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海里隐隐约约记着今天是有这么一场应酬的,好像是昨晚酒席上订下来,但可能是因为我喝高了,具体细节完全记不清。

这下好了,我也不用怕喝酒误事,看在王盟这可怜孩子难得用心这么细的份儿上,也就不扣他工资了。

虽说是冬天,可今天杭州的太阳还算给面子,晒得人很舒服,我看了眼时间还早,就打开了西泠印社的大门,晒晒一屋子的老物。

在这个时令来杭州旅游的人还是不少,从西泠印社所在的小山包上可以望见西湖边儿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环湖公路上来往的车水马龙。

不知为何我还是有些头疼,就是感觉太阳穴胀痛,思绪不甚清晰。还好一般在这个点儿没什么旅客会光顾西泠印社,我就点了根黄鹤楼斜靠在门边有一口没一口地抽。

一根烟快燃完的时候,我的脑子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吃早饭。这铺子里的东西在现在的我看来已经不算什么了,我干脆连大门都不关,自己溜溜达达地往楼外楼去。

临近路口,我余光瞥见道边儿停着辆小面包,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小姑娘打开了后备箱的翻盖,里面是一排排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我有点儿好奇,脚下一顿就凑近去看。

我可能是那姑娘今天的第一位客人,她挺热情,说今天是圣诞节,这叫“平安果”,买个回去能保家人平安喜乐。

说实话,因为我老爸是挺传统的那种人,所以圣诞节这种西方色彩浓重的节日在我们家是从来不过的,我也没什么概念。上学那会儿女生喜欢送圣诞礼物给男神,我皮相不差,还真收到过几次,但我不太会应付这玩意儿,感觉回礼什么的太麻烦,拒绝了几次就不再有人送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现在孤身一人了,我反倒对这东西好奇起来,看它包装讨喜,就问多少钱一个,姑娘挺腼腆地笑笑,比个手势:

“十八。”

我靠,这也忒黑了。同为奸商,我觉得从理智来讲这是节日营销谁买谁傻。可俗话说了,千金难买爷高兴,就掏四十买了俩。

在楼外楼座上等菜的时候,我拆了一个。在各种包装纸和盒子的掩护下,我得到了一个苹果。

不算大,卖相不错,我啃完了才觉得甜味儿挺正,看来黑心里还算是有那么点儿良心。

吃饱喝足之后我对剩下的那个苹果也没了食欲,思量了一圈,突然觉得“平安果”这名儿起得还挺不错。

我的朋友里,现在最需要祈求平安的,也就是闷油瓶了。平安果,“瓶”安果,还真是有那么一股祈望隐含在里面。

这么想想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闷油瓶是否平安,得靠我的努力,也得靠他自己争气。

但我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这种想法不断滋生。

算了,也没必要计较这么多。这年我过得实在不顺,简直是经历了这辈子最让我绝望和彷徨的事,可我不是也硬挺过来了?就当讨个喜头,我顺路去了附近的一家中国邮政储蓄,人家不提供青铜门直达,我就在包装上规规整整地写下“给可怜的老张”让他们折中寄到巴乃胖子那儿,反正摆在闷油瓶故居旁边供着也差不多,心意到了就行了。

做完这事儿我心情不错,看看时间快到了也就不再磨蹭,驱车往那个农家乐去了。

说到这个农家乐,身为本地人的我还真没听说过,导航却能检索到,设成目的地我也不操心跑丢,大概开了能有一个来小时就到地方了。

人家也没跟我客气,我一到,直接上正菜。

两个带半脸面具的练家子pk我一个菜鸟,没三分钟我就多处扭伤,最后被手刀狠狠劈中后颈,不甘心,死命挣扎了两下,一个狗+娘+养+的一脚踢在我太阳穴上,一阵剧痛后就是一片久违的黑暗。

……

模模糊糊的,听到有人在说话。

四周的气温异乎寻常的低。

我闭着眼睛忍过一开始的那阵疼痛和耳鸣,继续装晕。

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这就是吴家那个最近挺有名的小家伙?”

“嗯。”另一个年轻点儿的声音道。

“和那个人的关系?”

“时间不长,根据现有资料,他涉猎的范围还不太清楚。”

“白观察了他这么久,根本就是个什么也不清楚的二代傻+逼+。他跟那个人走得多近不重要,那个人不信任他,他就没有任何价值。”

“对了。”中年男子的声音顿了下道,“广西的那个查得怎么样了?”

“比他难对付得多,现在已经明确,跟上一代接触过,不过不足为虑。”

“唉……”中年男人叹息了一声,道:“那个人也绝,知道自己不是核心,却去当诱饵。没错,他这么做,族长也确实没办法,这场战争又被他的死延迟了十年……”

“你是主和派,这是对手难得干得好事,你为什么叹气?”

“我确实不希望这场两大家族的战争开始,我只是不明白。他对于他的家族,应该是厌恶的。如果是为了家族,他不会甘愿以死报答,如果是为了防止太多人的枉死,他更没那么良善。那他甘心做他最不甘愿的事,来拖延这场战争,又是为了什么呢?”那个人又叹息了一声,道,“想不通。”

除了大致能猜到广西那人是胖子,傻+逼+肯定是我以外,我根本听不懂他们俩在打什么哑谜。

脚步声近了,那个年轻人冷哼一声,抬起脚就狠狠踏在我左肩。这人身手绝对不弱,一脚下来我左半边身子全麻了,闷哼一声,人就缩起来。

“别装死了小三爷,你也够可悲。到头来还是被瞒得死死的,什么都不知道,命先没了。这事儿怨不得谁,你们吴家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遗言么,我们可以带给吴二白。”

我睁开眼睛,但眼前还是一片黑。

这帮人够谨慎,不但蒙住了我的眼睛,还把我捆得非常结实,用的不是麻绳,而是装货用的铁链,勒得我整双手都没了感觉。

缓了一会儿,我突然有了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其实很难说得明白,我就打一个比方。

如果假设,今天早上我在西泠印社楼上的卧室醒来后,一直在进行一种有自主意识的“梦游”,那么我在这儿醒来,才是真正的清醒。不仅仅是指我肉体上的清醒,更是从有意识的“梦游”中清醒。

我渐渐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

自从今早我醒过来,违和感就没消失过。首先,我入睡前的的确确身处长沙本家,可这一点,我一觉之后,竟然忘了个精光,取而代之的,是“昨晚应酬喝多,人在杭州”的心理暗示。

王盟留下的字条肯定是仿写的,上面的关于请假的内容只是降低我潜意识里的警惕,之后抛出的地址和时间,强化了我以前受到的心理暗示,让我对这一切违和产生真实感,受他们摆布。

原来白天的一切美好与快乐确实发生过,但都隐藏在如此浓重的杀机下,而我却不自知。

他们一开始不直接杀我,只是想测试我的深浅,以确定剩余利用价值。现在实验结果不说也显而易见。

我攒了点儿力气,开口道:“你们也不会告诉我什么含金量高的,我能最后好奇一个问题么?”

“说。”

“我是怎么死的。”

我尽可能保持镇静,大致把猜想说了一遍,那个年轻人道:

“也不笨,就一点不对,那可不是低端的心理暗示。”

“那是什么?你们又是怎么把我从吴家本家不惊动一人地掠出来的?”我在西泠印社傻晃了那么久,二叔都没派人来找我,肯定是暗度陈仓。吴家的警戒不差,唯一的可能就是对方有卧底或者实在太牛逼。

“你们吴家的防御圈还在沿袭吴三省的老套路,漏洞太多了,把你掠出来不难。至于怎么从精神控制你……”

他笑了一声,慢慢道:

“那东西的应用,我们早就胜过他们。最拿手的,自然也和他们一样,就是……”

“掌控人心。”

抑制不住的寒意攀上脊骨,无力感压迫着心脏,好像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我撑着最后一点儿气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张起灵他……”

对方打断得很快,只四个字:

“无可奉告。”

就这样,我连最后一点儿气势也没能留住。

四周的温度好像更低了,我极力想挽留最后一点儿尊严,但身体就是忍不住地发抖。

我害怕了。

害怕自己什么都没来得及改变就死在这儿,害怕十年之约无人再赴,怕极了。

这盘棋已经彻底被将死,我无力回天。

……

之后的时间里,他们不再理我,身处的空间里只剩我急促的喘息声。

而后我听到了异常沉重的关门声。

四周彻底寂静了。

这时候失了求生意志就真完了。

因为四肢都被牢牢绑紧,我只能凭着记忆向门的方向滚。晕头转向间竟真的撞上了门边儿。

眼不能视,我就用脸、用头去撞、一点儿点儿地去探索。

这门有一个金属制的底框,和地面严丝合缝,也就是说我处在的房间肯定有特殊用途。

我的两腿被铁链缠绕,绷得很紧,连跪都做不到。我只能用头抵着门,两脚用力,一点儿点儿地往上蹭。这个过程只有经历过才知道有多累,我不敢呼吸泄力,一口气憋到眼前发黑才勉强站了起来。

探查后的结果只能带来更浓重的绝望——一片光滑,这扇门上竟然没有任何东西,只能从外部开启。

我维持不了这扭曲的站姿,跌坐在地上。

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冷,我发了会儿呆,突然间就意识到不对。这寒冷已经不像心理带来的负面影响了,四周的温度确实在慢慢下降!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

残忍而现实。

这是一个冰库。

……

等死比我想得更痛苦。

以前铁三角困在巴乃湖底玉矿洞那会儿,身边好歹还有个大活人可以供我时不时瞅瞅。

现在就我一个了,实话实说,真难熬。

尤其是一开始,我还能胡思乱想的时候。

当然,说是胡思乱想,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想闷油瓶。我觉得有点儿对不起胖子,毕竟都是铁三角、好哥们。可不受控制的,我的每个脑细胞好像都刻上了闷油瓶这三个字,怎么想,就是跳不出这个圈子。

最后我也放弃了,爱想就想吧,死前想个尽兴,也不枉我来人世苦逼一遭。

一开始,我希望能从我在三叔家楼底认识他开始回忆,但又怕我剩下的时间不够想到雪山送别。纠结了一会儿,开始挑印象最深刻的回忆,但这么一想就发现关于他的回忆都挺清晰的。

本来他话就少,有内容的就更加屈指能数,基本上每句话我的印象都挺深刻,回忆起来又没个完。

到最后我真是想哭。

上辈子我到底欠他多少啊。

临死前他也让我这么不安生。

一般的冰库控温在零下二十摄氏度,在我的估算中,自己至少还有二十个小时能活。可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人动了手脚,我觉得我坚持不了那么久了。

死是谁都无法抗拒的规则,来得快,来得强硬。

不受控制的颤抖渐渐加剧,明明全身的肌肉都开始发酸,体温开始下降,也无法停止这种反射发生——那是身体挣扎着想自救的直接表现。

我开始丧失方向性和协调性,肌肉僵硬取代了颤抖,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躯体的僵直和疲乏,心跳频率从急促渐渐变缓。神志不清。

一股无法抵抗的倦意袭来,我失去了知觉。

……

一周后,我度过了危险期。

花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我才恢复了原来的思考能力和自理能力。

养病期间二叔没露过面,只给我打了个电话。意思也很简单,就是让我不要再想这件事,现在的我不可能斗得过他们身后的势力,先自己长进才是最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