枪伤,搅得脑袋里一阵阵地晕眩,眼前发黑。

身体里那股莫名的热流缓下来后,又有了打摆子的症状。那种寒冷是从深处冒上来的,直窜脑门,激得人全身发颤。

装备很完善,完善到即便以我现在的情况,也能安全地见到外面的阳光,但包里几乎没有什么食物供给——他就是在逼着我赶快出去。这个他不说,我也能明白。

篝火因为无人照料,火光渐渐弱下去,我想了想,还是走上前添了很多干藤。这绝不会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我只是期望能在这黑暗冰冷的地方,留下更长久的温暖。

做完这些,我打开手电,转身走了。

到最后,帐篷里依旧没有传出任何的声响。

……

那条温河比我想象中远,但也可能是重伤移动困难的原因,总之到达河边花了我一段时间。

近距离观察,河面在手电的光照中冒着腾腾的热气,那股冷还是没有过去,我被冻得瑟瑟发抖,忍不住伸手去试水温。

河水有些许的烫,总体来讲非常舒服,可我却高兴不起来——这水的流速比我预料中快很多。如果是正常状态,这不是问题,但以现在的身体情况勉强渡河,不能说没有危险。

我站在河边儿定了定神,尽量把负面情绪压下去,然后脱下套在上身的连帽衫塞进防水背包。包里的空间不大,裤子和军靴干脆不放进去,就穿在身上,等过了河走一段路自然也就干了。

水下黑漆漆的一片,身边没有任何能丈量河深的东西,我把装备上的束带紧紧系在腰间,在河边坐下,慢慢探腿下去。

好在这条温河并不深,等水漫到腰部,我的脚竟然已经碰到了河底的砂石,站稳了。

这样上身的伤口便不会进水感染,我稍稍松了口气,尽量迈小步维持平衡,向对岸缓缓移动。

身在其中才能感受到河水流得比想象中又快了一些,阻力很大,我举步维艰,只能一步一步地挪。这种持续性的发力对于重伤的身体来说还是太勉强,当我觉得嗓子发干,四肢发麻时,人才终于到了对岸。

因为伤口泛起的疼痛和全身乏力,翻身上岸花了我不少时间。湿透的下半身遇上冰冷的空气,又是一阵可怕的寒冷侵袭过来,我冷得不行,抖手从防水包里取出连帽衫再次套上,才觉得温暖了一点儿。

我太累了,没有人会刚从鬼门关溜达回来就像我这样倒霉,但我不能停,路还很长。

……

这条墓道没有任何岔路,我没什么心情思考,就慢慢地顺着路往前走。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就在我彻底精疲力尽的时候,头灯的光亮中好像有什么迷彩色的东西一晃而过。

按理说这条出路上现在不应该有人,不论是哪一方势力的。我木讷发僵的脑子清醒了一些,突然就有一个猜想。

还是不敢大意,我虚着手拔出装备侧带插着的匕首,压着脚步靠近那个隐在路边大块碎石后的帐篷。

大致隔了三米远,那帐篷的门竟然自己拉开了,里面伸出一个脑袋,样貌和我一模一样,只是头发散乱,面容疲惫,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但眼神警醒而清亮。

果然是张海客。

看状态,他绝对拿到地底深处,他想要的东西了。

这种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于我是安全的。

我收了匕首,一步一瘸地走过去,他有些惊异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挤进帐篷后,我目光涣散地看了张海客一眼,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刚想张嘴说话,我已经在他眼前直直地倒了下去。

一阵肌肉放松的舒适后,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寒冷再次袭来,我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张海客惊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几步,然后伸腿踹了踹我的后背。我全身泛疼泛酸,根本不想动,连眼睛也睁不开,就听他道:“我靠,怎么又是你?来我这儿躺着是要收房租的。”

我安静了两秒,突然就觉得寒冷再次减弱,那股热又一次席卷而来,莫名的,火气一下在胸膛里炸开,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正在“咚咚”地加速跳动:“房租?”

我闭着双眼躺在地上,冷笑道:

“你们张家还想从我这儿拿走什么?我怎么觉得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如果你想要我的命,我不会给你,我还不甘心,这辈子我必须亲眼看见这件事完结,才能放心。”

张海客沉默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