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着。只是火光非常黯淡了,行将熄灭。
看来闷油瓶还没有离开。
我停在帐篷前,松了口气。
说实话,临到事头,我却开始有些忐忑了。不是我优柔寡断或是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犹豫,而是我无法预断闷油瓶的反应。
接下来我将对闷油瓶说的话,在一般人眼里,是不会被接受的。现在的人大多数尚且如此,更何况闷油瓶算得上是在旧时代长大的,他能接受么?
更何况,像闷油瓶这么谨慎的人,一旦决定了什么,必然是经过深思的。有些事也由不得我,所以我无法向他保证什么,也没有把握战胜他的理性。
我突然觉得,这比一切生死之间的凶险,还令我紧张。
是生是死就看这一回了。我深吸一口气,拉开帐篷的门,探身走了进去。
借着缝隙里透进的微弱火光,我看见闷油瓶正背对着我,坐在帐篷正中间。
还是那个默默地挺直了腰、端正坐着的姿势,带着孤立于世的沧桑。
一夜过去,他竟然没有动过。
我闭了下眼睛,再睁开,希望能借着这个动作,压下从心底泛上来的复杂感情,可失败了。
周围还是很安静,我默默地走上去,站在他背后很近的地方时,才发现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把刀。
那刀不长,通体漆黑,却不泛寒光。
正是那把黑金匕首。
是我送给他的,唯一一件礼物。
原来,他一个人坐在这冰冷的帐篷里,握着这把刀,看了一整夜。
我的心不争气地再次疼了一下,然后突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了。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缓缓道:“不好意思啊小哥,我忘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回来拿一下,拿了马上就走。”
闷油瓶侧了下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帐篷,好像明白了什么,抬手一挥,我只听“锵”的一声,黑金匕首已经钉在了脚边:“他们傍晚就到,没有时间了,你直接回杭州,不要逗留。”
我不作声,后退了半步,很从容地拾起匕首,随意地握在掌心,而后不紧不慢地冲他走过去,抬手搭住了他的左肩。
几乎是手刚搭上去,他的肌肉就猛地僵硬了一瞬,虽然他马上就控制自己放松下来,可我还是明白了他现在的心情。
他终于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能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一些警告的意思,可这种时候,他对我怎么样,我都不会在意了。
我俯下身来,鼻端离他的脸很近,能感到他轻微的呼吸。我没有移开目光,正对上他的眼睛,然后把黑金匕首塞回他手里。
他的手冰凉,好在没有反抗拒绝的意思。
“小哥,我忘的东西可不是这个。”
他似乎轻叹了一声,没有动作,下一秒就被我搂住了脖颈,搂紧了。
“我忘的是最重要的。”
我的侧脸紧紧贴住他的耳朵,想让他能细细感受,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带来的震动:“就是你,小哥。”
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频率在变快,我不知道他的内心正在进行多激烈的挣扎,他想找回感性,想放纵自己一次,可理性总是习惯性地阻拦他。
不过没关系,我不急。这次失败了也无所谓。我确信自己有毅力一次次地动摇他,在被拒绝后,肯定也能等他一辈子,所以想想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刚想环紧双臂,一股大力猛地从腰部袭上来,我猝不及防,猛地后仰,瞬间就被按翻在地。
我闷哼一声,还是不愿意撒手,他被我带下来,重重地压在身上。
我听到近在咫尺的喘息声,眼前很黑,看不清。
然后,我就被他吻住了。
我们间的情感实在压抑沉寂得太久,这一刻,终于在一片黑暗中强烈地爆发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一开始只是两片唇磕在一起,直发疼。那股微妙的疼让我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主动张开嘴,探舌去勾他的。
他探进来,用他的舌尖顺着我的舌尖一路蹭到喉头,从粗糙的摩擦到最后的发痒,让我体会个通透。
我知道他最终的决定了。
惊喜让心脏“砰砰”地狂跳,我忍不住越发用力地勒紧了他,牢牢地箍在身上。他伸左手搂住我的腰,右手探上来拖住了我的后颈。
我接吻的经验不多,估摸着闷油瓶也是,所以我只能试探性地吮吸了一下他的舌,而后艰难地去舔他因失血缺水而干裂的唇。
我们疯了一般地接吻,缠在一起,不甘示弱。最终我的气还是长不过他的,被迫侧过脸结束了这个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深吻。
我喘得很急,闷油瓶也在微微喘息,能彼此感受对方心跳的时间实在太珍贵,我们对视着,都没有放手。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两个人都在等自己和对方平静下来。
有了张海客的提醒与自己濒死时模糊的记忆,我其实大致明白了闷油瓶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刻,突然赶我走。
他误解了我奄奄一息时断断续续的表白。
他在害怕。
不过我现在只想感谢这个误解,不然我们之间,还不知道会错过彼此多久。
闷油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鼻尖擦过我的侧脸,而后我听到他的声音携着温湿的空气,吐在耳边,无比的清晰:“我想了一夜,吴邪。”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了,带着点儿沙哑:
“……还是舍不得。”
“我没有资格承诺什么,也给不了你什么。如果你愿意,以后我不会离开,等一切结束,就和你一起回杭州。”
我从来都没想过,以闷油瓶的性格,会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承诺。
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我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鼻子还是发酸,眼前模糊,朦胧成一片,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儿控制不住地发颤:
“小哥,能不能回杭州,对我来说不重要。”
“一切是不是能完结,对我来说也不重要。”
“我承认自己不算什么好人,也很贪心,但好在求的不多,需要的也不是承诺。”
我伸手覆在他心脏的位置,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跳动与温暖:“有你,真的够了。”
从这个角度,我看不到他的嘴角。
可下一秒,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鼻息。
或许是他淡淡地笑了。
我耳朵直发痒,也就跟着笑。
未来还会有太多的凶险、太多的无奈,谁也无力阻止。
可即便前方的道路再灰暗无光,只要跟你一起面对,我就无所畏惧。
或许你一直不知道。
你才是我人生中的。
一缕阳光。
还好有你,闷油瓶。
第一百零四章 汇合
闷油瓶说这里很安全,没有守夜的必要,我便心安地陪他静躺恢复体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晚些时候,帐篷外很远的地方有人鸣枪。连鸣三声,停歇六秒,再鸣三声。是吴家本家的通信信号,瞎子的后援部队姗姗来迟。
意识很快清醒过来,随之而来的,是全身的酸麻与乏力。我勉强半坐起来,觉得大脑里一片昏沉,头重得不行,肩上的枪伤也隐隐作痛。
在身侧闭目养神的闷油瓶这时候已经站起来,穿上了我的冲锋服外套,正在扣皮带。看我也要起身,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左臂,把我按回去躺好:“再睡会儿。”
说完,他就转身出了帐篷,听脚步声是往鸣枪的地方去了。
我弯了下嘴角,用脸侧在头下枕的连帽衫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地继续睡。在模糊的印象里,闷油瓶没多久就躺回了身侧,呼吸渐渐均匀,终于开始了久违的睡眠。外面有很多人在走动,可都识相地放轻了脚步,我满意地翻了个身搂住他的腰,睡熟了。
……
我是被手下的热度惊醒的,在睡梦中,我就感觉到他烧了起来,而且体温越来越烫。相对于闷油瓶,我的身体状况却恢复得异常快,不但大半的伤口都瘙痒结疤,很久没进食的胃也不觉得饿,全身的力气竟然已经迅速地回归。我大概能猜到这跟他用的解毒方法有关,可他是怎么解了血毒的,我实在想不通。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翻身去摸闷油瓶的额头,发现温度竟到了略略烫手的程度,他的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胸前的麒麟纹身已然攀上了肩膀。
闷油瓶从我摔下石崖开始神经就一直紧绷着,之后又被汪家群攻至重伤,还背着我走了那么长的路淌水过来,我走后他又自己坐着冻了一夜。
重伤、疲劳,再加上情绪激荡、一连数日未曾合眼。毫无悬念的,在确认后援赶到、绝对安全之后,紧绷的那根弦一松,一直以来用意志压制住的伤势在一夜之间发作,闷油瓶立刻就病倒了。
我这么碰他,他也没醒,看来真的是烧到了意识模糊的程度,再不物理降温,原来不傻也得傻了。
炽白的灯光从帐篷拉链里投射进来,我借着亮套好军工裤和战靴,冲锋服在闷油瓶身上裹着,我巴不得他能暖和一点自然不会再拿,取了连帽衫套上,就出了帐篷。
我无法估算自己睡了多久,但时间绝对不会短,在这段时间里吴家伙计们已经围绕着闷油瓶的帐篷搭起了一个不小的营地。队伍里自带了压缩发电机,整个营地便近乎奢侈地用着高功率探照灯照明,透亮得宛如白昼。站在我这个位置,都能清晰地望见营地最边缘的情形。
离得不远,就有三个本家伙计撑起大锅在烧水,看见我出来慌忙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招呼:“佛爷,您醒了,黑爷在那边等您很久了。”
说着一指北面那个全营最大的帐篷。
我微微点了下头,示意知道了,然后叫他们把医疗队找来。其中一个最瘦小的应下,转身跑了。
吴家的效率非常快,不到半根烟的功夫,一个体型瘦高的中年人就急急忙忙地带着三个人赶来。我看到他就是一楞,问他:“诶,你们队长呢?怎么是你来。”
他喊了声佛爷,擦了下汗才道:
“走了。在上面,那个怪物消失后,通道里又出现了不明的东西,它们追着队伍跑,见人就撕,枪打也没用。队长他体能不行,落在最后面,等队伍停下,人已经没了。我原来是副队,现在升了,就我来。”
看来我走后出了不少事,那个队长以前跟我私交不错,现在人没了我心里也不太好受,只能挥了下手,吩咐他们去照顾闷油瓶,自己则摸了根烟点上,默默看着他们手脚麻利地把闷油瓶搬进旁边环境更好一些的医疗帐篷里去了。
一根烟燃尽,医疗队正好退出来,告诉我闷油瓶是伤口感染加上劳累过度,养几周就能复原,并留了个人下来值班。我让那个新队长去告知瞎子有事明天再谈,就放他们走了。
医用帐篷里,灯光昏黄柔和。闷油瓶正躺在架空起来的铁架床上盖着厚被输液,烧没退全,但好在人清醒了,听见脚步声抬眼静静地盯着我看,我冲他笑笑,刚想开口说话,突然就听见帐篷外传来熟悉的狗叫声,便帮闷油瓶掖了掖被子,道:“小哥你安心歇着,我去看看猪哥。”
闷油瓶闻言,听话地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缓下来。
……
我一出帐篷,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肩上猛然间一沉,视野里便出现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左右摆着猛晃个不停。
看来胖子已经和瞎子他们汇合了,我心里一松,转念开始好奇猪哥这小子怎么这次这么乖,知道来体恤他重伤初愈的主人。
我拎着猪哥的后颈毛,把他从肩上撕下来,皱着眉看他“哈哈”地喘着气儿,使劲伸着脖子来闻我的嘴,好像我刚吃了两斤鸡腿一样。
要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吃过饭了,估计肠子里都清得可以,更不会有什么口臭。我有些纳闷,不知道他是神经了,还是突然喜欢男色了,只能随手把他揣进上衣兜里当暖手宝,迈腿向主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