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说这些粽子都只是被人为地安排着去做固定的事情,在千年来不断重复,那么它们不可能对我们这些生人做出像刚才那样的反应。也就是说他们都有自己的主观能动意识,可以自由地思考生活。
我想就算是闷油瓶,面对这样一城粽子,也顶多能保证自己和家属全身而退。不过就目前来看,对我方还是有一个优势的。
我们这五个大活人进城,这群粽子没理由觉察不到,可都不为所动,至少连闷油瓶都没有从那些粽子身上感受到任何敌意。我想来想去,只能拿一个不太恰当的词来形容我现在对这座城以及其中居民的感受——和谐。
可傻子都明白粽子对人有善意是天方夜谭,这城里一定有什么规矩或是什么事物是我们碰不得的,否则这些吃斋念佛的粽子肯定立马冲上来把我们撕得粉碎。
还有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既然这是一座城,有自己的法规制度,自己的完善体系,那么这里绝对会有一方城主。我有很强的预感,那个所谓的“城主”就是我们这趟来要寻找的正主。
这里的杂病喽啰都这样与众不同,粽王肯定难对付,小心谨慎已经不够了,只是希望那是人力能对付的东西。
看来之后的探查会如履薄冰。
远处的雾还是很浓,景色都看不太真切,直觉这座城的规模不小,也不知是哪代皇室或哪个势力有这样的财力人力,能在这样深邃的地底建起这样的城池。甚或,从理论上来讲也不能排除是这帮粽子自己建的,只是从感性上来讲,我真有些无法接受。
冰山这次罕见地没有独立行动,也不知道是觉得自己搞不定,还是不放心他“貌似潘安身似狼”的亲生儿子。
一行五人顺着主要街道戒备地往前走了几百米,平整干净的街道上出现了更多居民,像是接近市中心了,路人都表现得自然而和善,有时候还会主动侧身让过我们。除了没有生气,一起都很正常。
麻木之后,我竟渐渐开始觉得自己是真的走在一座古城中,而身边擦肩而过的,都是活人了。
第一百一八章 游城
一路走到这里,闷油瓶早已把黑金匕首收回鞘中,也不知是表示善意还是确认不惹事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放松的意思。
附近的街道越发热闹起来,“人”以可见的数量增加,竟快到摩肩擦踵的地步,看来已经接近城的中心区域。
说句实话,被粽子擦肩而过可不是什么好的记忆。因为当它们以极近的距离直挺挺地走过我身边时,明明四周没有风,可我却觉得皮肤上的汗毛都根根竖起,像被阴风透进冲锋衣拂过似的,人控制不住地直打寒颤。
胖子肉多都有些经受不住直搓上臂,我这两年来本就瘦得不行,肌肉没脂肪保暖,这么跟粽子们硬挤了一会儿,就有点扛不住了。我紧紧握拳也无法抑制肌肉的轻微颤抖,城里的温度不低,可我张嘴竟然哈出了淡淡的雾气。
闷油瓶本来走在我前面一点,也不知他是怎么察觉到我和胖子的情况,很快放缓了自己的速度,然后竟然转身一把握住我的手,道了声“跟紧。”便发力拉着我挤出了“人”流,缩进了路边的两个摊位之间。胖子和条子也挺尖,知道跟着闷油瓶有肉吃,赶紧撞开两个“人”跟着钻了过来。
我感受着闷油瓶手上传来的温凉,从内而外地暖了一些,总算定下神来。
其实我发现,不跟胖子比,就算跟条子比,这座城里负面的地方对于我的影响都更大一些。我隐隐觉得这个现象跟我在铁链外石碑处中招了有一定联系,到目前为止不算大事,毕竟我很幸运地跟着一群牛逼一起进入这座鬼城探索,而不是孤身一人,不然受到这些负面感受和情绪影响,人非疯了不可。
身边的两个摊子做的营生各不相同,左手侧的“商人”好像做的是古时的胭脂买卖,石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排排雕刻精巧的石盒,从质地大小到切割花纹各不相同,泛着一股淡淡的奇香,恰恰掩盖住了这里难言的霉味,让人觉得舒服了许多。
闷油瓶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右方,我有些好奇他在看什么,就转头去看,发现那里正站着一位“老叟”,拿着根长棍,微微驼着背。实际上,这个老头的职业至今还流传在全国各地的大街小巷里,被老老少少喜爱着。他是个卖糖葫芦的。
我对眼前的一切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因为如果没有闷油瓶,要我自己在这儿生活个十天半月,或许连我自己都会觉得之前在现代社会生活的日子是个黄粱大梦了。
不过闷油瓶会对这样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感兴趣还是让我感到意外。
莫非是童年里没尝试过这种一般孩子都喜欢的东西,现在触景生情了?我回想了一下张海客描述的小闷童年,觉得跟悲惨世界似的,还真有这个可能。这还了得,我一下就有点心疼,盘算着等一切结束后,是不是能带着他去一些年轻人爱去的地方,尝试一些新鲜的享乐方式,不过又觉得以他的性子不会喜欢,想来想去,心下黯然。
这个时候闷油瓶终于转身出声道:
“我们来试一试。”
说完伸手示意我拿出刚才在街上顺的东西。我一下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想主动跟这些粽人交流,尝试着依循它们的生活方式,试试它们的水深。
我闻言乖乖地从冲锋衣侧兜里掏出两个铜钱放在他手心。胖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道:“天真,这点儿民脂民膏你也刮?换不了几个大钱的。”
我挥手道:
“这是当地交易用的货币,跟我以前在文献上见过的样式花纹都有些不同,或许是这座鬼城才有的东西。我想或许有用就顺手……再说了,没用也能收藏留个纪念不是。偷粽子的,我心里没负担。”
胖子眼睛往对面卖器物的铺子那儿飘,对闷油瓶告状:“这手不还是瞎子教的。小哥,天真当年练这偷鸡摸狗的手艺时,那热闹场景你是没见过。人天天挂着人皮面具被保安追得大街小巷嗷嗷跑,花儿爷一有空就和瞎子开着车在后面慢慢跟,光看还乐得打跌……”
我马上打断了胖子的话,怒道:
“你他妈当时不也在车上乐呢么!我靠,瞎子当时还说什么‘妙手空空是在道上生存的基本功’,坑谁呢他。我当时也傻竟然信他。最坑的就是,偷了人家钱包还得偷偷还给人家,重临作案现场不被真条子追才怪。”
胖子突然收了笑,悠悠地来了一句:
“你现在不是正在用么。”
我一下愣住了,被噎得死死的。或许瞎子在那个时候想教给我的东西,我现在才悟出来:在我们这一行里,大浪淘沙,会的东西多一样,都是保命的资本。在斗里总会出现意外,而这些防不胜防的意外往往需要平时无法想象的能力才能化险为夷。这个时候命运是最公平也是最残酷的。你会,就继续活下去,等该等的人,做未完的事。你不会,对不起,没人能救你,等待你的只有死神无情的镰刀。
虽然妙手空空这件事不是最典型的例子,可瞎子是从最底层慢慢爬上来的,他最懂这个道理,也希望我能懂,才教了我这样的手艺。看来是我这个徒弟当得太笨,能活到现在倒也值得庆幸了。
闷油瓶没管我们这边的对话,拿了铜板径直向老叟走过去,伸长指点了点其中一串糖葫芦,而后摊开手心递上钱。我看着他暗中摸上了腰侧的黑金匕首,也深吸口气,扣住了怀里的手枪扳机。
那老叟缓缓转过头,皱成一团的脸上渐渐展开一个勉强能称之为“笑”的表情,抬手从闷油瓶手心摸走了其中一个铜钱,又笑了笑,抽出一根递给了闷油瓶,闷油瓶也很自然地接过来。整个交易流程正常得让人难以相信,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一定以为这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神话故事。
闷油瓶很快就退了回来,顺手把那根糖葫芦递给了我,四周冷光不够亮,我入手才发现东西不对劲,太轻了。根本就是拿杂草扎成糖葫芦的形状,而后在外面用浆糊裹一层纸,涂上红色颜料的伪冒品。
比起给活人吃的实物,这东西,更像是给死人烧的祭品。
我抬头望了眼远方朦胧的鬼城,觉得这里的气温似乎更低了一些。
第一百一九章 药铺
我们又往前赶了一段路,艰难地熬过跟粽子们肩并肩的旅程后,终于发现了自顾自走出挺远的冰山。
他正斜倚在一家店铺的木门前,鹰在他肩上不耐烦地扇动翅膀,看来是等我们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看到我们过来,他冲这个方向微微点了下头,一转身,径直进了店里。我去望店铺正门挂着的牌匾,上面的字还难不住我,是大大的三个字——“国药房”。
虽说冠了国家的名头,可这店里的设施却有些简陋。正对着外面喧嚣街道的是一方矩形的石台,不高,随便一跃就能翻过去。整个店里只有一个“伙计”,看到我们进来,挺热情地迎上来,用客家话说了句什么,我对客家话涉猎不深,听不太懂,不过想来也是欢迎介绍之类的客气话。
跟在一些文献甚至影视资料里看到过的一样,伙计身后的柜台内侧靠墙摆放着的正是盛放中药饮片的“百眼柜”。不同的是,打造这覆盖了整面墙的柜子,用的却不是木材,而是类似理石一类的材料。我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之前的胭脂盒和糖葫芦会用那样的材质制作了,这里缺少粽子最怕的阳光,可以说是寸草不生,那么这座城最稀缺的资源绝对是树木植被一类的东西,而粽子不需要食用的水果作物,更是不会存在。
当然,粽子也不会生病,可这店铺里却存放着数百种药材,每个抽斗上都写了其中存放药材的名称,取起来十分方便。传说这百眼柜的样式,是从唐代药王孙思邈采药用的大围兜发展起来的。孙思邈经常上山采药,有些药材零零碎碎不好存放,他便特别做了一个大围兜,上面缝了很多小布袋,每采到一种药就放进一个药袋内。采药虽多,繁而不乱,碰到急症病人,也能很快取出对症的药物为病人治疗。后人的药铺就仿此制做了由很多小抽斗组成的百眼柜。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座一看就有千年历史的鬼城,会这么与时俱进。
冰山好像跟我一样,对抽斗标签上的文字也有所涉猎,稍微沉吟了一会儿,便扣指敲了下柜台,伸出奇长的食指往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抽斗一指。店里的“伙计”反应很快,立刻拿出一杆小秤,拉开抽斗取了些东西出来,放在托盘上递给冰山。
我胖子和条子很好奇,都偷偷伸长脖子去看,发现那“草”药真的名符其实,长得跟草似的,平平无奇,枝叶泛白,如果不是在药铺里看见,我肯定会以为那是路边长的杂草,被人晾干拿来凑数的。从时间上来看,冰山的医术基础是白玛打的,后期肯定还是靠自己钻研,或许是为了追念,甚或其他。不过聪明人学什么都快,他的医术怎么看怎么靠谱。
冰山拿起几根白草来,凑到鼻尖闻了闻,而后竟然张口咬了一片,干嚼数下,最终生吞了下去。这个时候我敏感地察觉到闷油瓶抬了抬右手,好像是要阻止他的意思,不过没来得及,就毫无痕迹地放下了。我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却又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冰山静待了片刻,可能是觉得自己没什么不良的反应,放下心来竟把手里的草药尽数递给了立在他身后的闷油瓶,淡淡道:“吃了。对你有好处。”
有那么一瞬间,闷油瓶愣了一下,而后才伸手把东西接在手里。
我大概能明白他的感受,以前的家族对于他来说是为了生存而紧紧攀附的冰冷铁链,而这次,或许是他第一次接触到有血缘之亲的人给予他的关怀,虽然这个关怀的举动显得有些生硬,毕竟这或许也是冰山第一次这样关心自己的至亲。这么想想,虽然很心疼,可我真心替他高兴。
我正暗暗替闷油瓶高兴,可谁料闷油瓶转手就把那捧草药递给了我,也不说话但意思明显是要把好东西让给我吃了。冰山的眼神马上就扫到我身上,我还没来得及推让就觉得全身冷飕飕地泛凉。
我暗道糟糕,闷油瓶明显是要在冰山面前凸显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换句话说也就是暗示自己在维护我,可这时机实在算不上好。以他的性子是不会在乎那么多的,但我也算皇上不急太监急吧,还是替他有些顾虑的。
好在冰山没有什么大反应,似乎微微叹了口气,道:“他吃这个没用。”
语气里多多少少有点无奈的意味,说着又让那个“伙计”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