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懒得去听,所以也不知道他们在喊什么,只是觉得很吵,心里那股莫名的火烧得越发旺起来。
终于,心里那股烦躁积累到顶点,我深吸口气,默默站起身走了出去。迎面是围成一圈的村民,一个黝黑壮实的男人站在最前面,是这里唯一一个作保安打扮的人,没有配枪。
看到我出来,他们叫嚣得更厉害,完全把我当成了入室歹徒。
现在的身体太虚弱了,被太阳当头一照,晕眩感开始变得严重起来,甚至有了耳鸣的症状,胸闷欲呕。
我没管这些,反手轻轻把门带上。
这个过程中,我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缓解这种糟糕透了的症状,可惜根本没有用,那股火倒是被晕眩稍稍冲淡了一些。
那个保安似乎又对我喊了几句话,可在严重耳鸣的“嗡”声中,我大半都没听清,剩下的声音虽然传入了耳朵,可我的大脑这时已经完全僵住了,回不过神,竟完全无法理解话语里的意思。我只觉得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人有些站不住。
他发现我没有动静,只是一脸木然地看着他,眼神飘忽,明显有了点恼意,握着警棍向我走过来。
我茫然地看着他,空白的大脑里仍然无法构成基本的思维回路,不知道他要对我干什么。可随着他靠近,身体本能地产生了抗拒,倒不是怕他伤害我,而是潜意识里不想让他靠近闷油瓶。因为我对这件事有很不好的预感。
那人靠得更近了,我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背后的门,抬脚就去踹他的迎面骨。
这一脚的力道真的不算大,但胜在出其不意,那人一个没料到,脚下一绊,冲着门栽倒下来,我内心深处非常抗拒他接近我身后通往卧室的门,就用自己所剩最大的力气搡了他一把,他重心不稳,朝旁边跌了下去,重重倒在地上。
这个动作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个沉重的负荷,做完这些,我什么都没想,继续木木地站在门前守着。
带头人恼羞成怒,不过也看出我好像在努力地保护屋里的什么重要的东西。这让他来了兴趣,一挥手,骚动的村民就涌了上来。
我征楞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剧烈地挣扎反抗,行动之间毫无招式可言,很快就挨了几下狠的。我有些无助,干脆就在门前一横,也不还手了,豁出去任他们揍。
那帮人踹了我几脚后,看我口鼻都淌血了还死赖着不走,也怕真打死我,马上变换策略,几个人扯我的腿,几个人拽我的胳膊,想把我硬抬到一边,可我用手死死抠住门边,被逼得急了,也不管那么多,疯了一样地张口咬他们。
一切变得可笑起来,就像一场闹剧。
最后是我输,被硬拖到院子里,挣扎的四肢被几个人死死按住,只能勉强侧过头,眼睁睁地看他们闯进屋子。
闷油瓶很快被七手八脚地抬了出来,那群人给他罩上了一块白布才接触他,嫌他脏一样。
我完全脱力了,狼狈地倒在地上,木然地看着这一切。
人群后面慢慢悠悠走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像是这附近唯一的医生,村民纷纷给他让道,很客气的样子。
他缓缓走到闷油瓶身边,装模作样地戴上一副橡胶手套,而后蹲下来去摸闷油瓶的颈动脉。
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得很清楚,虽然他做了就诊的样子,可眼神却偷偷地盯紧闷油瓶双手间捧着的鬼玺不放,目光里是满满的贪婪。
那是之前我为闷油瓶清理时,放到他胸前,让他双手捧着的。当时我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既然这东西他拼了命也不愿放手,那就让他一直拿着,也算了了他一桩心愿。
我突然觉得有些恶心,皱紧了眉,强忍着继续看。
那医生翻查了不到半分钟,就拍拍手摘下手套,随意道:“人早死了,赶紧抬走吧,再放都要臭了。”
说着,他看似无意地抬手,就要顺走闷油瓶握在手心的鬼玺。
——我一直不愿承认的死亡,就这样被他轻易地证实指明。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瞬间崩塌。积压了许久的莫名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爆发出来,我恨得全身发颤,怒吼了一声,拼命挣脱开束缚,一把推倒了医生,前冲几步,两膝一软,整个人覆在了闷油瓶身上,右手死死地护住了鬼玺。
围观的村民中,开始有人意识到鬼玺的价值:“诶,你看那东西,尸体手里捧着的那个。那玩意好像挺值钱啊。”
我一直在喘粗气,复杂的感情不停翻涌,最终只哑声憋出一句:“这……你们都抢?”
有个人离我最近,马上道:
“怎么能叫抢呢?人都死了,这玩意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你一个疯子拿着更是暴遣天物……我告诉你,我们这不是抢,是拿了换钱给他办后事,这年头人力贵得很,这东西换的钱可能还不够呢。”
我气疯了,用最后的力气狠狠踹了那男的腹部一脚,他飞跌开去,但因为我实在没力气了,他伤得并不重。而我的举动,却把护短的村民都惹怒了。
他们怕我死在这儿牵连他们,并不打我,而是用言语当刀子:“离他远点!疯子啊这个人。”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恶心的,心理变态!”
“肯定脑子有毛病呗,恋尸癖。”
“……”
我趴在闷油瓶身上,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默默地听。
又是似曾相识的情状,可这次,我只能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悲愤与难言的委屈:我在人世间活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看到的阴暗已经足够让我恶心欲呕。而闷油瓶活在人世间百年,他又见过多少丑恶呢?我不知道,但一定比我多太多。
那么……他就没有不甘么?
百年来,他漠视那么多苦难与艰难,让出了自己所有追寻幸福的权利,抛却了一切为人应有的感情,舍弃了本该有权享受的平淡生活,付出了自己一切的一切,乃至生命……
他做了这么多,难道就为了拯救那些成天尔虞我诈、唯利是图的贪婪世人?就为了成全那些连自己的生命也不爱惜、浑浑噩噩度日苟活的愚昧世人?
世上不是没有好人,可也没有人敢说,自己能在利益乃至胁迫面前,做一生的好人。
他做了这么多,难道就是为了替这样一个世界争取那么……短短十年苟延残喘的时间?
值么。
值么?
值么?!
我都替他不值!
如果他消失了,在我死后,又有哪个世人会记得有过他的存在?
又有谁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这样伟大的一个人,默默地献出了一切,换来人们现在的生活?
我红着眼眶这么想着,突然就有一股莫名的悲哀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怒火翻腾上来,连带着心脏都随之憋闷得不行,简直要喘不上气来。
凭什么要他来承担这一切?
他付出的,他失去的……还不够多么?
真的够了,我想。
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这是我替他做出的决定,所有责任和怨罚都由我一人承担。
闷油瓶,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比起你,我更愿意辜负整个世界。
第一百四一章 同生
我不想在这群人面前示弱,可胸腔里实在太疼了,我终究还是呜咽着掉下泪来。
最后的尊严迫使我没发出一点声音,但无声的哭泣牵扯着心脏,越哭,心里越疼。
我死死地搂着闷油瓶,全身抑制不住地发抖,眼前开始一阵阵地泛黑。
就在我觉得自己马上要不行了的时候,突然就听到那医生尖叫了一声!
我抬起头顺着他惊恐的眼神看去,发现闷油瓶的左手竟然不知何时,微微抬起了一些,看姿势好像是要探手来摸我的头。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这样大起大落的喜悲已经远远超出我的承受能力,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本该有的狂喜,在这一刻我并没有感受到,只知道愣愣地看。
而后,突然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就像是被谁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一样,猛然间清醒过来。伴随着思考的回归,我整个人犹如从濒死状态重新活过来一般,彻底恢复了正常……
后来,我问过闷油瓶,问他怎么会突然活过来。
他说,
因为他在一片黑暗中,
听到我在哭。
——我知道的,还有一个原因,他并没有说出来。
之所以他挣扎着没有离开,还因为,即便临死,他还心心念念地记得。
记得自己曾经亲口承诺过。
承诺过,永远不留下我一个人。
……
“叫救护车!快啊!他还活着!”
我一边吼着,一边撑起双臂从闷油瓶身上翻下来,转头一看,发现医生和村民竟然跑了个精光。我暗骂一群怂货,而后突然看见之前那个保安颤颤巍巍躲在树后往这边看,就冲他招手让他过来帮忙,自己回小卖部找电话投币报了警。
闷油瓶的生命特征一直很不稳定,脉搏弱得听不到,好在胸膛有了微弱的起伏。我特怕他坚持不住,而这破地方路不好,救护车警车来得又特别慢,等他们到了,我急得差点袭警。
之后的情况比较无奈,我拼命辩白自己是闷油瓶的家属想跟救护车去附近镇上的医院,可其一,我跟闷油瓶长得太不像了,其二,村里人指证我是神经病恋尸癖死变态。所以最终,我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放心,被警察拷回局里做神经方面的检查。
一套繁复的检查做完,时间过了午夜,黑猫警长们完全没有同情我的意思,把身无分文的我轰出了局子。唯一通融的地方,是他们同意我用局子里的电话给胖子报个平安,而奇怪的是,胖子的手机却是被一个解家的伙计接起来的,我一开始以为出事了,赶紧追问,结果伙计说:“佛爷您几个月前就给了胖爷别的号,这手机就淘换回花儿爷这儿了啊,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我听得有些发愣,可也知道事情有变不能随便露出马脚,就顺着他说了几句,把电话挂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等我确认,胖子他们完全有自保能力,暂时不需要我太过担心。
警局所在的镇子很小,没有配置正规的医院,所以闷油瓶是被送往距这里挺远的县城医院急救。
光凭脚走,我今晚是别想到了,而如今我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我没有钱。
这个时间路上没有行人,路灯都没开。
天气实在太冷了,寒风挡不住地从我衣领往里钻。我竖起领子,在原地跺跺脚,哈出的气都是白雾。
局子附近不算荒凉,离得不远,就有一片不大的居民区。小区门口停着辆比亚迪,应该是干私活的黑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坐在驾驶位上抽着烟等生意。
我把双手插进兜里,一边往那里走,一边心里开始打算盘:我现在没钱,他有很大几率拒载,但我今晚必须要亲眼看见闷油瓶脱离生命危险才能安心。所以想来想去,我决定先靠演技或武力把车搞来应急,等支援到了,再赔偿他。
思索的功夫,人已经到了车边,结果我刚想说话,那个中年司机早我一步,探手过来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冲我道:“你想去哪儿?外面那么冷,你先坐进来吧。”
他一主动,我反而愣了一下,心说这个剧本不对啊,看这架势不是人贩子就是老色狼,这货不是想黑吃黑吧。但转念一想,我哪儿有这么倒霉,就老老实实道:“大哥,你看,我刚在山里出了事,现在身上没钱。有个亲人跟我一起出的事,被送到县城里的医院去抢救,我没他活不了,你能不能帮我一把……”
话没说完,那男人一招手,竟直接答应载我一程。
我呆了一下才开车门坐进去,他看了我一眼,笑笑道:“怎么这个表情,人这辈子谁都有落难的时候,我帮你也是给我自己积阴德不是?”
我心里有些惭愧,转头道:
“你帮我的这个忙对我来说很重要,以后会还你这个人情的,多谢。”
或许是看我落魄觉得我不必为难自己拿出什么答谢,也或许是本来就没想要什么回报,中年司机摆摆手不再说话,径自发动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