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不再是土石结构的石壁,开始出现了人工雕琢的痕迹,最初是像孩童玩耍一般的随性刻痕,到后来刻痕越来越密集陈杂,在某一个界线后,突然变化成有规则的形状和图案,我们不知不觉间,竟然已走进了一条正式规格的宽阔墓道。
意外的是,这里没有大多数斗中的那股尘封的烟尘味,反而有新鲜的空气流通,温度也不极端,竟让人莫名觉得很舒适,伙计们的体力消耗都不大,状态空前的好。
之前我就在忧心的触手怪一直没再出现,虽然伙计们的幻觉原因仍旧是个秘,但总体来说非常顺利。
在场的人大多是精英,大家知道表面的平静背后往往隐藏着成倍的凶险,没人敢大意。一时间队伍里的气氛反而沉闷起来。
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行了两天军,算算脚程,我们应该早已走出了开封,地底不辨方向,机械仪表全部失灵,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
怪事发生在第三天,傍晚扎营的时候。
除了负责警戒与探路的人,那个时候大家的状态都很放松。事发时,胖子小胖和瞎子正好换下我和闷油瓶的班,带了几个机灵的伙计去前方探路。
人刚走没多久,饭点儿到了。按照吴家从爷爷那代便留下的规矩,身为当家,下斗时吃饭得和伙计们一起,吃一样的东西,不能有特殊待遇。这条规矩我觉得也就是当时爷爷为了拉拢人心、捕捉信息所采取的一种亲民手段,间接反映了道上狗五爷人缘极佳的原因。现在这规矩已经潜移默化地成为了一条吴家习惯,我本来就不是摆谱的人,倒也乐得遵循,毕竟经过前几年的验证,这法子确实有点儿效用。
所以一到时间我便自觉跟着轮到闲班的人坐成一圈,边吃边听他们讲荤笑话鬼扯,大都是“嘴里快淡出鸟”、“家里缺个暖床做饭的妞儿”之类的,我跟他们的生活方式与人生理想不太一样,因此一般这种时候我能说的反而不多,敷衍着听为主。
远处人少的地方,冰山也在休息,他背对着我们,看不到表情,旁人勿近的压迫感非常强。身旁的鹰在我的营地里一直有特殊待遇,也领到一份量足的肉干,心情不错的样子,正边梳理羽毛边悠哉地叼着吃。
闷油瓶比我稍晚一些从前线退回来,拿了份干粮,有眼力见儿的伙计立马给张爷腾出块干净的地方请他坐,他也真没客气,不去坐干净的,反而默默地在我身旁坐下。
那个让座的伙计愣了一下,没敢说什么,悻悻地坐回原位,闭了下眼睛默念着什么,而后很快自我调节好心情,再次加入到其他人的话题里去了。
我看着好笑,与此同时,心里泛上的暖意与归属感也异常强烈。
大家一起在地下待了这么久早混熟了,闷油瓶坐下后其他人倒也没怎么拘谨,继续漫无边际地聊天打屁,我和闷油瓶这边的气氛却沉默下来,他是真没什么挑起话题的能力与意识,我是在想别的事情。
离开地面的时间太久,我有些担心上面拯救计划的进展情况,吃饭的时候就频频走神,叼着勺子在那里发愣。
闷油瓶一开始没什么动作,而后忽然冷不丁地从自己罐头里舀了一勺午餐肉递到我嘴边,我脑子里那个时候还在走神,条件反射就张嘴含进去慢慢嚼,也舀了口饭送他嘴里。
“快吃。在想什么?”
闷油瓶一出声我才回神,叼着自己的勺子就道:“没什么,在想上面的事。”
一句话说完我就觉得身边有些安静,一抬头,发现围坐成一圈的伙计这时都停下手上的动作,正愣愣地盯着我们俩看。
以我现在的身份地位,和闷油瓶的关系本来就没想着隐瞒,要爱就光明正大地搞起来。
我挑着嘴角笑笑,扫了他们一眼,心说看个毛,顺手就把自己的水壶盖拧开递给闷油瓶,让他就着水吃,不噎。
没人敢说什么,有机灵的伙计看情形不对马上转移了话题,气氛又恢复到刚才那样有说有笑,很和谐的样子。
我挺满意,刚想低头继续嚼那一成不变的罐头和面条,猛地就从不远处传来了伙计的惨叫声!
我身后相隔十来米的地方也有十几个轮班的伙计围坐吃饭,可他们待的地方正是圆形营地的中心,按理说那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这么多人保护的营地竟然不知不觉失守了?!
我心里一惊,扔了罐头转身就往事发处狂奔,那里的一圈伙计都已经满脸惊恐地站起身,地上倒了四个人,一动不动,罐头和面条撒了一地,看来事发得极其突然。
闷油瓶跑得比我快太多,已经检查过地上伙计的状态,抬起头来道:“没气了,身上没有伤口,像中毒。”
我简直不敢相信手下的精英死得这般轻易,但这种时候我不能慌,不然全营都会乱。趁着闷油瓶去察看遗留下来的线索,我吼了一声:“全都别吃了!提高警觉,回自己的岗位上去!”
大家很快端枪散开,我盯着每个人的神色,希望能找出异样,可除了稍有慌乱,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突然想起了冰山,赶紧张望着去找,可他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鹰也不在了。
第一百一三章 令牌
闷油瓶已经默认了冰山的身份,他并没有动机迫害我手下的伙计,基于对闷油瓶的信任,我几乎立刻就排除了冰山下黑手的可能性。
那四个不幸中招的伙计在死之前都是分散在圈子里的,坐的位置毫无规律可言,从身体上来看,除了都有一双眼睛一张嘴外,没有任何太相似的特征。
如果是毒,我不确定猪哥对这种毒是否免疫,这附近又没有其他活物蚊虫供我们试验,只能假设四个伙计毒从口入。
不过这个场面简直就像是一种警告:我有能力杀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至于下一个死的是谁随我高兴。不赶紧滚,就全杀光。
……
通信的伙计很快带着胖子瞎子赶回来,我跟他们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大家都觉得有些棘手。
如果是下毒,那么这个斗里的所有能提供补给的水源就都不能用了,随身携带的水粮不说能否支持这么多人走完这个斗,单说它们现在是否安全,甚至承装的器皿是否安全,如今都是完全未知的。
如果不是毒,那情况只有更糟,连对方如何下手都不清楚,根本无法提防,我们这边只会不断减员直到团灭。说句实话,虽然我不认为下杀手的人,或者东西,有能力杀死我和胖子闷油瓶这几个人,可作为当家我要对手下人的性命负责。
讨论之后,黑眼镜坚持让队伍先行撤退,到地面上休整再战。胖子的意思是全队就留下铁三角和瞎子,我们单干,四朵菊花直捣黄龙。
瞎子一路走来一直在角落里留暗号,我知道他还在惦记着小花那边的情况,可夜长梦多恐惧症再次发作,警戒我这斗的进度拖不得,于是我考虑之后,还是决定反守为攻,主动出击,它敢逼我,我就敢逼急它。这种时候畏惧迟疑只能让情况更糟。
铁三角的其他两角肯定是站在我这边的,而我是雇主,瞎子没什么立场反驳,只是耸肩道:“道上的牛逼都快凑齐了,怕什么?就算这斗里住着个半仙儿,单凭我们四个也能干翻他。”
这话挺适合鼓舞士气,刚说出来气氛就缓和了不少,胖子拂了把肚子点头道:“就是,天真,咱们当年一个在西藏一个在北京时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呢?怎么小哥一回来你就虚了,肾不行早说啊,胖爷给你刨泥找虎鞭酒去。”
胖子一拍闷油瓶的肩,对我道:
“大家都在呢,我说你哪儿来那么多顾虑?抓紧时间,走一步看一步比你在这儿干耗强多了。没准前面就一个干瘪瘪的粽子,咱们干掉了拿着那个什么石头出去,这事儿就了了,你说是不?”
我一想也是啊,本来习惯自己撑场面,一下来了这么多牛逼助阵,我反而不会善用人力资源了,不是犯二是什么?
快要散会的时候,帐篷外传来清亮的鹰啸声,冰山掀开主帐的门走进来,鹰紧随他背后飞进来,盘旋在闷油瓶上空,爪子一松,一块方形的物什落下来,被闷油瓶稳稳接住。
是一块通体乌黑发亮的令牌,不大,细长而棱角分明。
闷油瓶看了眼牌子的正反面,把它放进手心微微一搓,然后转手递给了我。
看来还是得由我代言。我很自然地接过来,放在手心把玩了一会儿,大致就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春秋战国时代的诸侯将帅,为了取得战争的胜利,已经开始学会关怀士卒的健康。在《六韬》、《墨子》里都曾提过,军队里会有掌管医药、懂得针砭药石之术的人随行,那个时代一般是方技或巫医担任这样的职责。说白了,就相当于现在的战地医生。”
“这块牌子由兽骨雕成,因为那个时候巫医在社会阶级中的地位并不高,所以做工不算精细。你们看上面的花纹已经模糊不清了,说明这块牌子经常被人随身携带甚至使用。”
“综合一些细节,我想这是战国时期秦军里一位普通巫医的随身铭牌。”
正正经经地总结完我才松了一口气,当然压力不是胖子他们给我的,而来自于一直默默盯着我的冰山。
说句实话,刚才我做那一番分析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身处学生时期的期末考场,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监考老师还正好停在你身边直勾勾地看着你的卷面一样。
还没来得及看冰山的表情,胖子先反应过来了,忍不住道:“也就是说,一个战国时候的军医原地复活并在两千多年后给我们下毒,还跑得比兔子都快?”
我无奈道:
“会动的不一定都是活的。”
胖子惊呼道:
“我靠,现在粽子智商都进化了?还懂下毒?!”
我不确定道:
“没准……是生前的职业病犯了……?”
说完我们俩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不太靠谱,简直像玄幻故事了。
其实我最担心倒不是粽子智商高,因为就算他们心智健全四肢发达,在地底封闭千年又不自然进化,肯定阴不过我们这帮后现代人精。我怕的是,既然这个随军巫医能做到模仿活人进行有选择性的攻击,那么他所在的整个军队,会不会也发生了和他一样的变化?
如果我们要面对的是有思想有纪律的大批粽子军队,那就太可怕了。
当然,征集意见还是习惯性地找一哥:
“身份铭牌对于军士来说很重要,他一定还会回来,我的意思是继续往前,以动制动。小哥怎么看?”
我转头去看闷油瓶,他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道:“那东西忍不住攻击队里的人,说明前面不远就是他的地盘,走吧。”
队伍里由于意料之外的死亡而有些人心不定,我想了想,觉得让大家饿着肚子直接往前探行不通,可又苦于没有确定保险的方法试毒。有麒麟血的我和闷油瓶试了也没用,而我也不像陈皮阿四那样丧心病狂,狠到拿手下进行活体实验。
这个时候冰山显露了自己比较牛逼的一面,他把那几个惨死伙计的饭食连同盛装的器皿单独拿出来,往里面兑了点自己包里带的水,而后掏出一块不大的白色石头,扔进去一晃。
我和胖子眼睁睁地看着那块石头由灰白转为惨绿,而后渐渐变得黑紫起来,这下连冰山都皱了眉头,站起身找了个远离水系的地方把被验出毒性的东西全埋了。
冰山试毒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旁观的闷油瓶好像并未见过这样的方法,看得很认真。
我想这应该并非是张家系统训练中的一环,而是冰山后来自学的,想到白玛生前的工作,我大致也能明白这件事前后是什么样的因果,现在闷油瓶的表现让我有些心安,看来他还是在渐渐接受冰山的存在的,是好现象。
我一开始还以为那种白石很稀有,结果冰山看了我一眼,抛过来一个半大不小的刺绣布袋,那袋子一看就是老物,我探手进去竟然掏出整整一把试毒石,比批发还给力。
食物和水源的安全问题算是迎刃而解,队伍稍微休整了一会儿便开拔前进。
墓道的规制依旧一成不变,不同在于,随着队伍的行进,墓墙上开始出现不规则的颜色。起初,我以为那是砖石发潮后漏出的自然色彩,可拿手一摸却发现是干的,防水做得很好。我边随着队伍赶路,边分散注意力去观察,可怎么看,都觉得那只是涂彩,没有任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