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猛然间瞥到人影一闪,接着紧握配枪的右手手腕一阵剧痛,五指竟再也不受大脑的控制,手枪脱手掉在地上。几乎与此同时,有人从我背后狠狠地勒住了我的脖子,那人身量比我高,发力之下,竟然把我整个人提了起来,我立刻便觉得眼前发花,想反击,却再也没了气力。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不止我惊呆了,闷油瓶瞬间缩小的瞳孔让我明白他也没能料到现在的情况。

要知道针对这种跟我实力相差太大的东西,我一般都采取远攻猥琐流,刚才我为了降低存在感把握时机,一直缩在靠近分叉路口的阴影里,那个地方距离激战现场至少有接近二十多米的安全距离……那个男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不到半秒的时间内毫无征兆地跨越那么长的距离?!

再不可能发生的事,只要发生了,就是现实。

吃惊之余,突然就有一种由未知带来的恐慌感袭上心脏——我们现在直面的这个东西,他不是人,是“神”。闷油瓶和我再牛逼也只是凡人,对于这种不能依仗常识经验对付的情况,我们……真的有成功的可能么?

人开始质疑的瞬间,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离得近了,我才发觉半神带给人身体和精神的压力有多大。短短几秒,我已经完全无法克制地发起抖来,拼命地深吸了两口气,情况也没有任何改善。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乳鼠,危险感不止来源于实力的差距,更像是生来就有的物种优势。

我连站在半神旁边都会抑制不住地恐惧发抖,真的难以想象闷油瓶到底有多坚毅的意志,才能发挥出适才那样惊人的战斗力。可这也意味着,刚才的闷油瓶已经尽力了,而半神的实力依旧深不可测。

不得不承认,是我们输了。

或者说,这场对决,从我们决心参与时,就注定了输得极惨的结局。

闷油瓶听到我气息紊乱,明显急了,可堪堪踏出一步,半神就猛地发力,我的喉咙禁不住加大的力道,发出“咯”的声音,一阵阵晕眩感直冲脑海,扒着半神右臂挣扎的双手也没了力气,渐渐垂到两边……

闷油瓶不敢动了。

他垂下刀尖,而后竟猛地反手一甩,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声音,最后“哆”地一声钉在了墓墙上:“你有实体,但应该和青铜门后的东西一样。”

闷油瓶淡淡道,

“需要祭品的话,我可以留下,你放他走。”

他对现实的接受能力远胜于我,我也明白能活一个是一个的道理,但这一切由我而始,后果本就不应该由他承担。

我之前犯的浑,让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但至少……替石还在。跟我不同,如果闷油瓶能出去,即便时间不算充裕,以他的能力,总还有一丝机会。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半神不是善类,不可能那么好说话地放过我们,我也没想过不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但要是我能顶起全部责任换闷油瓶出去,或许就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可半神会答应么?

我对之后将发生的事预感非常不好,心慌得不行,可还是决定为闷油瓶最后的生机努力一次。半神放松了一些手臂上的力道,我扒着他的手臂,咳嗽了两声,哑声道:“小哥……他是终极的祭品……既然这样质量的祭品如此难得,想必是你们神之间有署名并且会互相争抢的东西……”

我心里黯然,虽然着实不愿把闷油瓶践踏作物品,但只能继续道:“小哥他是偷跑出来的祭品……你不是完全体,而终极里的力量比你更强,或许你在这里让他消失很容易,但你不怕招来终极的追究,从而惹来更大的麻烦么?!”

这句话的语气实在不算客气,但道理很实,我在冒险激他。说完,我几乎是屏息在等他的回答,谁料他沉默了两秒,突然就喷出口气,轻笑了起来:“你们所谓的终极,他对于张起灵的真实态度,并不像张家想的那样。而你们所说的‘神’到底是怎样一个概念,也不像常人所理解的那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对我造不成威胁的。至于你胸前的这个玩意,本就不祥,你们竟然妄想靠这东西干掉终极?哼……我看还是不要留了。”

话音刚落,我愣愣地看着刀枪不破的替石,在男人轻轻地一扶之下,从正中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缝隙,原本璀璨的红光瞬间暗淡下来,变成一片死气沉沉的黯灰。我立刻便觉得身体里好像少了什么,一直支持着我和闷油瓶之间联系的那股力量瞬息间消失,一股虚脱感随之攀上了脊骨。与此同时,远处的闷油瓶痛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忘记了挣扎,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原来在要做出选择的时候,我早已失去设定结局的资格。

征楞之间,耳边有人轻声道:

“我本不主动害人,可你们这一行的目的是杀我,我不会放过你们,这地方是个伪墓,你们就死在这里吧。”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大力,我被那股力道猛推了出去,狠狠地跌在十米开外凹凸不平的地上,又蹭出几米才勉强停下。

“轰!”恍惚间,洞穴深处好像又有炸药被他引爆了,这次的剂量远非洞口处能比,土质松散的山体根本禁不住这样的震动,开始全面崩塌。

洞穴四周支撑用的木条很快断裂,从顶端开始不断有大石落下,我顾不得逃命,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只能在一片尘灰与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艰难地爬着,去找闷油瓶。

可惜山塌得比我想象中迅速太多,四散的灰尘让我连闷油瓶模糊的方位都辨识不清,全凭直觉,就那么一下下往自己以为对的方向爬。

身上不断被落下的岩石砸伤,我也懒得避开。那些石头有大有小,其中一块有棱角的狠狠刮在额头上,滚烫的血瞬间流下来,让视线更为模糊。

说来奇怪,我那个时候脑海里一片空白。

没想过我死后胖子小花瞎子他们会怎么样,也没想过我死后父母二叔和吴家会怎么样,甚至没有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回忆起这一生中的每一个或悲伤或快乐的瞬间。

“我必须爬到他身边……才能睡。”

这是我当时唯一的念想,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疲乏感渐渐袭上四肢百骸,对外界的感知也渐趋麻木。似乎有一块很重的山石坠下来,紧紧压住了我的腿。

我再也爬不动了,很快便晕了过去。

第一百三九章 共死

我已经在这个湿冷肮脏的地方无望地呆了至少三轮昼夜。

真的很冷,我想方设法,也没能让四周暖起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和闷油瓶并没有分开,但我们目前无法交流。

事实上,现在的我根本动不了。而从三天前起,闷油瓶再没办法发出哪怕一点儿声音,彻底地“闷”下来。我想忏悔自己之前为什么要给他起那样的外号,简直像诅咒一样,后来发现怎么想怎么难受,就只能强迫自己停下来放空。

三天前。

我在成片的山石堆压下清醒过来。

外面是白天。

整座山塌下来后,我的头和上半身有幸被夹在一处深缝里,抬头时,能看到岩缝中渗进来的丝缕阳光。

我被歪着压在裂缝一侧的岩堆下,离我最近的那块巨岩,死死地压迫着我的左肩。从左肩斜线往下一直到脚的部位,从我醒来就未曾有过知觉,不论我如何死命地活动挣扎,只有右手能活动发力,人根本爬不出来,被彻底地困死了。

我怀疑处在岩石下的那部分肢体是不是已经落下了严重的残疾,但现在顾不得这些,我借着那一点儿可怜的光照,开始四下找寻闷油瓶。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搜寻的过程并没我想象中那么难,我只是稍微一偏头,就在另一侧的岩壁下,发现了他。

闷油瓶没我幸运,我找到他时,他的身体整个被压在层叠的山岩下面,连最脆弱的头部都被深埋在山岩和碎石中,只露出半条手臂,灰白发青,毫无生气。

“小哥?”

我哑着嗓子叫他,但没有任何回应。

我不死心,尽力放大声音,继续喊他:

“小哥!”

又是安静得令人恐惧的几秒过去,我的心渐渐往下沉。可突然,我看到闷油瓶离我不远的右手指尖毫无预兆地,轻轻动了几下。

我赶紧抻着右手去碰他的,手臂不够长,指尖只能碰到他右手奇长双指的第二个指节。

不过这足够了。我拨弄了两下他的指尖,感受到他无声的回应,也不知怎么的,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虽然我明白即将到来的终局只会是再次残忍的分别,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这足够我高兴好一阵子。

“小哥,你听得到我说话么?胖子他们应该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

当然,我想他也明白这是自欺欺人,这山土质太松,胖子他们如果从外面挖,承力点绝对在空隙附近,只会越挖越塌直到封死。我身上的所有能确认坐标的仪器全部碎光,手腕上的表也不走了,胖子他们不可能找到我们的确切位置。运气差的话,他们还会亲手活埋我们。所以,失去行动能力的我们是等不到救兵的。

“小哥,你伤得很重,再睡会儿吧。”

“……”

闷油瓶或许是伤到声带抑或是重伤后过于虚弱,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又等了一会儿,手上突然传来痒痒的感觉,是闷油瓶在用指尖写着什么。他好像连挪动手指都很费力,写得很慢,断断续续的。

我静下心来去猜,发现是两个字:

“你呢?”

我愣了一下,而后笑着去轻挠他的指尖,道:“没事,我运气好,这里是个裂缝,还能见到阳光,就是暂时找不到出路。”

闷油瓶顿了一会儿,写道:

“过来。”

我心说,果然,想骗过重伤还敏锐如初的闷油瓶简直痴人说梦,只能坦白:“我右腿被压住了,没什么知觉,暂时动不了。”

他攒了会力气,手指动了动,写下一个“又”,又在“又”边上划了一横后,却又顿住不继续写了,我猜那是一个“对”字。

我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就捏了捏他的食指指尖,让他别想太多,赶紧休息。

其实这件事谁都不能怪,我们已经拼尽全力地去争取过了,可这件事似乎从一开始就是无解的,就像你生而为人,却妄想不借助任何工具便能征服蓝天一样。

不过看到闷油瓶这样,我心里不是滋味,因为或许该道歉的人是我。

确实,待走到了这一步死棋,我也会问自己,问问自己一直以来是不是辜负了闷油瓶的寄望。

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闷油瓶现在还在门里,即便也会死,但他是带着“吴邪还活在现世安好的地方”这样的念想走的。可现在呢,我是给了他希望,带他出门过上屈指可数的几天所谓的好日子,但别忘了,与此同时,我又残忍地让他承受更多的压力,最后带他陷入死局,给他铺天盖地的绝望。

作为张起灵,他死在终极,虽然意味着他没能反抗自己的宿命,但至少,他换来了外面的世界和外面世界里最重要的人十年安稳。而如今,他被压在一片废墟中,我就倒在他身边,能做的只有等死,甚至世界也会因为我们的过错陨灭殆尽。他……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死亡毫无意义呢?

一意孤行,说得难听些,就是自私。是我没日没夜地想再见他一次,不甘就那么继续走他留好的路,才会不计后果地拉他出门,忍那些全是自找的苦头。

说实话,这个世界能否继续存在,我已经不在乎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会死,我也不在乎了,他们愿意恨就恨我一个,愧疚感我也会一个人抗下,反正除了他,我本来就没什么能失去的,他们也不能让我再痛苦到什么地步去,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我最怕的是,之前我自以为是的拯救,实际上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害他——那就太悲哀了,我宁愿因为雪盲,死在当年的长白山上。

所以现在看他这样,我剩下的只是无措,和深入心扉的难受。

可惜,现在不管我想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后来,闷油瓶的手不动了,可能是太累了强迫自己休息,但也可能是撑不住伤势昏厥过去。我没去打扰他,怔怔地盯着岩缝里透进的一缕阳光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