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是问闷油瓶的。在我有意识之后,瞎子开口之前,我就已经捕捉到他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呼吸声。
他很快地应了一声,道:
“你在城外营地里。”
闷油瓶的声音平稳,中气也在,看来没受太重的伤。我松了口气,回想了一下昏迷前的情况,觉得很可能是鹰回去报信,带了吴家伙计来救,就问:“伤亡怎么样?”
闷油瓶这次没有回答,瞎子见状接过闷油瓶的话头,笑道:“你想多了,有我在,哪能有什么伤亡。”
人数不多的伙计pk满城的粽子却没有伤亡?我心思一转,大致猜到了一些,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抻着腰坐了起来。闷油瓶没伸手扶我。
“行了,别嘚瑟,礼物是花儿爷送的,又不是你花的钱。说吧,花土豪这次又是什么大手笔?”
瞎子压低声音道:
“从国外请来的雇佣兵,要钱不要命的主。一共……这个数。”
说完他可能是用手势比了个数字,我耸耸肩,无奈道:“我看不见,你直接说。”
这小子肯定早就发现我视力出了问题,非逼着我自己说出来。
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
“不是我说你,哑巴,过两天就好了的事儿,至于么。从扛着他跑回来到现在,你都这幅臭脸,冲谁啊?”
我本以为凭闷油瓶的性子,这话他是不会回答的,谁知他竟然轻声说了一句:“自己。”
这话一说出来,不止我,连瞎子都被惊到了。他沉默了几秒,没忍住,大笑起来,道:“哑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辈子绝对栽在小吴身上,跑不了的。不过处对象这事连你这种人都能改变,也真神奇。”
说到这,我听见衣裤摩挲的声音,他好像是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道:“行了,我看今天公事也别谈了,你们先把家事搞定吧,我回避,我回避……”
瞎子的声音渐弱,随着帐篷拉链被扯上的“撕拉”声,四周又回归了平静。
我在一片黑暗中闷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闷不过闷油瓶,只能开口道:“没什么事,淤血散了视力就会恢复的,时间问题罢了。”
他还是不说话。我知道他不是用沉默指责我自残,而是在反省自己为什么当时没发现我的异状。
其实这事儿哪里能怪他。
我之前去鬼门关兜了一圈,险些回不来,即便是闷油瓶也会后怕。只要稍微给他段时间缓缓,像他这样自律而又精神力量强大的人肯定很快就能恢复正常心态。
不过说真的,不受理智支配的闷油瓶,在这种情况下显得挺招人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反正我就是觉得可爱,心里不由自主地起了不计后果逗逗他的心思:“小哥,没那么严重,我还是看得到的,就是模糊。你看……”
说着,我完全凭感觉,抬手向他所在的方向摸去。我心里默念着自己可千万别掉链子,而后就感觉自己的手轻轻触上了他的脸。食指碰到了鼻尖,中指和无名指恰巧搭上柔软的嘴唇。
我忍不住笑了笑,闭着眼猛地凑上去亲了他一口,道:“找到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从大腿摸上我的腰,稍一用力,我整个人就倒贴了上去,衣衫摩擦间,嘴里便失了守,他的舌头撬开牙关,毫不客气地探进来重重地蹭上我的上牙堂。
失去视力后,其他的感官越发敏感。我全身一麻,主动张嘴伸舌勾他进来。他的舌滚热,技巧不是很好,可一遍烫过之后,我全身都随之升温,脑子里一片空白,很没出息地喘得厉害。一个情人间的吻,远比巫忱的催眠更有效。
这一个吻持续的时间前所未有地长,到最后我没气了又没有换气的经验,只能抬手去推他,想把他按下去,结果被他发力一推肩膀,自己反而倒在地上,被他死死压在下面。
我也懒得挣扎,偏头去啃他的喉结,可一张口,嘴里便被塞进来一块球状的物什。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在喂我吃的想让我补充一下体力,就条件反射地合齿一嚼,结果牙差点没硌掉了,这才反应过来嘴里圆滑的东西竟然是一颗许久未见的鬼舍利。
我心里好奇,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哪儿来的?”,而后嘴里又被塞了替石,彻底说不清话了。
闷油瓶停顿了一会儿,绝对不超过两秒,便弯起右臂垫在我头下,俯身吻了下来。
这次的吻没有上一个火热,像江南细雨般温柔宁静,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静静地享受着那股生意盎然的力量再次滋润身体的舒畅。
一吻过后,我明显感觉自己脖颈处的僵硬酸麻得到了很大的缓解,绷紧的肌肉随之放松下来,眼前也能渐渐捕捉到闷油瓶模糊的轮廓,人舒服了许多。
我舒展四肢抻了个懒腰,又刨根问底了一次,可能是因为心情好些了,闷油瓶的瓶盖也松了,解释说,是前面的雇佣兵在干掉城外防守的粽子后得到的,瞎子已经命令他们尽量收集送来营地。
吸收鬼舍利的后遗症不可避免,我很快就开始觉得身体发沉,异常疲倦,强撑着眼皮把闷油瓶摁到我身边躺好,自己也就快到了极限。
我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对身边的人说:
“睡会吧,明早还有得忙。”
“嗯。”
“……”
“……”
第一百二七章 攻城
四天后,我的眼睛终于复明。
说句实话,在重见光明的那一瞬间,我本人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感动或是欣喜,当然,我想这可能还是跟闷油瓶一直陪着我有关系。后来闷油瓶又逼着我粗略地实验了一下,弄清楚我的视力等方面都与之前没什么差别才放心。
在这段时间里,营地中根本找不到瞎子胖子的影子,伙计们都被留下,分工进行着后勤方面的准备,调配物资,治疗伤员。
也是在这段时间内,小花送来救急的雇佣兵正式开始了对秦荣城的围剿工作。双方以城墙作为领地的死守线,拼死搏杀,一寸寸地占领敌方的领土。
视力恢复的头几天,我被闷油瓶带到我方势力盘踞的城垛上远远地见识了一场万般难得的人尸大战。
局势并非我想象中的一面倒,虽然粽民们不会疲倦且攻击力和防御力远非人类能及,可雇佣兵所展现的专业素养非常好地填补了这一缺点,再加上先进的热武器与千锤百炼出的战斗经验、默契配合,人类的战线竟很快越过城墙,逐渐向城内碾压。
我方的伤亡也不是没有,死亡每天都在上演。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的触动不算大,倒不是我对死亡和鲜血麻木,而是突然间,我竟觉得自己跟这些疯子般的雇佣兵有很多共同点。
这群刀尖上起舞谋生的疯子们,既然选择了拿生命换取金钱,那么他们自己一定早就有所觉悟。
就像当年我从长白失魂落魄地回到杭州,面对长沙本家老一辈直白的质问时一样,即便明知道前途艰险黑暗,可为了自己所认为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仍然义无反顾地一脚踏入泥潭。不论最后是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在选择的那一瞬便已没有了回头的余地,同情与心软才是多余。
执着、果敢、坚毅或许是这一类人最大的优点,但在他们中,能得到自己所求的人太少,不得善终的人太多。我嘛,算是极其幸运的一个,在泥潭中无望地挣扎时突然被一直追寻的人拉回岸上,早该知足了。
不过话说回来,不得不佩服这群训练有素的亡命徒的效率。时间只过去了短短一周不到,战斗却已然进入白热化。随着我手里鬼舍利数量的几何增加,雇佣兵们如蝗虫般席卷城内,攻占了将近八成的土地。粽民们死亡后没有尸体留下,也没有新生力量加入,形势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倒向人类这边。
事情发展得太顺利便失去了真实感。而真正令我有所疑虑的,是巫忱的态度。
据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瞎子所言,自从战争打响,巫忱便一直没有露过面,虽然粽兵的队伍就像有隐形将军带领一样作战有条不紊,可我总觉得巫忱似乎毫不在意这攸关“生死”之战的结果。
在攻入城主府方圆十里内的前一天夜里,有手下来汇报说,巫忱终于出现了。我赶紧和闷油瓶披了件外衣,攀上民房屋顶拿望远设备张望。
他搬了把椅子,很随意地坐在城主府的阁楼上,脸上一片平静,饶有兴趣地看着楼下的厮杀,不愤怒也不作为,只是看,事不关己的样子,跟前几天擂台上看到的巫忱截然不同。他一抬头,发现我们在观察,就默默地回盯了我们一会儿,而后进了屋,一言未发,看不出喜怒。
等再次见到他,时间又过去两轮昼夜,我们以战胜方的身份入驻城主府,而他就坐在大厅的石椅上闭目养神,就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开始胖子总觉得他在使诈,会安排巫医偷袭或设下重兵埋伏,可闷油瓶跟巫忱目光交错之后,突然就挥手劝退了胖子,道:“先听听他怎么说。”
或许是因为张家人从祖上便总跟这些墓里的东西打交道,他们天生就有一种关于这些神鬼之事的预感,说起来确实有些玄乎,但不可否认的是,很灵。果然,巫忱终于开了口,缓缓道:“你们不是他派来的?”
我没想过他一开口信息量便这么大,愣了一下,没能马上接话。闷油瓶反应比我快一些,很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问道:“你一直在误会我们。‘他’是谁?”
“不是么……”
巫忱轻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冲我们笑了笑,续道:“我想跟你们做一笔交易,有兴趣么?”
“获胜方是我们,亡城之将没什么资格提条件吧。”我冷冷地反驳回去。
他有些无奈的样子,道:
“那我换一种说法,你们的情况我大致了解到一些,坦白地说,单单得到我,对你们的用处并不大,因为我是‘不完全’的。”
说着,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继续道:
“看你们兴致不高,那么作为战胜我的奖励,我先说说自己的来历。接下来的事,我从未告诉过别人,一般人就算听了也会觉得荒谬绝伦难以置信,至于你们听完后是信还是不信,对于我的影响不大,全看你们自己。”
如果在几个小时前,有人告诉我,在不久的将来,我将会坐在地处深渊的斗里听粽子讲他亲身经历过的历史故事,那么我一定帮他在神经病院里预约个床位。但在几个小时后,我还算淡定地点了点头,换了个尽量舒适的坐姿,示意他继续。
出乎意料的是,下面这个故事的序幕,竟然在两千多年前便已拉开。
那个时候,世上甚至还没有巫忱。
第一百二八章 四分
大约是在公元前260年左右,秦国借着四方战乱施展拳脚向东扩张,大败韩国后,将矛头指向了赵国。
学过历史“长平之战”的人或多或少都会知道,在当时的战国七雄中,唯有赵国在国力与军事实力上能够与秦抗衡。
在现代,根据众多史书史料野史中的记载,大家都已经认定秦国之所以最后能做出那般建设,都是因为他们国力的绝对强盛。但我们在巫忱这里听到了不同于书面上的解释,而且这解释被当事人叙述出来,由不得我们不信。
“攻打赵国时,我们大秦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强盛。”
巫忱回忆道:
“那时的秦国,百姓的数量不算太多,也并非全民皆兵。但君王向郡里筹兵的时候,没有人会因为私心而故意避开。
“赵国的将士可以从国家那里得到全套的装备和军饷。可我参军的时候,口粮与路费都是家里凑的,打仗用的武器也是亲自去锻铁熬铜,再跟村里的铁匠学艺,全凭自己打出来。那个时代平民供不起马匹,从自己的村子到军队报道全凭脚走,路程非常遥远,往往行至半路,路费和口粮便消耗殆尽。
“可路上途径的村庄里,居民只要听说你是去参军,知道你要去前线支援,那么他们一定会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你并无偿提供住宿。”
说到这里,巫忱的神色间隐隐透着股傲气,续道:“不仅如此,决战的时候,王亲自赶到河内郡,给所有的郡民赐爵一级,命郡内十五岁以上男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