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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县城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医院大堂亮着灯,但没有人,我一路狂奔,终于在急诊室里看到一个趴着睡死的女护士。
闷油瓶离开我的视线越久,我心里的不安就越浓。所以推醒那个女护士时,我力气一个没控制住,用大了,被她狠狠瞪了一眼。我倒不在乎这个,赶紧问她白天是不是转进来一个重伤的男病患。她慢悠悠地点点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我急得都想色诱她,一把拽住她的肩膀大声道:“他现在脱离危险了么!”
她可能是觉得疼,诶呦了一声,再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跟看神经病一样。之后才不情愿道:“那人求生意志强得惊人,我们都没怎么救他,他自己就挺过来了。主任说他如果能平稳地撑过今晚,几个月之后肯定能好。你满意了吧?松手!”
我不松:
“他在哪个病房?”
“三楼icu。”
闻言我扔下她就往楼梯冲,身后传来她的喊叫声,好像是说这个时间不允许探视,我哪里顾得上理她,一步三阶地往上跑。
icu重症监护室在三楼的最南侧,我喘着气跑进走廊,然后看到了他。
隔着一整块玻璃,闷油瓶就躺在距离我不到两米的病床上,在一片昏黄柔和的灯光下,平稳地呼吸着。
四周静下来,心电图机发出“滴滴”的响声,我深吸口气,趴在窗户上,默默地看。
到现在,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微微勾起嘴角,终于感受到了重获新生的欣喜。
就这么看着闷油瓶的睡颜发了会儿呆,旁边监控室里走出一个医生,可能是来查房的,见到生人吓了一跳,立马挥手哄我走。
我现在看谁都觉得可爱,也不跟她一般见识,一步一晃踉跄着走开一些,随意找了处离得近的座椅,横着合衣卧下。
走廊里没开空调,气温远比病房里低,我实在太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发了一会儿抖身体就暖起来,我很快就在这硌人的椅子上睡着了。
第一百四二章 回归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我好像在发高烧,身体一阵冷一阵热,最后被人轻轻摇醒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天还没亮,而不知何时,座椅旁多了个瘦削的人影。
一抬头,正对上他幽黑的眸子。我心里一喜,哑声道:“小哥,感觉怎么样了?”
他没回答,静静地盯着我看,眼底没有往日的淡漠,暗潮汹涌。
我知道他也在适应失而复得的惊喜,就没再说话,默默回看他,直到他俯下身来轻轻地吻住我。
这个吻并不激烈,浅尝即止,可温馨缠绵,安抚的,是两颗刚经历过生死劫难的心。
后来闷油瓶觉得外面太冷,非让我进病房跟他躺一张床,我拗不过他,认命地躲过医生的视线,跟他进了温暖的病房。
等移动起来才发现,闷油瓶刚才其实全是凭意志强撑的,现在人根本走不稳,步子发虚,直冒冷汗。
我没有做声,也没有搀他,捏紧双手,缓缓地跟在他身后。我甚至能想象出他之前是怎样惨白着脸扶着墙,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挪到我身边的,只觉得鼻子酸得不行。
刚才闷油瓶出来前把身上所有的仪器全拔了,只留下一个可以移动的输液架,吊水的同时,也能当拐杖。我想去叫医生,但他挥手示意自己没事,休息一下就能缓过来。我只能作罢。
病床不大,说实话容纳两个人会显得有些挤,我和闷油瓶都怕压到对方身上的伤口,索性侧着身躺。这么一来,两人的脸就隔得很近,呼吸间,脸上都觉得痒痒的。
这一觉,我睡得温暖又安心。
第二天清晨,在急诊室值班的女护士终于忍不住气来找人。估计是那个时候被我推得疼了,她看我特别不爽,不给好脸色不说,还借五点多查房的机会把我轰了出去,本来我还想赖着,可她一句“感染了病人的伤口让他病情恶化你负责啊?”我就利落地歇菜了。
为闷油瓶着想,我懒得和这扰人休息的女人计较,跟闷油瓶说胖子他们快到了我得去接应一下,就转身出了病房,回到大厅找了处离门近的座椅一窝,闭上眼睛继续睡回笼觉。
说来神奇,我和闷油瓶醒来时的山坳,距半神墓少说也有数十公里的路程。跟解家伙计通话时,我已经埋了暗雷,如果不出意外,胖子他们两天内就能找到我们,所以现在我也算轻松,只需要耐心等待就行。
不过最近一定有人在暗处咒我,不然不会连个回笼觉也让我睡不安稳。
我朦朦胧胧地睡着不到一刻钟,又他妈的被人摇醒了。睁眼之前,我心说又是哪个小兔崽子,如果没什么急事看我不抽死你,结果一睁眼我就软了——竟然是冰山!
虽然在我的意识里,和冰山只是几天没见,可他比起原先,神色间沧桑了太多,透着股隐隐的疲乏与麻木,整个人看起来都老了不少,颓唐尽显。
我心下黯然,一指楼梯,道:
“他在三楼,icu重症监护室第一间。”
冰山走后,我都不敢睡了,干脆起身去医院正门张望,可半天也没看到胖子他们来。我有些纳闷,但也不想上楼打扰那对差点阴阳相隔的父子过二人世界,就又回到大厅坐下,干巴巴地傻等。
胖子他们到中午才堪堪赶到,见面就是一个熊抱,我由着他折腾。
然后胖子罕见地沉默着稳定了会儿情绪,才评价道:“天真,你以前好歹还是糖醋排骨啊,现在可好,变烤羊排了,身上还是丑的。”
我说:
“胖子你行行好,我被你说得胃里直抽抽。对了,小哥他爹怎么比你们到得还快?”
胖子这下笑不出来了,叹息了一声道:
“你知道你们失踪多久了么?”
我愣了一下,心说这两天过得浑浑噩噩,还真忘记注意现在是何年何月了,就摇了摇头:“我记得……我们好像是十月中旬下去的……今天几号了?”
“阳历,二零一四年,一月十八。”
我彻底傻了,惊道:
“这怎么可能?!我觉得才过了不到两个礼拜!”
胖子骂道:
“屁!你们怎么会在这儿?从那破洞塌了的那天开始,老子就一直找你们!找了整整三个月!
“对了,刚才你问小哥的老子?洞塌的第二天,他就扔下手里的一切事务,赶过来帮忙一起找。那该死的山土松,挖半米塌三米,后来实在没办法了,花儿爷调了大型工程车来,硬是死挖出了一条细长的通道,那洞比篮球大不了几圈,连瞎子缩骨进去都有点困难,之后的几个月几乎全是靠冰山缩骨爬进去慢慢找,边找边挖。
“胖爷我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在乎,找你们找得没日没夜的,有时候出来休息一阵吃点东西,就又爬回去找。
“天真,你现在去扒开他的衣服看,手上膝上绝对全是伤。你说一天二十四小时里有大半都在缩骨的状态得多疼,我现在是真心佩服他。
“昨天晚上,北京那边来电说人找到了,然后报了这小地方的坐标。这附近一直干旱,前两天突然就降了一场暴雨,外面的盘山路上发生了泥石流,把路冲断了,我们的车被堵在那儿半天过不去。
“结果人家二话没说,下车就开始徒手攀爬湿滑的峭壁,我他妈的都看傻了,没来得及阻止,片刻功夫他就没影了。”
——所以冰山才比胖子他们快了那么多。
闷油瓶能有这样一个爱他的父亲,或许是命运对他的补偿。
我叹息了一声,转眼去看医院的三楼,觉得父爱的光辉简直要从窗户里溢出来闪瞎我的眼,然后被自己的想法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胖子,我打你原先那个号,是解家伙计接的,这是怎么回事?”
“噢,那个啊。后来,我们就按那种不是办法的办法找你们,小哥他爹和瞎子一直在远程遥控长沙和北京那边的事,直到去年的十一月二十一日,吴家发生了一起暴乱。”
第一百四三章 孤岛
“不可能。”
我皱眉道:
“吴家人员的分级安排是我亲自设计的,环环相扣,可钻的漏洞极少,权利也是完全架空的,不可能因为我暂离几个月就发生动乱……”
胖子摆手道:
“停停停,听我说完。你知道这场暴乱的幕后主使是谁么?”
我看他一脸嘚瑟,很快就猜出来了,道:
“又是你和瞎子的馊主意?”
“不止我俩,花儿爷和小哥他爹也是。那个时候瞎子和花儿爷很现实,觉得这么长时间过去,你们俩没有生还的希望了,就想把你的计划当成你的遗愿用最快的速度完成。
“小哥他爹本来就是幕后黑手级别的牛逼,远程操控足够他搞定很多事,所以山西这边就由我和他留下来继续找你们。
“瞎子飞回北京,同时也带回了‘吴家佛爷和张家族长葬身斗中’的消息,反正当时你们俩确实……所以张家长老那边的人不论怎么查,都发现这消息的的确确是真的。你想,小哥是他们手里的一大杀器啊,没了他们当然心慌,很快就露出一些马脚和弱点。
“之后花儿爷让瞎子易容成你的样子,‘大难不死地’回吴家主持大局,并声称带回了‘张家最后张起灵的遗命’。”
我都快听傻了,心说敢情我和闷油瓶在下面生死虐恋的同时,地面上也没闲着,这年度大戏演得也太精彩了。
“……这下不就牛逼了。以前一直是张家那帮老不死的假传圣旨,这回我们二话不说把这权利抢了。张家的大部分人本来就是被族令蛊惑,本身的立场是听小哥的,也就是说在上一代张起灵的遗命未完成之前,老东西们是无法重新认命正式族长的,权利被架空大半。
“这给我们提供了一段反击的时间。而他们的弱点和突破的关键都在你的计划里解释安排得清清楚楚,花儿爷调了不少人来完成你的计划,而小哥他爹手底下的势力也不弱,对张家人更是了如指掌,帮了大忙……”
听到这里,我已经有预感了,打断胖子道:
“等等!细节暂时不要说了,你就直接说,我的计划,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胖子想了想,而后不确定道:
“应该是……倒数第二步?”
按照我的设计,计划进行到收网期时,会先挖断长老阶层与普通本家、外家成员的利益附属关系,而后从外至内地对他们的心腹力量进行蚕食。直到最后,我的势力会像海洋围住孤岛那般,将老东西们彻底困死。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的计划真的像胖子所说进行到倒数第二步的话,就说明,张家老不死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是等死的状态了——因为拯救计划的最后一步,是彻底见血的杀戮复仇。
“终极拯救计划,我算来算去,也至少要两年时间。短短三个月,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胖子歪过头不看我,半天才道:
“你们俩那事儿,对我们刺激太大,憋着那股气就……”
我看着胖子后怕的表情,闭了闭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道:“谢了。
“不过胖子,我现在得告诉你一件事。”
“说吧,对我还有什么能藏着掖着的?”
“我们……最多只剩下一两年的时间了。
“我能力不够,眼睁睁地让半神毁了替石,现在世上没有办法能补救……是我对不住你们。”
胖子看看我胸前死灰色的石头,突然“嗨”了一声,很不屑的样子,然后开始笑,道:“现在想想小哥还真是预言帝,胖爷我多少年前就听他在耳边跟南极蚊子似的念叨‘没有时间了’,结果还不是活到现在,知足得很,灭了就灭了。灭之前能再见你们一面,就是上天对爷不薄。”
我鼻子又是一酸,刚想说话,胖子突然就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身后,惊道:“我靠!你爹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吓了一跳,心说让我爸看到我现在狼狈的样子就彻底没脸回家了,赶紧转头想解释,却发现身后一个人也没有。我暗骂自己竟然会中这么蠢的陷阱,还没来得及回身,就被胖子一个手刀,劈晕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