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头去看闷油瓶,他表面不动声色,但私下里自己握了握拳,似乎也跟我有相似的感受。
半神又坚持走了两步,最后终于撑不住了,瘫坐在路旁的长椅上苦笑道:“果然对我来说是种不小的负担。趁着我歇息,你们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意问我,我想,这次之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应该不多了。”
我想了想,道:
“终极里有怎样的规则,我大致清楚了,但它到底是什么?是所谓的完整的‘神’?抑或是一种信仰的集合,一个世界的中枢?”
半神想了一会儿,才道:
“你们对于‘神’的定义,一直有误解。
“我所说的‘神’并不是像你们平日听到的传说、看到的玄幻小说里描写的那样,神圣不可侵犯,无情无私,与人大不相同。
“这样,我举个最简单易懂的例子。比如,人和神同时去逛一家从未进过的超市。人类或许会事先列好需要的东西,而后按照超市里的指示牌采购,花一刻钟的时间。而神只需要几分钟,因为他事先不会想好自己需要什么,完全是凭直觉拿取或许在未来自己会需要的东西。而他购买的东西很可能在十多年后的某一个特殊时刻才会派得上用场,在那一刻来临之前,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用到那个东西。这就是最基本的区别,我也说不好,毕竟我自己也只是个半吊子。
“还记得之前我能预判你们的招式路数么?那就是把这种知觉运用成熟之后的结果。
“而且我必须告诉你们的是,神并非你们想象的那般无情,正相反,神比人更感性。
“虽然我没见过终极里的那个,但我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有关他的传闻。他是个非常可怜的神。
“他并非对张起灵上瘾,更不想让他们死在青铜门后,可惜,是这个世界颓败得需要人祭才能继续维持运转。他只是充当了一个艰难而小心地维持平衡的角色。其实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离开青铜门,悠哉地过自己的日子。不过那样,人类的末日也就来了,我之前说过,神是非常感性的,他们认为守护人是一种责任,更不愿看人受苦,才会镇守在那里。
“张家那几个不安分的垃圾想借张起灵威胁他,他自己其实非常清楚这件事,但他无法反抗,因为凭他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维持世界的平衡,不论是否出于善意,他都需要张起灵,以少换多。
“每一轮张起灵被投入青铜门,他都必须为了所谓的大义亲自折磨他们,汲取力量维持世界的平衡。这件事让他非常痛苦。他心里知道张家人的宿命悲惨,并怜悯每一任张起灵,甚至为了他们的死掉过泪。但同时,他又无计可施,正因为他的极端感性和仅剩的理性发生了冲突。
“终极长久以来,都在为世界服务,也无私地只为世界服务。他从来不想让任何人牺牲,可他需要能量供给世界。
“换言之,为什么张家人要一次次送死?因为人类没能创造足够的价值 ,对整个世界也没有足够的贡献。终极没有可用的能量,才会直接剥夺精英人类的生命,来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
“张家受的罪,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一些人类的不思进取。
“终极最恨的,就是不上劲的人类。好不容易进化到如今这个地步的人类不能在原地踏步,不应该满足于现状,更不应该浑浑噩噩地度日。人的贡献不能仅仅局限于自身的温饱,要活得有价值。而张家,在替所有不思进取的人赎罪。
“这就是真相,可惜,世上罕有人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张家小哥,你当时为何能突破终极的掌控,在吴邪的帮助下脱离青铜门?确实,你是有史以来最强的张起灵,这是最大的原因。但终极在暗地里的帮助也算理由之一。
“终极他很喜欢吴邪,因为千百年来,从未有一个局外人能帮张起灵到这个地步,无视了生死,乃至自己的一切。终极在讶异的同时,被你们两人的故事深深感动,决定赌一把。
“所以等你拿着那块石头去青铜门救张家小哥的时候,终极可能就在想,这是史无前例的机会,放你们一搏,或许会有奇迹的发生,或许能助自己脱离苦海。于是他以那块奇石为替代的媒介,放出了张家最后的张起灵,并还给他了一部分为人的感情——你们没有让他失望,他赌对了。有我的生命填补,他能逍遥百年,再不用看着张起灵一个个含冤牺牲在眼前。我猜他现在一定非常高兴。
“至于那些企图威胁终极的张家垃圾,我只能说……有时候啊,人比神,无情多了。”
之后半神告诉我们要尽快去一趟青铜门,终极自己没办法从里面开门,需要鬼玺才能解放,急需外人拯救。我应下后,三个人便陷入了沉默。
我仍然在消化刚才半神说的东西,因为那实在太颠覆我的三观,却又确实在理。
而事实对张家人绝对是残酷的。我转头去看闷油瓶,发现他并没有在思考,而是望着西湖和远处的孤山,眼神空洞。
他这样放空也好,说明到这个地步,他对过去的是是非非,已然不在意了。
放下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件好事。他会有新的开始,也会有新的生活。我衷心替他高兴。
半神喘息了一会儿,目露疲态,不久站起来,跟我们道别:“对了,差点忘记自我介绍。我以前的名字早忘却了,你们可以叫我墨途。”
“莫屠?”
我低声念了一遍,心说这莫非就是所谓的凸显佛心?
“嗯,墨途。”
半神意味深长地笑笑,转身隐入西湖畔喧嚣的人潮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第一百五十章 终章
我望着眼前空无一物的黑冷山洞,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怅然。
这里是青铜门后的世界。
终极走了,只留下眼前这样一片冰冷的废墟。
就在刚才,青铜门在蓝色雾气中堪堪开启了一条缝时,猪哥突然冲着门缝狂吠。而后一阵强风迎面刮过,我被带得往后倒退两步,被闷油瓶从后腰揽了一把,才堪将站稳。
那股风自带着一种异常喜悦亢奋的情绪,感染着在场的每个人。
我知道,那是离开的终极。
从进门后,闷油瓶便驻足在这漆黑山洞的一角,低头默默看着什么。
我缓缓走到他身后,也低头看,发现地上好像刻了两个字,不像是刀的刻痕,模糊不清。
我蹲下来,拿狼眼去照,看清那是我的名字——“吴邪”。
只会是那两个字,被人用手指硬生生在坚硬的地面上抠出来,带着深刻的怀念与不甘,想必是忍着痛苦,在无意识中划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他:
“那七年,你都坐在这里?”
他“嗯”了一声,还是沉默。
我道:
“工作环境太差了,跟爷回去睡软床吧。”
他看着我眨了下眼睛,而后浅浅地笑了。
脚边传来猪哥的呜声,我分神看他,发现他正特不耻地冲我做鬼脸,嫌我们肉麻似的,也把我逗笑了。
我作势抬脚要踹他,他就一路狗嚎着往温泉裂缝外跑。我吓了一跳,跟闷油瓶一起追出去,怕他响亮的嚎叫酿成大祸。
就这么玩闹似的追出去一个山头,猪哥已经自觉地不叫了,趴在一边儿的雪堆旁伸着小舌头喘气。
我一把将他捞起来,刚想开口说教两句,突然就听见身后传来什么坚固的东西断裂的声音。
惊愕间,成吨的雪砸下来,彻底埋没了青铜门所在的山坳裂缝。
雪崩没有到此为止,眼看着要波及我们所在的山谷。
闷油瓶没有迟疑,一把攥紧我的手:
“快走!”
……
我们下山的时候,天刚微亮,二道白河却早已有了人声。
镇上的小食铺开得最早,笼屉里的面食热腾腾地冒着蒸汽,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有灿眼的阳光,透过高远的云层,洒满大地。
远处的三圣雪山巍峨伫立,沉默地注视着,这众生百态。
今天,是2015年的第一天,现世安好。
或许,永远不会再有人知道。
曾有一群形形色色的人,在同一个世界里,上演过那样一个五味陈杂的故事。
不过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故事的终章,成全了最美满的结局:墨色晕开,黎明终至。
===================全文完===================
2014.10.1.
剑麟的狐耳 敬
瓶邪生贺《瓶安果》送给 @青铜瓶【顺便死皮赖脸继续当番外【喂
读前小提示:在本篇中,吴邪还不是佛爷,他还是那个身手不好、不定期犯傻、聪明、平凡而又异常坚强的小三爷
对了,这个题目有四重含义哦,大家可以先猜猜,最后会写的;-)
瓶安果
那已经是发生在二零零五年圣诞时的事了,但时至今日,我仍没能想通:
是他么?如果是,那他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
有水珠从发梢上滑落。
我浑身湿透,瘫在沙发上重重喘息。
长沙冬夜的室内温度不高,一静下来就能感受到冷风从袖口、衣领丝丝缕缕地渗进皮肤,让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颤抖。
一整天的高强度训练和繁杂事务让我精疲力尽。
刚才我憋得慌,起夜想去前院上个厕所,结果回来路上又被大师傅拿水枪偷袭飚了一脸冰水。你说那老东西为了考验我的遇袭反映,这么晚不睡也不怕肾亏。反正就算不肾亏他也是个心理变态。你看看那什么解家长老,一个个都稳重威严、老神在在,怎么一换成吴家,长老就都神经兮兮的呢。我唯一的心腹王盟也不知道被二叔整到哪个穷乡僻壤虐待去了,三个月来渺无音讯。
这种日子至少还得再过七年。
入夜后气温确实降得很快,我住的是吴家本家入门伙计的单人房间,老房子了,没有独立卫浴,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办公桌,上面有台笔记本。
想一想外面的寒风,我乖乖地找了身干衣服换上,往床上一倒。
被里的余温早就散去,我裹着被子把开头那阵抖忍过去才算舒服下来,忍不住舒展四肢,感觉有一股酸麻的疼从骨缝里泛出来,人就软了。
这几个月的训练让我深刻地认识到:一个人,能躺在床上、和谐的与大地保持水平几个小时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我蹭了蹭枕头,追忆了一下青铜门里那倒霉催的长啥样,不出五秒就安心地睡死了。
……
略有些喧闹的都市噪音从窗外传进耳蜗。
我迷迷糊糊地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划开锁屏一看,竟然都八点了。
我甩甩脑袋,感觉思绪不是很清楚,晕乎乎的,右脑侧有根筋一抽抽地疼。我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昨晚应酬又喝多了,但是跟谁喝的酒又是怎么闹腾得宿醉的?我皱着眉回忆了一会儿,没能想不起来,只觉得头特别疼,也就不去管它了。
在房间配套的卫生间里熟门熟路地洗漱完,套上了衣柜里早先被别人烫好压平的黑色西装,我把金丝眼镜推上鼻梁,一边在落地镜里打量自己一边侧着头冲楼下招呼:
“王盟!王盟!去把我车钥匙找出来!”
等了一会儿,楼下竟没有回应。
我纳闷,心说这臭小子又去哪儿走神了,就亲自下楼逮他,可惜在铺子里兜了一圈,铺子打扫得挺干净的,就是没见着人,只见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被扔在柜台一角,上面用车钥匙压着。
我把车钥匙揣进兜里,随意地拿起那纸条辨认上面的字。
开篇还挺恭敬,用了“亲爱的老板”,可后面就原形毕露,扯了很多根本禁不起推敲的理由,原始目的也明显,就是请几天假在家宅着打电脑睡懒觉。
在纸条的末尾,这小子还提醒我别忘了今天中午有一笔大生意需要我亲自到郊区的一家农家乐商谈,并且标注了地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