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去就牛逼的不速之客,敌友未明之前,作为领导者,我能做的除了抓捕就是驱赶,不稳定分子不能留。
跟聪明人说话,拐弯抹角没意思,我轻咳一声,坦然道:“我知道,你想走想留,我们都拦不住你。之前的事,先谢过了,有什么条件要求,只要我能办到,尽管提。但是,如果你找张起灵是为了监视,抑或替张家牟利,那就快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故作放松的胖子早已把手悄悄摸上了身后的腰刀,形势一触即发。
对面的人却完全没有受我们影响,他只是抬起头漠然地盯住我,而后淡淡道:“我是他的生父,为什么不可以见他。”
——完全不容置疑的语气。
足足花了十来秒,我才让自己勉强接受“生父”这个词所带来的宏大信息量。
胖子愣了一会儿以后终于忍不住道:
“诶,不是我说你……你占谁便宜呢你!小哥他多大年纪你知道么?攀这门亲可真不客气!”
我轻拍了下胖子的肩膀,示意他先别惹着对方。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当他用平淡的语调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在我的潜意识深处,竟已然信了他:对面这个男人,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和一开始的闷油瓶及其相似。按理说,像我这样一个善于结交人的人,面对各种各样不同的性格,都有自己的一套应对方法,只有一种人,我到现在都没想到好的对策去接近。因为他们的态度,完全就是一副没有必要和我产生任何关系的样子。比如最初的闷油瓶,比如现在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中年男人。
一直都觉得,沉默的人总让人有种特牛逼的错觉。我抬眼看了看篝火对面,突然很想知道他的眼神下面,倒底深藏着什么。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篝火堆旁没有人出声,直到对面的男人开口,缓缓地道出了一个故事。
从发生这个故事的时间段上来讲,那个时候,世上还没有闷油瓶,更没有我。
根据我的调查推算,闷油瓶的出生年月大致在民国三十一年前后,日期至今已经不可考证,毕竟他还没神到能对自己的生辰有印象。
头几年,在墨脱的流泪石像不仅让我有了另一扇青铜门的线索,牵扯出之后有关替石的一系列变数。随着谜团剥茧抽丝般渐渐展开,偶然的一次机会,我还从上师那里听闻了一个故事。
现在想来,这两个故事相互有很大的联系,或者说,是以两个截然不同的视角去看待同一个悲哀的故事,我在这里只能重新梳理一下,用他人的视角来做如下的叙述:大约是在一九九零年,闷油瓶第一次从雪山走出,将自己的记忆托付给德仁喇嘛,也是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个女人。
上师说,那个女人年轻时是一位藏医,很美,脸色非常白,不似藏族的肤色,人也聪慧,有一双深邃而漆黑的眸子。她经常带着只大鹰出没在边境,只在极偏僻的地方,救治需要帮助的人。她好人也救坏人也救,但只有一种人,她不救,就是自己不想活想送死的人。
人们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她时,她正打算过境去尼泊尔。她每隔几年都会去那里,救助挣扎着想活下来的人。
可这次和以往不同了。等她再回来,时间早已过去了太多年。
在尼泊尔,女藏医碰到一个重伤的男人,奄奄一息地倒在山侧隐蔽的石洞里。他的血腥味被那鹰嗅见,才让她发现了他。
女藏医不会见死不救,她费尽力气攀上陡峭的山壁,可刚接近山洞,便听见了虚弱的犬吠声。她这才发现,在那个男人身边,还蹲了一只非常小的狗,身上跟他的主人一样,全是血,皮毛都翻了起来,露出下面化脓的伤。不太站得起来的样子,却还是对她发出警告。
紧接着,那个重伤的男人竟然睁开了眼睛,很快地聚焦,冷冷地盯住了她。
那是非常阴冷不善的眼神,可她并不害怕,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边去搭他的脉——穷凶极恶的人她见过太多,她要做的只是救人,面前这个男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跟她毫无关系,救好他,她就可以走了,去救治下一个人。这是她奉行到现在的信仰。
男人没有多说什么,但还是保持了极大的警惕,一连三天,他们之间都没有讲过一句话,专心地扮演着病人与医生的角色,没有人逾越。
当然,如果事情继续这么发展下去,他们终究会一言不发地散了,彼此间都是过客而已。
如果真是那样,后面的很多事,或许就不会发生,那个注定命运多舛的人,或许也不会降生在这人世上。
太多人的命运都因为那时的一个变故、一瞬间的动情,永远地脱离了,原有的轨迹。
第一百零九章 父母
年轻男人恢复得很快,第三天早上,女藏医睁开眼时,他正默默立在洞口,淡漠地注视着远处的景物。
天将黎明。
女藏医能看到他眼里的绝望铺天盖地,就好像有很沉重的宿命压迫着他,让他无处可逃。
她见过很多绝境下的人,也见过很多被绝望浸染的眼睛,惟独这一双,隐隐透露出坚毅的挣扎与不馁。她觉得自己没有救错人,至少这个人还是想活下去的,这就足够了。
那是别人的命。她对一切看得都很淡,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唤来鹰,离开了。
男人没有留她,只是目送她消失在视野里。自始至终,他们都未曾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
再次相遇,已经过去了半月。
大半个月里,女藏医一路救了两个人,一个人被野狼啃得体无完肤,没救活,只能救活那些窥伺良久的秃鹫,另一个救活后反过来要夺她的鹰换钱,反被黑鹰啄瞎双眼,哀嚎咒骂着自生自灭去了。
这天傍晚,女藏医觅了个安全的下风处歇息,可堪堪安顿下来,她就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血腥味从上风口飘下来,随风而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怒吼与厮杀声。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如此偏僻的地方遇见仇杀,皱了皱眉,还是打算去看看。可救的人总归要救。
她摸着小路绕到上风口,鹰在她的命令下静静地立在肩上,只有一双锐利的眸子机警地观察着四周。
血腥味愈浓,微弱的月光映照出一群穿着统一制式服装的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的气质在人群中最为特殊,她几乎是瞬间,便认出了他。
若是以往,她会作为旁观者,等待这场围殴结束,再慢慢地走出去救治活下来的人,可这次不知怎么,救人的心思弱了,帮人的心思却占据了她的脑海。
她活得很真,既然有这样的本能,她便会遵循。
女藏医的身手不弱,她看得出这些人很可怕,各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当然,被围在中间的男人也不弱,短短时间里便毫不留情地砍杀了数人。尸体铺在一边,还滚烫的鲜血漫出来,渗进地里,晕染开成片的红。
死人见了太多,她并不觉得害怕。所以她很冷静,没有妄动,继续默默地观察着。
场内的搏命厮杀此时进行到了最激烈的阶段,黑衣人死伤惨重,最后能踏着同伴的尸体喘息的,只剩下三个。可中间的男人也到了崩溃的边缘,连站立都变得困难,却死死地抓着刀不放手。还是坚韧而绝望的眼神。
女藏医在这时有了动作。她辨别出了三人中最厉害那个,那人应该是这次行动的领头人,她抬了下右臂,放出了黑鹰。
那鹰悄无声息地飞起来,俯冲之下,瞬息间啄瞎了那人的右眼。突然的剧痛让那人怒吼出声,男人趁着这时机,一刀直戳进他的腹部,抽出来时,血喷了旁近人满身。那人瘫软下去,可男人自己也彻底没了气力,神智间渐趋模糊起来。
另外两人重伤之下反应依然快得惊人,其中一人瞬间探手,正扣上鹰的脖子,把它狠狠掼在地上,力道之大,竟让它一时飞不起来。
另一个人立刻抽刀就要劈那鹰,女藏医刚想冲出去救,突然,就看见那个男人竭力动了一下,竟然勉强用身体盖住了鹰,生生挨了这一刀。
女藏医不明白那个男人在想什么,但知道男人认出了那鹰是她的,或许,他只是不愿意在死前还多欠别人的人情。
连当时的女藏医自己都不知道,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从心底里真真切切地改变了。
之后的事情很简单,那两个余党本也是强弩之末,女藏医偷袭了其中一个,给男人留出时机,敌人很快便被解决掉,尸体推下了一边的山坳。
男人还是不说话,半坐在地上喘息,等平静下来后,开始一个一个地检查地上的敌人——他不想留下任何一个活口,变数不是现在的他能承受的。
女藏医看着他猩红的双眼,知道自己应该救地上这些人,但她没有动,默默地看着男人下刀割断了每一个苟延残喘的敌人的喉咙,然后默默地向他招招手。
她要带他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她带着男人走了很多路,来到一个异常偏僻的小寨子,这个寨子的主人曾经受过她医术的救治,知恩图报,便瞒着所有人,收留了他们。
男人伤得非常重,狗也瑟瑟发抖地缩在男人的口袋里,全是血。女藏医日夜不歇地照看他,亏了她的尽心尽力,他一周后便能下地走动。
之后,就又到了分别的时候。
在一个月色暗哑的深夜,男人没有跟任何人道别,也没有带任何东西,把狗塞进衣襟里,整整齐齐地叠好被褥,便转身离开。
与家族上层反目后,男人已经没有家了,也没有任何亲人与朋友,漫无目的。他知道自己的寿命很长,但他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面对多舛的命运,他不怨不恨,因为是他自己不甘作他人的傀儡,挥刀斩断了和这世界的所有联系。
男人借着暗淡的月光很快辨明了方向,挑了最不会惊动他人的小路,往寨子后山去。
远远的,他突然就看到路边立着一个女人,鹰不在,但男人还是在第一个瞬间就认出了她。
不知为何,每次面对这个女人,他内心深处总会不由自主地滋生出一种奇异的感情,不是普通的感激谢意,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在他身上发生这种变化太罕见,男人觉得很神奇,可同时他也发现,自己竟然不排斥这种感觉,他觉得心里有些暖意泛上来,暖得让人留恋。
但他没有打扰别人生活的资格,所以他只是默默点了下头告别,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然后,他听见女藏医的声音,声音不大,却给人一种异常宁谧的精神感受。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句对话:“累了,就停下来歇歇。”
男人愣了一下,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对上女人的目光。那里包含的东西有些复杂,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男人,也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么直接的方式挽留他。
男人有些无措。
他沉默着站在原地,认真地回想了自己被家族掌控的一生。在他漫长的人生中,遇到的人林林总总,可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人,可以留住他的脚步,给他哪怕几天的平安喜乐,目前为止,也就只有身后这个美丽坚强的良善女人能办到。
男人突然觉得,自己往后的人生,或许就在这一刻,被面前的女人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他想开口,可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女人的名字,只能道:“族人叫我‘张起灵’。现在……我没有名字。”
女人很聪颖,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道出了自己的名字:“白玛。”
男人点头,把这个美丽如雪山白莲的名字,郑重地刻在了自己心里。
第一百一十章 缘灭
最终他还是留了下来,和女藏医一起生活。
他们没有举办任何仪式来确认彼此的关系,也没有任何甜言蜜语,一切都是淡淡的,透着安详。甚至连寨子里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寨里多了一对新婚夫妇。人们只是时常在田边的小路上,看到一个年轻俊朗的男人牵着一个美貌女人的手,缓缓地走。他们大多是去后山采些草药,碾制成疗伤的药丸,或是猎来常人难敌的猛兽,与寨里的人换点粮油,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
男人很珍惜这样的日子,几乎忍不住偷偷地一天天去数。他不知道的是,不再漂泊的女人也觉得非常幸福,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