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
仔细想想,我这辈子过得真不算太糟。该得到的,没什么缺漏。想得到的,几个月前也确认自己得到了。就算是走的时候,也有最在乎的人在一旁……不论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反正我自己挺知足的,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至于其他的,我不愿想了,人这一生总会亏欠别人,只不过我比较渣,亏欠得尤其多罢了。
当然,这个胡思乱想的阶段没能持续多久,我忘了自己也是个名符其实的九级伤残了,所以想到一半,突然就觉得脑袋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一样,又疼又昏,伴随而来的是全身的痛麻,很快便冒着虚汗晕死过去。
之后的几天都是在忽睡忽醒、恍恍惚惚中度过的,有时醒来能看见微弱的光,有时醒来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到最后根本记不清自己在这样糟糕的状态下已经撑了几轮日夜。
唯一的一次清醒,是在一个阳光昏暗的白天。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我的手臂往脸上爬,凉凉的触感让我渐渐清醒过来。
借着微弱的光,我看清了,那是一条蜥蜴,很小,淡棕色,灰头土脸的,非常不起眼。它是这几天来第一个造访这个半封闭空间的生物,应该是误闯进来的,准备觅完食就出去。
我眨眨眼,盯了它一会儿,然后感觉到不知多久未进食的胃开始有了知觉,竟饿得难以忍受。
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力气,又缓了一会儿,才抬起手,没什么把握地去抓它。好在这次运气不错,试了几次,终于在它爬出我的攻击范围前捏住了它的尾巴。
不知道为什么,我挺想跟闷油瓶分享这件事,可现在的我只剩一只手了,只能把倒霉的蜥蜴放在脸前,而后用下巴压住,再探手去挠闷油瓶的指尖。
一开始并没有回应,我不觉得有什么,继续挠,结果他还是没反应。我有点惊了,紧紧捏住他的手指静下心来感受他的脉搏。又过了许久,手上传来微弱的震动,我才安心下来,用异常嘶哑的声音喊他:“小哥?”
我总觉得我的声音对他的刺激比较大,这次也不例外,他终于对我有了反应,微微抬了下食指,放在我指节上。我一喜,又对他说了几句,可他却一直是这样的反应。
看来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模糊了,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只是潜意识里知道要回应我,才勉强控制手指动作。
我感受了一会儿他在我指尖的动作,而后觉得有点儿心疼,就反手把他的手指压在下面,不再说话,让他安心睡了。
外面的阳光渐弱,快要进入温度极低的夜。那傻蜥蜴的头不宜食用,我就把它翻过来,放进嘴里生嚼了,入口是尖利的鳞片和腥苦的汁液,喉间不自禁地想呕,我硬生生地忍了下来,把它吞了下去。
怎么说呢,我至少得比闷油瓶晚走,这样他就不用再体会什么叫失去之痛了。想到这儿我突然就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要疯的前兆,明明之前希望他活得越久越好,现在却又变卦了,跟他比谁活得长。不过就这么纠结着想了半天,我还是觉得虽然吃冷血动物特别不卫生,可这罪遭得还算值。
夜渐渐深了,能渗透进这里的月光实在太淡,眼前一片漆黑。四周不透风,可身上的岩石越来越冷,泛着湿气。没一会儿,我便止不住地想哆嗦,可惜被压得死死的,根本动不了,脖子在这种状态下很快就发起僵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发烧,脑子浑浑噩噩的,说不出的难受。我习惯性地探手去摸索,可闷油瓶或许也在高烧,烧得狠了四肢都泛凉,我摸到他冷冰冰的指尖,只觉得更冷了,但舍不得撒手,就那么握着再次晕了过去。
我的身体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这次昏死的时间格外长,中间也醒过,可不出几秒,眼前就又黑了。
几天后,我在昏迷中,突然感受到有人在挠我的指尖。一开始用的力气很轻,后来逐渐加重,扣得我生疼。
我在微弱的晨光中用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闷油瓶紧扣我指尖的手。
他终于清醒一些了,可我的心瞬间就凉下来——这种情况,只能让我想到回光返照。
我太虚弱了,很难说得出话,就挠他的指尖,示意自己注意到了。他很快停下来,顿了几秒后,突然就做了一个手势:右手伸拇指、食指和小指,中指和无名指握起来,掌心向前,食指尖朝上。
——国际手语:“我爱你”。
完成这个动作好像耗尽了闷油瓶最后的力气,他颤着手坚持了几秒,而后终究还是放松了力道,手软软地垂下来,再也不动了。
我费力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哽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
这么静了几分钟,眼泪就下来了。
我咬着牙忍了一会儿,没能坚持住,终于还是哭出声来。
哭声很哑,鬼啸一样,听起来凄厉无助,无奈又可悲。
我说不出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绝望铺天盖地,脑子早已停止工作,只觉得心脏附近的血肉都疼得不行,像被人拿钝刀翻来覆去地搅,眼泪根本止不住,所有的感情都压抑在心里。
本来我就脱水严重,到最后连眼泪都吝啬起来,可心里的痛苦又无处宣泄,只能一声低过一声地哭喊,狼狈极了也顾不得,只是拼命想宣泄那份快将我逼入深渊的心痛,可惜一直到我昏迷过去也没能成功。连梦里都疼,梦见自己蹲在一片色调灰暗的墓碑前,捂着脸,哀哀地哭。
墓碑上全是熟悉的名字。面前那块却是空的——我还没来得及从冰山那里问出他真正的名字,一切就都结束了。
除了幼时,我很少哭。现在想来,仅有的几次全留给了闷油瓶。这次是我一生里哭得最撕心裂肺的一次,也是一生中最后的一次,还是为了他。
要是放在我遇到他之前,有人告诉我,我是个这么痴的人,我肯定连自己都不信。但现实是,我就是一头栽在他身上了,而且栽得不知不觉心甘情愿,说来也是件很神奇的事情。
我这个人吧,说来不是一个特别坚韧的人,即便很多人都觉得我是,但凭良心说,我真不是。遇到他之前,我活得很随意,除却注定的身世不提,就是个不愿吃亏想做牛逼奸商却又太嫩的普通人。
有些事情觉得困难,我也就放弃了,很难提得起劲头去争取。头脑还算够看,但除了考大学那会儿很少去用,一般都闲置在那里,宁愿懒懒地过着不富足却很平静的小日子。
没错,直到闷油瓶出现。
胖子有次喝醉了跟我说,小哥命里最大的变数就是我。
而他又何尝不是我命中最大的变数呢?
有时候我就在想,一个人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无非是活着,努力地学习,考一个好些的大学,找一个条件好的公司或自己创业当个小老板。然后遇到一个能过到一起去的女人,组成家庭,生儿育女,再为了下一代努力赚钱养家,最后拿到一个存折,里面是拿一辈子健康和拼搏换来的积蓄,而后清闲地四处转转,在人生的末端或病死、或老死在不熟悉的病床上。
我以前以为这就叫生活,但现在我知道,这不叫真正的活。
倒不是说,闷油瓶让我领悟到了活着的真正意义,只不过,他这个看似没有任何情绪的人,却让我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感情,什么叫活得不悔。
是的,我是不甘,但我到现在为止,从没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以前我为了好奇心马不停蹄地追寻他时,总会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呢?不论面对怎样不利的情况、怎样可怖的危险、怎样绝望的前途,他从未停下过脚步。
他是过得不好,可那个时候,每每看见他不断前行的背影时,我却会莫名地涌上一股艳羡的感情。
后来我才逐渐明白,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懂人生,甚至还在无形间教会了我。
这是一种救赎,我一直这么想。
所以如今,我不觉得苦,只是这条路太长,我好累。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被什么人,执着沾满浓墨的狼毫重重画了一笔。
着笔时有锋,让人尚能窥见光明,可随着这一笔终了,笔力渐重,墨色太浓,遮盖了所有的白,泞住了我挣扎的脚步,让我永远追不到,那象征希望的黎明……
最后的印象里,是一片如被浓墨晕染般的黑。
第一百四十章 疯子
“哗——”
雨夜。
我被震耳欲聋的雷声惊醒,睁眼看到倾盆的雨,把大地打成白蒙蒙的一片。
脑海里是大段的留白,细细回想就疼得发晕。
带着点儿茫然,我忍痛慢慢坐起身,条件反射地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处不知名的山坳,非常眼生,我对地形一直非常敏感,很快就确认自己从没有来过这里。
在我的身后是一条不宽的溪流,而在我身前不远,倒着一个人。
是闷油瓶。
雨很大,他全身都湿透了,刘海软软地垂下,挡住前额与眼睛,身上全身青紫的瘀伤,皮肤透着不正常的惨白,紧紧抿着唇,胸膛间看不出起伏。装备早就不见了,可鬼玺却散落在他旁边,诅咒一样如影随形。
我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末了我放下手,又低头去听他胸膛里的心跳。
最后我抬起头,在他身边坐好,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不想联系胖子,不想思考接下来的安排,什么都不愿想,懒得想,因为那些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好像并没有意义。
雨下得越发大起来,我冷得发抖,却借此缓过些神来,哆哆嗦嗦地拿起鬼玺,再探手环着闷油瓶的腰,把他扶起来,背到背上。
他很沉。
一切仿佛又回到刚接他出门的时候,只是少了温度。
我再一次环视四周,随意挑了个方向,顺着溪流缓缓地往山外走。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不清楚应该去哪里,反正就是不想呆在这里。
其实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应该是连站立都极困难的,也不知道怎么能做到现在这样的地步,连我自己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一路上没有什么特别,或者说我没去关心。
雨停下的时候,天也快亮了。我借着微弱的晨光,看到山脚下有一个不大的村子。
按理说这样地方的居民都起得很早,但我来得更早,小路上没有行人。
进村打头第一家,是个小卖部。恰巧,这家人起得最早,一个少妇打扮的女人正在卸窗板整理店里的东西。
我走进她家前院,院子里的狗开始对生人狂吠,我嫌它吵到闷油瓶,就皱着眉随意打了个狗哨,它便乖乖趴低身子冲我摇尾巴。
女人站在屋里透过窗子看着我,一脸惊恐和戒备,而后利落地装回窗板关上门,把我们扔在外面。
这是常情常理。在一个没人的清晨,猛然间看见一个浑身是伤的陌生男人背着具衣衫褴褛淋满黑血的尸体,面无表情地盯着你,换作是我,或许也会有跟那女人一样的表现。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我承认现在的我已经有些不正常了。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的女人好像在对丈夫说快报警一类的话,听着听着,我突然就觉得一直以来心里的空洞与不真实感好像被什么东西再次填满,有火苗在心里燃起来,越烧越旺。
我把闷油瓶放下,让他依着墙,而后抬脚狠狠踹散了本就不结实的木门,闯了进去。屋子里的人明显受到惊吓,反应极快地顺着后门遛了。
正好我只是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和闷油瓶稍微歇歇脚,也懒得管他们,随他们去,自己把闷油瓶搬进屋,放在卧室里凌乱的双人床上。
这个小卖部虽然小,可东西还算多,我去后屋寻了一圈,找到一壶正在烧的热水,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一块毛巾。我靠着这些东西,绕过闷油瓶身上的伤,替他简单地打理了一遍。
做完这些之后,已经到了清晨。明明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吃东西了,可我看着店里的各类食品,却一点儿食欲也没有。同样,明明我很累了,可人站在床边,就是没有睡意。
我无事可做,又什么都不愿意想,只好搬了把椅子,坐到闷油瓶床边,大脑一片空白地盯着他发呆。
天色渐亮,外面嘈杂起来,尤其是这家店的前门,喧闹得不行,有人在冲里面喊话,声音夹杂着恐吓与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