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动作。
比如我看到其中一人,他腰间的水囊破了个小口,像是在厮杀中被刀擦烂的,我能想象囊里的水在行军中一点点漏光的情形,灵机一动就抬头去观察这人的唇,发现那里真的被雕出了干裂的模样,逼真异常。还有一人,佩剑的勒带好像有些松了,这让他很不舒服,于是忍不住伸手去拨自己的腰带,防止佩剑脱落。而就在他将手抬起,想触碰腰带而未碰到的一刻,时间静止了,有人把这绝对安静的一刻烙在了石头上,重现了当时的场景。
看来这墓主牛逼大了,我摇摇头,还是觉得棘手,多想也无用,干脆大脑放空地踩着闷油瓶的脚步走。
快出方阵时,地面泛起了淡淡的雾气,随着行进,白雾愈发浓郁,能见度竟不到二十米。
铁三角是第一个穿过兵佣广场来到对面的小组,身手阅历不足的人顾虑也多行动就慢,所以其他小组都到得晚上几分钟,最后终于稀稀落落地集合完毕。
我站在一边环着手观察他们,发现大家的精神状态都不错,也没有伤亡,就随眼点了人数。
这么一点人数才知道要出事,伙计倒是没少,可压队的黑眼镜竟不见了踪影。
我第一反应是他发现了什么别的线索于是耗费了一些时间,可一连多等了五分钟,广场内都一片寂静,压根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
胖子等得不耐烦,就说这道上二哥怎么跟一哥不学好,净整失踪这套急死人的招。可说归说,他已经提起枪上了膛,看架势是要回去寻人。
牛逼的人都有自己失踪的理由。黑瞎子给我当过一段时间的老师,他的真实实力和城府我是知道的,可以说跟汪家族长相比都不遑多让。如果他真的出事了,而且在失踪前连示警都做不到,那么胖子去了也白去,肯定会被一起秒杀得不偿失。而如果瞎子是真的发现什么线索去追了,那么更没有找他的必要,他寻到想要的答案后自然会循着味儿归队,想甩都甩不掉。
考量之后,我还是决定以大局为重,阻止了胖子,全队在浓雾中继续摸索着前进。
第一百一六章 吻诺
雾很大,连鹰也失去了导航的效用,乖乖地立在冰山的肩膀上梳理沾湿的毛发。
闷油瓶这次反常地没有带头探路而是走在我身前不远处,保持随时能感知我情况的行动范围,看来他对于接下来事情的预感非常糟糕。
其实自从我和他说开了确定关系后,他的一些表现都发生了改变,这种改变大家有目共睹,但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在以前,他对我的维护并不明显,总是遮掩着不愿意让我这个当事人或旁人注意,而现在,他对我的保护却是明目张胆的,毫不掩饰地划出界线,告诉所有人,“这是我唯一在乎的”。决绝的意味太浓就让人心疼了。
不过想到这里,我突然就记起自从冰山进入队伍以来,我和闷油瓶出于各种原因就没怎么交流过感情,按理说我们现在也算热恋期,对我们俩都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人生阶段,就这么浪费了也太可惜。
虽然时间地点都不太应景,可这个想法一旦产生,我想压制也晚了。
这段路很平坦,是一块大空地,脚下不再是石路而过渡成了湿滑的泥土。雾气未散,伙计们被安置在后方,一个挨一个地拉着衣角或搭着前面人的肩膀防止走散。
我们几个领导阶层的人行动力和生存能力比较强,为了杜绝本来无需发生的意外,干脆亲自走在前面稍远的地方探路。
我看了眼四周,后面的伙计已经彻底掩埋在浓雾中,胖子在后面的队伍里压阵,冰山可能嫌我们行动太慢,径直往前面去了,也看不到人。
这个时机正好,我踌躇了一瞬,还是压低声音,用自言自语的音量道:“小哥。”
闷油瓶脚步放缓,默默侧头想仔细听我接下来的话。
我突然就觉得即将做的事情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甚至我本人还有点儿小期待,于是大大方方地快走两步赶上去,就着他侧过来的左脸,吻上了他的眼角。
闷油瓶可能没想到我会在这么紧张的时候干这档子事,愣了一瞬,干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我。
我被他盯得老脸一红,咳嗽了一声,揉揉鼻子道:“补前两天欠的早安礼。小哥,我知道你对前面的情况预感并不好,说实话我也是。”
我吸了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续道: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知道虽然大多数都干扰不了你,可紧张感总归存在。其实……我只是想说,我和你一起,想带给小哥你的不是紧张感更不是危机感,我希望带给你的是安心。”
闷油瓶眨了下眼睛,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却没有说话,我知道他一定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正在慢慢消化,就继续道:“一个人,如果只一味害怕自己是否将会失去什么,那么他肯定体会不到真正的幸福。”
“而我的想法很简单,或许我不是个很能给人安全感的人,毕竟你比我牛逼很多是事实,但如果可以,我……”
说到这我总归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接下来的话在旁人看来肯定显得无力矫情,不过既然是我毕生的愿望,我还是希望他能知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让你在幸福中度过接下来的人生。”
我明白的,这个愿望在如今的情况和严峻的局势下越发显得苍白而天真,或许今天我给了闷油瓶这样的承诺,明天我就会因为这斗里各种各样防不胜防的意外离开他。这些不是假设,是极有可能发生在未来的现实。可如果我现在的话能让他感受到片刻的温暖,那么我也愿意讲出来,更何况这是我真实的心意。
闷油瓶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在害怕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不过刚才那些话,我也想对你说。”
我心里一暖,他的右手环上我的脖颈轻轻发力,就要吻下来,我放松全身,抬头把唇凑上去,触到了久违的温凉柔软,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原来这事还能当镇定剂用,我这么想着,温顺地微微张嘴去迎他探过来的舌。
就在这时,耳边很近的地方,突然响起一声清亮的鹰啸声!我猛地一惊,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一侧头抬手就把闷油瓶推开了,他怕伤到我不敢反抗,一推就后退几步抿着嘴停下。
大概不到十来秒,我还惊魂未定的时候,冰山就从前面的雾气里现身,慢慢走过来。
为了掩饰慌乱,我条件反射地就露出谈生意时才会有的公式化表情,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等表情就位才觉得僵硬得不行,反而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偷眼去瞥闷油瓶,他倒很淡定,看都不看冰山,面无表情。
那阵紧张过去,我也回过神来了,心说我们也没做错什么啊,怎么搞得跟私下偷情似的。不过我推开闷油瓶也是潜意识里为了防止不必要的尴尬与解释吧,出柜什么的可不能在斗里,还有好多准备工作与心理铺垫,我才能有几成把握,急不得。
好在冰山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只道了一声“前面就到了。”便转头负责带队前进。
不管怎么样,刚才的小插曲还是大大缓解了我心中潜藏的紧张感,所以当我因为眼前的景象停下脚步时,心脏加速跳动几下,还是稳住了自己的呼吸。
眼前,是一座隐藏在白雾中的城池。
离我所在的位置不到十米远,是这座城郡的护城河,往上,是巍峨的城墙。规模虽不如真正的古遗址那般宏大,却是货真价实的古代城墙制式。
城墙高大宽敞,布满了垛口和了望口,有明显的经过人工修葺的痕迹,我灵机一动想找寻是否有文字砖一类的东西佐证年代,可惜城墙就是由普通的方形石块垒成,我瞟了一眼,毫无所得。
城垛的正上方,有一块名牌,四四方方的,上面有沉稳熟悉的字体,跟外面石块上的刻字明显出自一人之手。
——“ 秦荣城”。正是这座雾中之都的名字。
到这里,耳畔一直刻意忽略的歌声猛然提高了调子,刺得我耳朵发疼,期间夹杂的人语声也越发清晰起来,我皱着眉分辨了一会儿,发现那些人好像身处在一个喧闹的市集中,环境嘈杂,热闹非凡,大家说话的口音都带点客家话的味道,我不是很能听得懂。
在等伙计们上来的时间里,雾却渐渐散开,变成薄薄的一层,四周变得清晰起来。
伴着伙计们的惊呼,我看到城门大敞开来,里面的景象呈现在眼前,震撼着每个人的神经。
城里的街道纵横交错,商铺有序地林立在干道两旁,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
除了没有外面的阳光,被阴暗泛蓝的冷光映照的城郡跟人们印象里的古代都城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有“人”正在这座城郡中生活着。
这是一座深埋地底的“活”城。
第一百一七章 雾都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眼前的一切又确确实实地存在,容不得反驳。
耳边的歌声与嘈杂声在踏入这座地底城市的一瞬间消失,可这城市中绝不安静。
就在离我数米远的街道上,有穿着古代服饰的“人”正在走动。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有“人”在互相交谈;有“人”身着麻衣,在路边摆摊贩卖小盒子类的手工艺品;在街上还有小二跑堂打扮的“人”呼喝着招揽住店的客人,我们这几个后现代人类楞楞地站在这喧闹的大街上,与这整个城市都显得格格不入。
我分神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发现从这些“人”的生活方式和衣着打扮上可以看出这里的社会架构分级明显,已经形成了一个较为成熟的生活生产模式,简直就像一个真正的古时城市一般!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以为自己穿越了,一回头就能看见长发飘飘身着长衫的闷油瓶抽出青铜剑对我笑什么的,可马上理智就被唤醒了。因为我知道自己并非一本小说中的男主角,而眼前的情形也并非幻觉,那么这一切一定能被合理地解释。
闷油瓶在这个时候暗中狠狠捏了一下我的右手,适度的疼痛让我猛地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的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看来刚才中招对我的身体精神还是有一定损害的。
我暗道糟糕,皱着眉又狠狠揉了揉太阳穴把那种自内而外的胀疼忍过去。闷油瓶肯定察觉了我的异常,不过细看了我一眼后,并没有说话。之后的任务以探查为主,巫医的隐患也不容忽视,人多反而容易坏事,我干脆就把大部队留在城外,只带了心腹条子同行,以备万一。
等我们一行五人真正地走在这雾都的主干道上,才感受到这座“活”城里隐含的沉沉死气。其实远在数米之外,闷油瓶就言明那些“人”身上没有活气,全是死人的味道,说白了就是披着人皮穿着人衣的满城粽子。
胖子蹲在街边歪着脑袋看着一群“幼童”从旁近的胡同里追逐打闹着跑到主干道这边,它们的喉咙里发出的并不是粽语的“咯咯”声,而更像是被人设定好程式调教过一般,真的在用类似人类的声音发出欢笑声,只是那声音一听就不是通过声带振动引发的,尖锐刺耳,暗哑难听。
跑在后面的孩子被街道上的杂物绊了一下,直僵僵地倒了下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根本不是柔软的人体砸在地面上的声音,而更像是沙袋或是坚实的骨架干肉。
那个孩子倒下后,喉中的尖笑声骤然停止,其他的孩子像不知道他摔倒一样,自顾自欢笑着跑远了。我们站在原地没动,几乎是屏着气盯着那个被丢下的幼童。
那孩子趴在地上很长时间里都一动不动,就在我们以为他不会再起身时,他突然用五指上尖利黝黑的指甲挠了下地面,留下十道深深的抓痕。而后他僵直地挪动右腿,以一种极端诡异的姿势跪坐起来,只听“咯”的一声骨节摩擦声,幼童已经扭曲着挺腰站直了身子。
他低着头,不出声,就像身周的空气都凝固了一般悄无声息。而后幼童慢慢地转动脖颈,又是“咯”的一声定格下来,无神的双眼竟然定定地盯向我们的方向!
我心里猛地一寒,背上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条件反射地回手摸上了腿侧的军刺。再看那个孩子面朝我们的方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嘴角一咧,竟狰狞地笑了,频率和声音又像之前一样。他痴痴地笑了一会儿,然后很开心地转头迈着僵硬的步子跑起来,径直去追前面的孩子了。
胖子目送那小粽子跑远,忍不住转头和我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满满的寒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