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变数

黑眼镜一个人坐在主帐里,看到我走进来,抬头冲着我笑:“小三爷,这么快就能起来了?”

帐篷里除了一架烧得正旺的暖炉,只有四个坐垫和一张支起的折叠桌。我点了下头,在他对面盘腿坐下,默默巡视他手臂的伤。

黑瞎子的左臂伤了,能看得出来是骨折,可只是用硬质的绷带做了个简单的托外固定便不去管它。见我观察他的伤势,左手还不老实地抖了抖,好像在显示自己多有活力。不过我可笑不出来。下这个斗前,我就向小花担保过不伤他的人,现在黑瞎子这个德行也不知道是爪残了还是脑缺了,我看着他吊着绷带神情委顿的样儿就由衷地觉得头疼,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道:“瞎子,你这伤……出斗前能养好么?”

黑眼镜愣了一下,哭笑不得的样子,然后很无辜地摇头:“这难度忒高了点儿,好歹也是骨头折了不是秃瓢了啊。”

这浑小子又拐着弯儿拿以前的事儿嘲讽我。我心里暗骂一声,揉了揉眉心道:“刚才我扫了眼营地,少了接近四分之一的人。比我想象中严重很多,我们分开后倒底发生了什么?”

瞎子瞥了一眼在我兜里拱来拱去不得解脱的猪哥,道:“我知道你心疼手下的精英,放心,确实没你想得严重。这次突发情况太多,我抽调了一部分人返回地面上带些补给下来,顺便这个斗给花儿爷很不好的感觉,他送了神秘礼物来,不过到的会晚些,最迟半月。”

黑眼镜说到这儿,晃了晃缠着绷带的手臂:

“这儿的地形非常好,易守难攻,所以我的建议是,大部队在这儿多休整一阵,物资和装备都有保证,人的状态好点儿也多些保障。”

我几乎是立刻点了头:闷油瓶还横着,我身上的伤也没好全,伙计们在上层平台上都被吓得够呛,士气这么疲,说什么也不能冒失地深入,休整确实更稳妥。

当然,除此之外,我还在等一个人。是敌是友,就算是暂时的判断,也应该在有准备的时候定下,总比在慌乱中被阴了黑枪好。

主意打定,我也不急了,只是突然感觉腰莫名的有些隐隐的酸疼,于是侧了下身,换了个靠坐的姿势,继续道:“我这边发生的大致情况你也猜得出。这次还是我失策了。”

黑眼镜“哦”了一声,语调上扬道:

“怎么说?”

“这个斗,在我的计划里,本应该是战场。”

我十指交叉握着,轻轻地搭在桌沿上:

“汪家人很久前就盯上我,既然逃脱不了,就换个思路,来利用这个既定的事实。在安阳,那次张家夜袭虽然被小哥拦下,可我明白那是个很好的契机。”

“算算时间,一切矛盾的激发,只会在开封。太阳底下不适合做的事情,自然放到斗里做。张、汪两家即便行动低调,毕竟还是自认不凡的大家族,出动这么多人追杀一个后辈总归不光彩,那么只要我从中挑拨,加上旧仇新狠……”

“汪家族长的自毁倾向我看在眼里很久了,张家长老又闭不出户,将在外,他们的指挥和掌控势必有所消弱,家族战争的导火索必定一点即燃……那个时候,就算两家有所顾虑,使表面的人员损失降到最低,内里总归会分出‘主战派’和‘主和派’,即便他们不打得头破血流,有了这个隐患和内乱的预兆,也能拖住他们很长一段时间,对我往后的计划总会有大利可图……”

“等等停!”

黑眼镜挥了一下他完好的那只手,道:

“你很敢想啊,但有个最大的漏洞。你想想,你在明面上和张家合作,但又暗地里和张家的头号死敌汪家合作,这跟背着自己男人偷腥有区别?绿帽子谁能忍?光是这件事被捅出来,不用第二天,你就能盖棺盖安息了。”

我挑了下眉,无奈道:

“这个计划没出‘变数’前,我承认自己抱了一点儿侥幸心理。三个月太奢侈,但我有把握,给自己留七天,怎么说也足够……”

说到这儿,黑眼镜突然乐了,直直地插了一句:“那个变数,是哑巴吧。”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一摊,很想装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可嘴角不听大脑的命令,止不住地向上勾:“是啊,我算来算去,还是漏算了他。没想到在家族面前,他真能做到这一步……”

我叹息了一声,摇头,还是想笑:

“他一直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变数,我早该想到的。”

“不过现在想想,先前的想法和计划还是不成熟。现在的情况可能才是最好的吧。只要人还活着,总归有机会。理智如小哥都能学会用这样的方式考量一件事,我这境界还是不够啊。”

说完,我还是憋笑,被瞎子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才笑出声来:闷油瓶决定留下这件事,虽然后患无穷,可爷现在根本不想管那些什么狗屁计策,什么该死的祖训“凡事往前看三步”。就单看闷油瓶暗地里的决绝行动、单看他最终态度的挣扎转变、单看我在他心中的地位,啧,如果不是顾及佛爷的颜面问题,我现在能乐得滚到桌子底下去。

瞎子这个人眼神儿不行,但心眼亮着呢,我和闷油瓶那点儿事儿,没准他看出端倪来的时候,我们俩还不自知,所以我从来没想过瞒着掖着。

这时他正侧着头看我,动作里已经是满满的鄙夷了,我赶紧咳嗽了一声,正色道:“跑题了。你们这么晚才到,肯定跟汪家那帮小狗崽子碰上了,都肃清了吧?你是怎么跟胖子他们汇合的?”

黑眼镜收得也快,笑着道:

“这事儿得从最开始说起。”

“我不是带着大部队在平台上休整么,你们走了不久,我正蹲在裂缝旁边嚼面条,突然就看到眼前黑影一闪,什么东西直僵僵地‘嗖’坠下去了,速度太快只我一个人看出来,那东西是个人,身形九成像你。我当时差点儿没吓吐了,又不能跟队伍里的伙计说,就说没事,站在那儿等了几分钟。”

“几分钟后,我也没看见哑巴做自由落体,就知道完蛋了出事了凶多吉少了,赶紧带着人往上爬,可上层平台那个时候已经被人为炸塌,我们横移了几十米才找到通路上去,结果进去没多久就看到先头部队径直往另一条通道狂冲。”

“明明他们身后空无一物,可他们就像被什么东西追一样,我们怎么喊,也不应。”

“只是不停地跑。”

第一百零六章 信物

我皱皱眉道:

“我靠怎么有点儿像鬼片,是中招产生幻觉了?可一开始那触手可是有实体的。”

黑眼镜摇头:

“你们碰到的那些个神神鬼鬼的,我可没打过交道,不过……你坠崖的那处平台在我赶到时已经被人炸塌了,没准就是为了对付那东西。”

“至于你那帮倒霉伙计,呵,就是幻觉。我在那附近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甚至连危险的感受都没有……”

我想了想前后事情的发生顺序,还是觉得不对,就道:“瞎子,也就是说,当时那里没有任何机关,也没有任何鬼怪作祟,但吴家伙计一直在缘由不明地发疯?”

“没错,后来我甚至自己往正中的墓道深处探了一段距离,但没有任何奇怪的事情发生。”

不妙啊,我心说,这才够诡异。

黑眼镜摆了下手,换了个话题道:

“不管这些,鬼怕人七分,现在人多,还有我们四个道上的牛逼,根本没有怕的必要。”

“哦,对了,胖子是我后来在路边儿碰到的,遇上时他正跟着那狗……”

说着瞎子一指正不断扭动挣扎的猪哥,我把它从兜里拎出来,它又开始往我嘴上凑,被我死死箍在了怀里。

“那小东西认识别的捷径,队伍很快就下到底层,哑巴在那儿留了指明方向的标记,我们顺着一直走,正好碰上自乱阵脚的汪家小狗们,收拾干净才过来。大致是这样,够清楚不?”

汪家部众里不乏好手,那么瞎子受伤也说得过去,可我现在的记忆里依稀记得有一只不明生物救过我,好像跟闷油瓶关系不错,之后又被派去拖延时间,瞎子他们为什么没有碰到呢?

想到这儿,手里的猪哥开始剧烈挣扎,使劲伸着脖子想舔我的嘴。我心说这绝逼是跟胖子没学好,怎么几天不见,贪吃就变急色了呢。我手上用劲想把他按在怀里,可他就一直找缝想钻出来。

瞎子在旁边看着好笑,就道:

“小三爷,你知道为什么这东西现在这么黏你么?”

我摇头道:

“大致猜出来是解毒方法的原因,小哥是怎么解了血毒的?”

“嘿,这你就问对人了,我还真能猜出来。不过,说真的,哑巴啊,他和你,只要凑一块,不是他疯就是你傻。”

我不干了,说你这不是骂人么,当兄弟这么多年嘴还这么毒缺德不。他就说:“张家的族长信物是那只送你当定情信物的金铃,那你应该知道汪家的族长信物是什么吧?”

这句话我没听全,因为我一想,诶?还真是。当时还没觉得,现在想想这金铃他妈的不就是闷油瓶他送我的定情信物么!而且再想想,那天还是我先把黑金匕首当定期信物送他的……也就是说,他那个时候已经能明白这层意思了么?我靠,当时我还以为自己是单相思啊是暗恋,现在看来这个历史问题值得深究啊。

我缓缓神儿,赶紧接上道:

“据传是半块玉佩,按规定,必须由汪家当任族长一直贴身携带。”

黑眼镜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道:

“没错。不知道的人,觉得那只是件象征权力身份的信物,知道的人,比如哑巴和我,就会知道那是解百毒愈百病的好东西啊。”

我呆了一下,猛然明白过来:

“也就是说小哥他以自己为活饵吊汪家变态现真身,就是为了那块能解血毒的玉佩?”

黑眼镜打了个响指,道:

“正解!不过话说回来,你知道那块药玉为什么只剩一半么?按照族规,那东西只有在族长生命危急时使用,而且得在温度较高的地方,药性才能发挥出来。可很多代之前,有那么一位汪家族长,据传是个痴情种。”

“他有个爱人,重病垂死,眼瞅着救不回来了,他一咬牙,掰了半块信物药玉喂了他爱人,还真给救活了。可后来这事儿被汪家的老不死知道,第二天就传出了那个族长自觉退位换任的消息。”

“大家表面不说,心里都清楚得很,那位痴心族长肯定是被家族用雷霆手段镇压,而后,为了警示后来的傀儡族长,暗中处以极刑干掉了。”

“时隔这么久,谁能想到另外半块进了你小子的肚子,说起来也是种缘分。你伤得那么重却好得这么快,应该也是那块药玉的功劳。至于你们家小哥,他连这死招都冒险用了,唉,我真是没法说,他平时也不傻啊,脑子一遇上你就犯抽,以后还能不能好了……”

他自从正式加入解家后,不知为何话越来越多,活像被什么人憋着似的,我懒得听他废话,摸了摸肚子,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感觉。要真说起来,腹部确实有些痛,但我知道那绝对不是因为药的问题。

看来我这次伤势复原这么快,确实是依仗这药玉了,至于猪哥为什么一夜间转性好男色,我估计是他鼻子太灵,闻到残余的那股子人难以察觉的药香了。

这下一切线索都串在了一起,思路瞬间清爽起来。我终于有了点儿脑海清明的感觉。

然后我转念一想才反应过来,心说你妹的不对啊,原来猪哥这货的初衷根本不是关心我这主人,还是为了吃。

不过我心念着闷油瓶的情况,也想赶紧去看看胖子,没时间给猪哥进行思想素质教育,就揪着他的后颈毛,往黑眼镜那儿一甩,转身潇洒地出了主帐,径直往医疗帐篷去。

……

本来想先看看闷油瓶退烧了没,再去找胖子,可真别说,有时候我们铁三角的默契还是有的,我正好在医疗帐篷门口碰到了往里面探头探脑张望的胖子。

胖子看见我晃悠晃悠地慢慢走过来,心情不错的样子,竟然没有主动开口问候战友,而是又往帐篷里熟睡的闷油瓶望了一眼,好像想确认什么似的。

我站在他身后隐隐约约听见他念叨着什么“嘶,这不科学啊”之类的话,心里有些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