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忘却了之前的信仰。
风平浪静的日子转眼便过去了三月。
这天,寨子里有个幼童发了高烧,久治不退,男人被女人拜托去找一样少见的草药。那时女藏医已经检查出自己有了身孕,便没有和他同行,安生地在家里休养。
寨子里有人为了金钱出卖了他们。
等男人回来时,他们的屋子被家族派来的精英团团围住,长老亲临,区区两人,没有一点儿反抗的余地。
在看到自己的爱人被擒后,男人的求生欲望崩塌殆尽,他向长老提出了一笔交易:只要放过女人和孩子,他愿意一生留在本家做傀儡和生育工具。
可随行的精英里,有很多人不同意。男人之前杀了太多族人,其中一些,跟这些精英有血缘关系。所以他们要在男人面前杀了女藏医泄愤。
男人疯了般反抗,可这场相差悬殊的战斗不可能有悬念,他最终只能绝望地倒在血泊里。
最后关头,却是长老出面阻止。
当然,他不是起了怜悯之心。在他心里,想到了能更好利用这家人的做法。
男人太不好控制。长老便把主意,打到了那个尚未降生的孩子身上。
这个孩子将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三千年前周穆王墓中张家最初一代张起灵的替代,成为家族最强的族长,成为被他牢牢握在手心的,又一任信仰傀儡。
至于男人,长老有些舍不得他死。家族渐渐衰落后,拥有麒麟血的族人实在凤毛麟角,万一女藏医诞下的孩子恰巧没能继承麒麟血,留下男人的命总归是条后路。
长老逼男人吞下了药,这药能斩断他所有的留恋与念想,让他在本家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沉沉睡去。
女藏医被留在了寨子里,她明白自己活不长了,可她非常非常想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至少,她得留下最后的一口气。她想送给她的孩子,人生中第一件礼物。
临产那天,家族里的人最终只在屋内抱出了襁褓里出生不到半天的婴孩,那个时候,女藏医的身体已然凉透了。
这是一段仅仅维持了百日的爱情。
一闪即逝,却刻骨铭心。
……
之后,这个故事出现了第一次留白,假死的女藏医回到了西藏,没有人知道她是怎样做到的。
而这个故事再次得到延续,时间轴推移到了一九九零年。
在南迦巴瓦,只有那个背阴的山坑内,有一片藏花海,寺庙里最智慧的上师在那里的冰层中找到了沉睡的她,用毛毡恭敬地运回了寺中,搁置在一间偏僻的小房内。
一切都好像被框定了轨迹,漫无目的的闷油瓶偶然间来到了这座寺庙。上师告诉他,他要学会“想”,才能见他的母亲。于是他去雕院子里的石头,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看到了自己被遗忘的心。
那天晚上,他见到了自己的母亲,而后就是只有心跳声和呼吸声的三天。没有人进到这个房间来,没有任何声音进到这个房间来。
三日寂静。
这三天里,他一直抓着母亲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觉得这一切,太仓促了。他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情绪,他觉得自己抓着人世间最后一丝自己的痕迹,最后一丝自己愿意去想的东西。
白玛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只为自己争取到了这三天时间,虽然不够,远远不够,她想看到这个孩子成长的所有片段,所有瞬间。但是,这只有心跳声和呼吸声的三天时间,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白玛实现了夙愿。
她留给闷油瓶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就是他被那些人遮蔽的心。
身为人母,她足够伟大。
……
待药性散去,时间已过去了太久,长老的戒心早已不在男人身上。张家的破落速度比预想中还迅速,男人几乎是毫不费力便逃了出来。
可他出来后,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他长大成人的儿子,张家最后一任张起灵,已在月前甘愿充当活祭,进了青铜门。
想破终极还需另寻他法,着急毫无益处。于是男人静下心开始收集情报,聚集势力,并顺着鬼玺的线索查到了我和胖子,开始了对我们长期的观察与揣测。
一切步入正轨后,他去了尼泊尔,找到了当年的寨子。时过境迁,那寨子早已不存在了,他花了数月的时间,把附近的土地墓葬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白玛的尸骨,却意外发现了久久盘旋不去的鹰。
最后一人一鹰离开了寨子,回到国内,继续布局,手下的势力越发壮大。
可惜破除终极的方法还是没有头绪。
而后,就在那个时间段,我和胖子被引入另一扇青铜门,得到了替石的线索。
他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契机,或许,也是闷油瓶最后的机会,于是暗中出手相助,甚至亲自现身在秦岭救我一命。
而后的事,便都清楚了。
故事,尚在我们的手中继续。
第一百一一章 不言
等我回过神,对面男人的故事已经讲完了许久,篝火边陷入持久的沉默。
以前我总是好奇闷油瓶的身世,可当我真的从当事人口中得到一个这样的故事,倒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冤有头债有主,或许有一部分不知情的族人是无辜的,但张家长老绝对不可饶恕。
过去发生了的事已然无法更改,但人是可以改变未来的。
待替石的事完结,我会尽自己的全力助他们复仇,会尽自己的生命去做闷油瓶跟世界的联系。
我只能做出这样的承诺,但我会用一生去履行。
至于闷油瓶那边,反正我是替他高兴的。我不知道他听过这个故事后会是怎样的心情,可我知道,安慰对他是多余的。我是他男人,最懂他。
不过想到这里,我突然间有点儿回过味儿来了。
对面的男人如果真是闷油瓶的生父,那他不就是我的正牌岳父老丈人么!
想通这一点,我一下就有些胸闷,倒不是不待见,而是结结实实地给惊着了。毕竟,他从敌友不明的陌路人一下子转型到我得给人家请安喊爹的岳父,期间连个过渡都没有,我还真得缓缓气儿才能接受。
所以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我心里挺慌乱,但又不能不应人家的话,只能道:“之前的话太冲,不好意思了。小哥他重伤初愈,您有什么事,还是等……等他醒来再叙吧……”
一句话结巴着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话语里透着股隐隐的弱气,跟平时太不一样。连旁边的胖子都看不过去了,暗地里捅捅我,意思是让我悠着点儿,献媚的德行太明显,胖爷他看得都瘆的慌。
我不着痕迹地瞪他一眼,心说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父婿关系不处理好,以后爷在家里还怎么混?我这做法才叫可持续性发展。
不过说实话,看之前冰山的表现,他可能还真就不太看得上我。如果我和他的关系处理不好,会给闷油瓶徒增尴尬,这一点我还是在意的。毕竟闷油瓶的亲缘线本就极淡,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亲人,不能让他再有太多顾虑,给这种本该享受的体验罩上一层暗哑。
对面的冰山没有接我的话头,而是突然抬头向我身后看去,神色专注。
我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背后有人,跟着转头,却看见闷油瓶默默地从帐篷后的掩身处走出来,直直地对上了冰山的目光。从我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觉得他的情绪非常平静——这让我和胖子都有些不安。
“你听到全部了。”
冰山淡淡道。
闷油瓶微微点了下头,还是不言不语。
他们应有的时间被命运剥夺了太多,那么接下来的时间总归要留给父子单独谈谈。我冲着胖子使了个眼色,他很识抬举地站起身,跟我一起离开了。
我和胖子吩咐任何伙计都不允许打扰他们后,绕着营地最外围巡视了一圈,胖子一路都罕见地没有说话,看样子也被难受得不轻,心里也不知道在怎么问候张家长老的八辈儿祖宗。
最后我们分开,胖子带着小胖回主帐打盹,我想来想去,觉得怎么也要给闷油瓶留些空间独自静静,便让伙计另搭了个帐篷,这才窝进去休息。
一开始我不是很睡得着,脑海中总是忍不住模拟闷油瓶和冰山对话交谈的场景,却发现大部分时间都是一片空白。身体终究没有好全,没一会儿我便觉得乏力,渐渐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沉,不知道是多久后,外界好像有些细小的声音响起来,我清醒过来后没有看见闷油瓶的人影,只听到有熟悉脚步声正渐渐远去。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翻身爬起来出帐篷喊住了他。闷油瓶听见我的声音就转过身来,表情间没什么异样,目光平静地看过来,等着我说话。
我抿了下嘴唇,知道最能让我感到心疼的情况好像发生了。
闷油瓶这个人在关键时刻的冷静众所周知,这种冷静大部分来自于他充实的经验,那让他能够在事情发生前就进行准确度极高的预判,而另一部分,可能就来源于他的理智与淡然。
这样的人往往有一个缺点。就像刚才的故事,他能作为一个既定存在的事实来接受,可他或许不能好好地体会到这个故事对于他的意义,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这不是说他没有感触,恰恰相反,他获得的震动比任何人都大。甚至,这很可能是他潜意识里“无措”的外在体现,因为即便他在白玛那里知道了如何想念,可一直没有哪怕一个亲人供他去想。
在有关亲情的问题上,他没有任何的经验能去做预判,跟新生的婴儿压根没两样,比常人还不如。所以他能做的就是暂时无视这样的改变,以便能在进行现今最重要的任务时不分神出错。这就是症结所在。
可我不忍心他这样做。
“我去巡视一圈,一起么?”
闷油瓶点头,我们就挑着人少的通道,往营地外沿走。我挑了个时机随意问他:“小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闷油瓶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想如何才能准确表达自己的感受,而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对他 ,我没能感受到任何他带给我的,跟这个世界的联系。”
我心里一疼,一下就哑口无言了,之前准备好的措辞在这句话面前全都失去了意义。
而与此同时,我突然就觉得自己没有担忧这件事的必要了。
我能猜到,他父亲暗地里为闷油瓶做了很多,或许可以说那是一种补偿,但他们之间已经不知不觉地进入了类似于慢慢感化的过程,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
“没事儿,小哥。”我笑了笑,揽上他的肩膀。
“还有得是时间。”
说完,我的精神也放松下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没睡足……你也再睡会儿?”
闷油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我,面上的表情明显柔和了一些,他没再说什么,却伸出手握紧了我的。
我一把勾住他的肩,果断地抛弃了新欢,两人往之前睡的双人帐篷去。
无论是谁,现在都需要好好歇歇了,不仅是肉体,更是灵魂。
第一百一二章 怪事
之后的事情无需赘述。
那晚之后,冰山正式归入我方阵营,虽然他没表态,不过看那意思是要陪我们走完这个斗,其中意味也算路人皆知。有这种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透露着牛逼的人随行,我自然乐见其成。
队伍在这个临时营地休整了整整一周,这期间小花的“神秘礼物”仍旧没到。瞎子给出的原因是“路途过于遥远”,我有些纳闷,按理说我们下到斗里这些时间,都够那礼物长腿从北京跑到开封了,可再问,瞎子却又闭口不言,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在搞什么。
一周后,由闷油瓶带路,队伍花了两天时间重返上层平台,一路上还算顺利,除了地势崎岖难行外,没有任何机关消息血尸异兽。
回到三岔路后,冰山带着我们走了正中的通道,可惜只行进了个把小时,就表示当时他情急,没再探之后的路,是否凶险,会不会存在我们此行的目标,仍是未知。
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我们确实走上了正路。
四周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