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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四章 矛盾
这人说完,转身恭敬地施了一礼,抬手缓缓地拉开了淡金的轿帘。
由于我的精神在这一刻是完全绷紧的,所以轿帘打开的过程此刻在我眼里完全是慢动作。在亲眼看到所谓的“正主”之前,我潜意识里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的善武大汉,或是“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的悲怆英雄。
可当我正面对上从御舆中踏出来的人时,我一下子就失望了。
挺直腰板立在众人眼前的,只是个面色惨白的小青年而已。
如果单看脸,这青年的年纪倒跟闷油瓶差不多,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但外表是这样,瓤子里可就说不准藏着些什么陈康烂谷了。
其实细细打量,这青年虽身着一整套完备的将士铠甲,可他的长相完全不像我想象中李逵那样霸气爷们,反而给人一种娴静冷漠的怪异美感,当然,比不上爷家的闷油瓶,总之妖得很,让人看着非常不舒服。脸也不是正常的白暂,跟被白霜打了似的,我都怀疑他体内流的血也是紫黑发冷的。
但比起其他粽民,他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而这个特点给了我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他更像活生生的人类。
是的,他连皮肤都不是干瘪的,在冷光下给人一种有生命活力的光泽感。除了面色青白、目光发直、胸膛间没有呼吸的起落外,在我眼前的,分明只是一个四肢纤细、面带病容的阴气青年。至少我觉得,比起粽子或是人类,我面前的这个东西,更像是幼时大人们用来吓唬不愿入睡的孩子时才会提到的,鬼。
闷油瓶从看见那东西的脸开始,眉头就一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我在旁边看得心惊,再加上对面青年忽隐忽现的阴森气场,我只觉得连背上的寒毛都全部炸了起来。
不过胖子这人有时候真不知道他是靠谱还是不靠谱,这个时候还凑到我耳边轻声道:“我靠,认识的人知道这是将军,不知道的……说他是个狐狸精我都信。”
我也压低声音道:
“小声点儿,谁知道他耳朵好不好,我觉得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你先别冲动,试试再说。”
结果我话音刚落,就听见闷油瓶毫不客气地冷冷开口道:“你是什么‘人’?”
我心说完了,身居高位的人最见不得别人对他不客气,这人鬼之间的第一次友好外交机会算是被老闷葬送了。不过他喜欢怎么做,我都宠着他,便瞪了胖子一眼,没有说什么。
“你们从哪里来?”
对面那个不人不鬼的青年一开口,我已经忍不住学着闷油瓶的表情开始皱眉了。倒不是因为他的傲慢,而是因为他的声音实在太“虚”了,虽然操着一口十分纯熟的当地话,可一句话说到最后跟没底气一般,不论是语势还是音量,都弱得不行,飘飘渺渺的,在耳边似有似无地回荡。别说他自己,我在旁边听着都替他担心,生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再厥过去。当然马上我就觉得自己杞人忧天,因为粽子修炼得再牛逼,呼吸系统早千年前就干枯腐朽了,压根不需要喘气。
闷油瓶没有回答,漠然地看着他,对面的东西有些讶异,也转动黝黑的瞳孔,盯住了闷油瓶。
其实闷油瓶的交谈政策我现在渐渐也懂了,那就是:别人硬,他比别人更硬,反正两方都想知道答案,对方总有松口的时候。
青年神色间明显有些恼意,但还是出声道:
“我是这里的王,可以唤我巫忱。你们为何在我城中闹事?”
总不能跟他说,是因为贵城的美女长得太火辣把我们吓得。不过强龙斗不过地头蛇,讲理总比硬拼好,我看闷油瓶不出声,就接手了外交工作,客气道:“刚才只是个小小的意外,我们来贵城是为了找一些东西。”
那人好像冷笑了一下,道:
“这么多年来,你们算是第一批,也难得。这样吧,我们来做一个游戏。如果你们输了,我的子民不食人,但你们要永远留在这里;如果赢了……”
说着,他把目光转向我,抬头示意了一下,续道:“你,吴邪,见过我地下的宝藏。你们来无非是为了财,好啊,如果赢了,你们不但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还可以带人把那些东西全拿走,身外之物对我的意义并不大。”
闷油瓶闻言神色一紧,我冷不丁被陌生“人”点名也有些征楞,心说我和张海客闯底下的戈兵阵时确实见识过充斥着明器珍品的仓库,可我跟这小子祖上八辈儿都不会有瓜葛,他却知道我的名字,看来很可能从我们离开地面以后,便已经被他紧紧地盯上了。
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啊。
我心思一转,觉得将计就计也不错,便故意目光闪躲,装出了一副隐着焦急又想掩盖贪婪的模样道:“真的?!那……游戏是指?”
巫忱笑了笑,神色间有些不加掩饰的轻蔑,淡淡道:“很简单,你们只要在三天内……什么事?”
话说到一半,擂台下突然奔上一个身着轻甲的粽子,行动间异常迅速,眨眼的功夫便来到巫忱身侧,微微欠身后,悄声在他的王耳边说了什么。
相隔的距离还是有些远,上谏的内容我根本听不真切,可那传信兵讲了两句后,竟然不着痕迹地侧过头,扫了眼闷油瓶后又迅速垂下目光。
几乎是同时,我眼角余光里便瞥见闷油瓶被一盯之后,虽然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可左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回了腿侧的黑金匕首。
我心知有变,可这种时候跑路根本来不及,就给胖子使了个眼色让他戒备擂台后方,自己脚下微动,向着闷油瓶身后又靠近了几步才停下。果不其然,我堪堪站定,巫忱眉头一皱,狠狠地刮了我们五人一眼,怒道:“这儿从来没有生人来过,本来还想陪你们玩玩找个乐子,可你们竟敢伤我的国师!欺我大秦无人么!?”
我瞬间便反应过来那个所谓的“国师”就是在外面我们重伤的巫医,难怪毒死我几个伙计后便没了踪影,原来是溜回城里去找靠山了。
一个小疏漏就坏了我们的大事!我暗暗咬牙,可事发突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巫忱退回了贴身近卫们的保护圈内站定,而后“刷”地抽出佩剑,稳手做了个“进攻”的姿势。
台下瞬息间便沸腾起来,我们只听见“咯咯咯”的声音夹杂着兴奋的尖笑声响成一片,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满城的粽子团团围住。
第一百二五章 催眠
有一种人,他们在越危急的时候,脑细胞便运转得越活跃。
恰巧,我就是其中一员,所以我在巫忱举剑的刹那,脑子里惯性使然,迅速地对比了双方的实力。其实也不是很复杂的问题,在敌方有绝对优势的时候,能供我思考的余地并不多。
比如,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无非只有两条路可走。
这擂台离我们来时的城门尚有一段不远的路程,何况这里所说的路指的还是现今已被粽民们占领的直达主干道,就算我有老闷和冰山的身手,自问也不能毫发无伤地在粽山粽海里来去自如。那么如果现在不搏一记,擒贼先擒王,我们想走,这一路上势必要减员。再看这一行五人,不是我朋友兄弟,就是我男人老丈人,不论是哪一个被留在这儿,其他人都无法接受。
其实说得通透些,我们从巫忱翻脸开始,便早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而想杀防守严密的巫忱只有一次机会。闷油瓶和冰山的这联手一击如果不能让他失去抵抗能力,那么我们就只剩下拼上老命逃跑一途。
闷油瓶和冰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我能清晰地看见闷油瓶左臂鼓起的肌肉青筋毕现,全神贯注地盯紧了巫忱,后背脊骨弯成弓形,好像灌注了极大的力量,整个人的气势在调整了呼吸后瞬间便凌厉了起来——我知道,他在寻找最佳的进攻时机。
这种对身手要求极高的工作只有闷油瓶那样的牛逼能胜任,我帮不上忙,但至少还有能力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我默默转身想抽出军刺履行自己能为他做到的责任,可这么一伸手,我就愣住了——明明脑内已经下达了行动的指令,可我的右手竟丝毫未动,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垂在身侧。竟没有任何知觉了。
我不死心,再次给手臂灌注力道想移动自己的右手,可谁知手没有动,身体却又不受控制地向一旁踏了两步,竟是离闷油瓶又近了一些!
这一下太出乎意料,我莫名觉得现在的情况似曾相识,潜意识里就觉得要糟。也是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不知何时,耳边那些特意被我忽略的、闷油瓶他们听不到的嘈杂声音竟拔高了一个调子,演变成一种异常尖锐又带着某种规律的曲调。
我瞬间便反应过来问题出在谁身上,梗起脖子试着转了下头,果然看见被粽兵层层护着的巫忱正阴阴地将没有感情的脸侧向我的方向,我们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不详的预感越发浓烈。
类似的催眠术,我曾经在道上碰到过,当时吃了大亏,差点亲手把自己的左眼挖出来。得救后,瞎子估计是受了小花的委托,跟我系统地介绍过怎么应对这种类似于精神暗示的阴人技巧。
催眠这东西是以人为诱导引起的一种特殊的类似睡眠又非睡眠的意识恍惚心理状态。至于如何破解,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瞎子当时所举的生动例子:他先踩了我的脚,而后趁着我疼得直蹦跶时,挥拳就砸了我的上腹。那个时候的我还虚得很,根本禁不住他揍,一拳之后就眼前发白直接跪倒。结果那种时候他还在提问,问我,是不是在挨了那拳后,就觉得之前的踩脚没有原先那么疼了呢?我当时抽着气点头,很快就悟了。
说来也简单,破解这种催眠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转移注意力。我没有闷油瓶那样坚韧的精神状态,所以一般是靠自残。
这个时候我连舌根都开始发麻了,全身僵硬,嘴开阖了几下,竟是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像是觉察到我的反抗,一直不听使唤的右手却在这时动了,利落地抽出我腿侧的军刺,摆了个我从未见过的预备攻击姿势,而后手腕一转,刀尖变了方向,看那角度与架势,竟是要朝闷油瓶后颈的要害处下毒手!
我毕竟不像当年,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冷静下来,微微张嘴冲着腮帮子里的软肉就狠狠咬了下去!而后我就知道糟了:鲜血从被咬破的嘴角溢出来,一滴滴染红了嘴边的衣襟,但我竟没有感受到哪怕一点儿疼痛。
看来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催眠。
这下我可真急了,冰山他们都在闷油瓶的另一侧,而闷油瓶潜意识里对我压根不设防,此时又后门大敞、全神贯注地对付巫忱,并没有发现我的异常。那我这一刀下去……
我发了疯,拼命挣动着四肢想摆脱无形中的控制,值得庆幸的是,刚才的自残多多少少还是起了点儿作用,我的左手竟渐渐能动了!
我心中一喜,刚要有所动作,却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右手先动了,悄无声息地抬起,泛着寒光的军刺在半空中没有丝毫停顿,冲着闷油瓶的延髓便猛扎了下去!
闷油瓶如果真栽在这一刀上,那我也别活了,不用冰山动手,自行了断殉情得了。
我没经受过像闷油瓶幼时那般系统严苛的训练,左手本就比不上右手强健有力,直接阻止肯定行不通。
我没犹豫,也没顾得上考虑刚恢复一点知觉的左手是否可能不知轻重,反手冲着自己颈间的要害,使出最大的力道猛地劈下!
上天作证,我从没对自己的要害下过这么狠的手,一个手刀落下,我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闷响,什么耳边杂音都在一瞬间内全部消失。
根本来不及反应,我痛哼了一声,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最后那一刀还是没能刺中。
我听见手中的军刺落在擂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在黑暗中咬牙挣扎了两下想站起来,可颈间一阵剧痛,我还是昏了过去。
第一百二六章 礼物
“醒了。”
身边悉悉索索地响了一阵。我脑子里一片混浊,努力反应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那是瞎子的声音。
肩膀以上的部位酸疼得不行,稍微动一下,头就像要裂开一般隐隐作痛。我揉了揉眼睛,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可四周一片漆黑,根本没有东西能供我聚焦。
“我们逃出来了?现在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