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数出征支援长平前线,阻击赵国援军。被围的赵军无法得到援助,在被困四十六天后,因伤病饿殍无法再战,只得全体投降。配合王的反间计,我们才能以少战多,困住赵国的四十万强兵!然而,由于秦国在那一役中精兵强将不多,装备军粮的供给不及时,还是死伤过半……”
巫忱叹了口气,抬头正视我们:
“战后,国师为了镇压四十万惨死赵军的冤魂,请王下令将大秦牺牲的勇士全都埋葬在坑杀赵军不远处的一座山隘里。
“本来一切到这里便结束了。可死去的灵魂并没有就此安息。在没有任何人知晓的情况下,这些将士们的尸体发生了异变。他们一个个无意识地重新站起来,遵循着本能互相拼杀,被再次杀死的尸体会给胜利者提供更强大的力量。
“这是一种在杀戮中升华的过程,就像自然界中所谓的‘进化’。甚至,我们进化出了意识与智慧。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批活死人的数量逐渐减少,分成了四个势力,每个势力内出现了一个最强的,吞噬了所在势力的所有人。最后,几十万尸体在搏杀中只剩下四个,而我,便是其中之一。”
我瞳孔一缩,暗自心惊。从这个故事开始以来,我都有种在听神话的感觉,心里也觉得自己牛逼,毕竟别人想了解那个年代的事情都得通过历史课本上的只言片语,而我直接听的就是当事人亲口述说的版本,毫无偏差。只是,从理性或者常识上来讲,真相还是让我有些难以相信。
“剩下的三个里,有一个明显更强,他吞噬了其他两个,我根本斗不过他。但从根本来讲,我所吞噬的尸体里,几乎全是秦军烈士,所以我的思想就像一个普通的秦军士兵一般,甚至还保留着一些纷杂的生前记忆……而那个人吞噬的全是赵军的冤魂,可以说代表了赵国。”
说着巫忱冷笑了一声:
“他们赵军当年死的人多,丢脸屈辱至极,死后竟然反而对我大秦英魂不利,风水轮流转,说来也可笑。我斗他不过,又不甘被生前是赵军的人吞噬利用,便从坑尸地狼狈逃窜出来,一路行来,收了这风水尚地附近的一些小鬼,而后在这里慢慢建城定居下来。
“这秦荣城里的军队,本就不是为了防活人而设,全是为了提防‘他’,有一些对死人管用的招数用在活人身上,效果差了太多,不然,你们以为这么轻易便能夺下我这苦心经营多年的城池?
“算了,不说这个,成王败寇我还是懂的。其实,我一直有一种预感,现在的我半人半鬼,而如果我能吞噬其他三个中的一个,那么或许我能变回真正的人类。可惜,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潜心修炼,想积德做人,但终究达不到心愿,渐渐也就放下了。城里这些东西却渐渐效仿我,努力伪装成真人的样子,想逗我开心,我闲来无聊,便教化他们,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有时,我也在想,自己不算活着,也不算死了。像我这样半人半鬼的东西,倒底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我想了很久,觉得或许只是为了被‘他’吞噬,让他成神。这种命运我不想遵循。”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巫忱跟闷油瓶有些相似,都不愿向命运屈服而使自己的人生脱离了原有的轨迹。或许这也是他放我们进来的原因之一。
他的态度很明显了,自己求不得,也让别人求不得,所以决定放弃反抗任我们杀了他。这也是对自己命运的一种变相抗争,只是顺手成全了我们。
“……我能看得出来,你们不是他派来的走狗。尤其是你……”
闷油瓶被巫忱投过去的目光一盯,默默抬头,淡然地跟他对视了几秒,巫忱皱了下眉,先把目光转开了,阴荫.道:“我总觉得你有些不同,或许是我境界不够吧,说不出来。你身上沾染了某种气息,跟普通人很不同……嗯……你是不是曾经去过什么特殊的地方?没准是被什么厉害角色盯上了。旁边这个好像因为你也染上了麻烦啊……哼,反正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是管不着了,你们两个自求多福吧。”
我一急,从颈间衣领里翻出替石,道:
“跟这个有关系?”
巫忱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要来拿着细看,结果被闷油瓶一把扣住了脉门,他冷笑了一声,道:“我大概知道你们为什么想要我了。外面那些小鬼,每一个顶多能给你们几个时辰的寿命,别妄想我能给你们多少,这种兑换本来就不公平。至于能拖延多久……”
他又扫了眼替石,脸上的神色很奇怪,我读不懂他的想法,只觉得不安。
“几个月吧,天知道。不过我想……肯定不会超过半年。”
第一百二九章 自绝
这句话一出,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忍不住打心底升起一股无力感:原来我们兴师动众,换回来的,也仅是渺渺的几个月时间。
线索只有这一条,虽然没有断在巫忱这里,可未来并不乐观。
就现在的观察来看,虽然不知道巫忱的武力如何,可他货真价实地拥有人类的智慧、感情、思想,对于一个死了千年的尸体来说,这实在太可怕了。
但即使如此,他也只是“四分之一”,而那个所谓的“四分之三”,又会是什么呢?没有人知道。
巫忱大致解释说,这个“四分之三”如果是完全体,那么从概念上来讲,近乎于人类知识中所定义的“神”,就像终极里的“天弦”那样。可现在那东西并不完美,所以顶多算是个“半神”。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会是一个远比人类强大的东西,不论是从体力上,还是从智慧上。
我记得在自己上学的时候,就看过一部外国电影,时间隔得太久,名字已经忘却了。大致是讲,有一群外星生物看中了地球上丰富的资源,于是伪装成人类的样子,伺机控制整个地球。他们的本体相貌丑陋,体能也不行,可他们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他们拥有远超人类的智慧。
那群外星生物所采取的策略并非开着长枪短炮大肆破坏城市,而是潜入各个国家的领导阶层,一个个替换成自己的人,最终把毫无察觉的普通人当牲畜一般圈养起来当劳动力。虽然在故事的最后,几个人类察觉到异样拯救了地球,可转变实在生硬,无非是为了迎合美式一贯的大圆满结局,让人无法信服。
当时跟我一起看的死党都觉得这是部挺无趣的灾难片,可我一直觉得特惊悚——如果人类最引以为豪的智慧被超越,那么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么?
但除了这个“半神”,我们手里已经没有线索与信息了。不说我们是否足够幸运能找到其他线索,算算时间也已经来不及了。
每个人都明白,这又将是一次拼上性命的赌博。
后来我询问了那个半神的所在和特征,巫忱非要我们帮一个忙才肯说。
他希望我们能在他“死”后,将他的尸骨埋回故土安葬。甚至,他很快便报出了那里的地名,看来是策划良久的遗愿。
这对我来说只是件小事,动动口吩咐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了,对我们的利益也没有任何损伤,又何乐而不为,所以我很爽快地答应了他。
而他给我们的提示,可怜得只有一句话:
“去永录乡,找人群中最普通的人。”
正在我想追问清楚时,他又道:
“看在你们帮我达成遗愿的份儿上,我就多奉劝一句。
“你们还是好好过剩下的日子吧,不论是与这小子胸前的石头有关的东西,还是我所说的半神,都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人死了,很多东西就永远地没了。这一点,我想在这世上没有人能比我体会得更深刻……所以,何苦呢?明知道不可能还去尝试不是聪明人该做的,到时连这剩下的一点儿时间都不能安享,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
巫忱走得很平静,端端正正地坐在城主府阁楼的石椅上,脚下是千年来陪着他孤独的城镇,远方是刻着他每一位生前战友样貌的石雕。
安然的神色,昭示他对世事人常的知足,却也隐含着他对命运的藐视。
闷油瓶默默地看着他离开,拿起那颗崭新的墨绿色舍利,一言不发地下了阁楼。
我吩咐跟来的伙计将巫忱的尸身妥善保存,又对雇佣兵进行了人数调度与伤亡统计,等忙完这一阵再回头,闷油瓶已经不在了。
有伙计告诉我说,曾看见张爷拿着绳索独自往来路去了。
我犹豫了几秒,然后果断让那伙计给胖子他们传话,就说我跟张爷去探查下层平台的国库,让他们好好善后,不用派人来找。而后,我便随手拎了套装备,离开了营地。
我能猜到闷油瓶会去哪里,因为跟他一样,我也想去一个清静些的地方,好好沉淀一下。
即将面对的抉择,关系到太多人的生命。
我们都需要停下脚步,给自己、给对方一个缓冲的时间,才能冷静下来做出最称心的决定。
机会只有一次,我们需要空间,好好谈谈。
第一百三十章 为你
这天傍晚,我果然在冰湖边找到了闷油瓶。
一轮演变之后,此时的冰湖已然化了冻,又恢复到之前的美景。
我拍了拍裤腿,挨着他坐下,入眼是一片泛着幽幽荧光的宝蓝色湖面,美得不行。
不过这一切在我眼里却又美不过身边的闷油瓶,嗯,我实话实说。
我放眼去望远处显得幽蓝的湖水,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又侧过头去细细观察闷油瓶的眉眼。看着看着,又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他的嘴角。我突然就发现,自己对于闷油瓶的感情是不由自主的,平日里安安静静,如一汪心底的死水,可在某些时候却会沸腾满溢,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闷油瓶抬手弯起食指蹭了下嘴角,而后突然便开了口:“你别怕,我不会回门里的。”
我怔了一下,他继续解释道:
“我在门外呆的时间很长,期限一过,再进去是没用的。”
我“嗤”地一声乐了,笑道:
“怎么?就算回去有用,你以为我能让你跑了?”
闷油瓶奇怪地盯了我一眼,道:
“必要的时候,你拦不住我。”
我想了想,又笑起来。闷油瓶可能是觉得我今天的情绪态度实在不对劲,以为我中招了,破天荒地主动问:“笑什么?”
我赶紧摆手道:
“不不不,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听你这么说,突然想起了件事,现在回想,也挺有趣。
“小哥,那年你跟我道别,我一路追到二道白河堵你,这事儿你还记得么?”
闷油瓶虽然觉得我突然提这个话题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微微点头。
我环起双臂抵在膝上,发现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时隔多年,竟清晰得不行:“我那个时候,很多事都不清楚也不明白。我只是看到你站在雪山上,神情肃穆,我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但我知道,那些雪山对于你来说,一定有相当的渊源。可惜……”
说到这,我又笑了一下,接着道:
“……可惜,那个时候的我,根本连猜测的方向都没有。”
闷油瓶的气息乱了一瞬,好像是想张口说什么,可我打断了他,继续道:“去追你之前,我就觉得很可能无法成功劝说你,然后我就在想,要不把你硬绑回来试试。现在也不怕告诉你,我在二道白河那会儿,虽然表面纯良,心里其实想了各种各样坑你的办法。
“因为那个时候也知道干不过你,所以就想拿板砖趁你不备时偷袭,可你的警觉性太高了,我的脑子里只能浮现出你反身一脚把我直接踹到墙上去的画面。
“后来我觉得对你还得玩儿阴的,就在想我得搞到一种能把你撂翻的牛逼,然后我就先骗你去一个地方休息,然后说我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希望你能帮我。之后,我在饮料里放入安眠药,等你昏迷过去,我就把你里三层外三层地绑结实了,找小花要辆车,直接送回杭州。”
闷油瓶终于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惊异,我特坦然地回看他,他又把头转过去不看我了。
“发现阻止不了你,我心就凉了。噢,对了,那个时候我一直都以为你上山是去自杀的,还想着记下坐标,每年那个时候都去给你敬根香,扫扫墓……直到我老得上不了长白为止。”<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