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横遍野,血染白玉,空气中浮动着浓郁至腥甜的血气。
到最后,连眼睫上沾染的都是血,连汗水流淌都成了朱砂的颜色。
一滴一滴,染红了整座山庄。
后来深夜里午夜梦回,那梦,似乎都被染成了血色。
很多人都记得,那一日,那个仅仅十五岁的三皇子,是如何用一柄剑,屠杀了那么多鲜活的人。
青锋寒,碧血热,映出他墨玉眼瞳下,一片猩红。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是侠客的潇洒不羁。
但一步一杀,血染青锋,将人间红尘变成地狱九重,便是满手血腥的魔了。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魔。
而这个日后被称为玉面修罗的人,却是一步步,走向了刑堂。
十方长明,灯火烛幽。
林修文就持着剑,立在曲檀华身边,看着缓步走入的曲蘅君。
他是见过曲蘅君的。
并非是那一回东宫之内,雨落之时。
而是在琼花宴上,曲檀华的身边。
那时的曲蘅君还穿着浅碧的轻衫,翡翠被珊瑚红的珠子缀着,坠在他柔软的鸦羽长发上。
那时候,那个少年虽然也桀骜,却是稚气的,看人的眼神清澈,温暖,又多了几分促狭,与立在他身边笑容清浅,白衣如雪的曲檀华,就像一幅画。
人间盛景,此生难见。
“三殿下倒是好本事,竟然找得到这里。”林修文的剑抵在曲檀华的脖颈边,已刺破了一点皮肉,血珠渐渐凝结,流淌下一条血线,映在曲檀华白玉一样的肤上,无声多了几分清艳。
曲蘅君几乎染了血的瞳孔在看见满身鲜血,狼狈不堪的曲檀华时,猛然收缩。
像被逼迫到极致的兽,濒临疯狂。
“林修文,你最好现在就思量好,是要剥皮,还是车裂。”曲蘅君咬牙,勾出一抹近乎狰狞的笑。
林修文却是一副悠闲模样,淡然悠远,如玉如烟;“三殿下怎么处置在下,我倒是不介意。只可惜,扶琉的太子殿下,却是要陪着我,一起死了。”言罢,他的剑缓缓用力,切开一道薄口。
曲檀华攥紧了手指,指甲几乎在手心划开一道血痕。
而那黑发掩映下一双清亮的眸里,却是一片寒凉,风月寂,烟云散,荒寒亘古。
但凡林修文能多看曲檀华一眼,能看清这个眼神,也许很多事情,就不会如日后那般。
可惜有些事情不容回头,很多时候,命定如此,难以多说。
第16章 刹那风烟惊鸿舞
林修文始终太轻敌了。
不是对曲蘅君,而是曲檀华。
就像曲蘅君所言,他的兄长,论武功论谋略,半分不输他。
林修文自以为以剑相挟便能让曲檀华受制于人,却不知就在他提防着曲蘅君时,一道手腕粗细的铁链,已绕上了他的脖颈。
曲蘅君微微勾出个冷厉的笑,就像那一日,林修文跪在地上,抬首所见到的。
七分嘲弄,三分不屑。
林修文感受到自己身后贴着的温热却有些颤抖的身躯。
他知道,曲檀华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更不是因为不舍,而是重伤在身罢了。
“你什么时候弄断的铁链,我竟不知。”林修文有些自嘲。
曲檀华靠在他背上,依旧亲昵柔软的语气,眸中流转青玉华光,似温柔缱绻的呓语:“一开始我就用内力削断了它,然后缠在手上罢了。”
林修文苦笑:“若是我提前几日要杀你——”
“那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曲檀华的言语依旧柔和温暖,却似冰霜十里,让人心寒。
曲檀华用铁链勒着林修文的脖颈,然后一记手刀劈晕了他。
看着那倒在地上的青色身影,曲檀华缓缓舒了口气,皱着眉靠在墙上,看着自己全身开裂的伤口。
“皇兄。”曲蘅君走到他身前,扶着曲檀华,低声道,“我差点以为……”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也料定了他定然不会杀我。”曲檀华有些漠然地垂眸,眸光浮沉,宛若琉璃清透,“蘅君,这是我此生第一次看错一个人。”
曲蘅君抬首抹去自己面上溅上的血,低声道:“那林修文改如何处置?”
曲檀华缓缓开口,声息薄弱得似乎要消散在云烟灯火里:“留他一条命,还有用呢。”
东宫太子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那富丽堂皇的宫城。
似乎秋风乍起,落叶清霜,也多了几分温软。
顺宁皇帝与庄文皇后大办秋宴,一时间,丝竹管乐,笙歌艳舞,衣香鬓影。
秋来九月,满城尽带黄金甲。
觥筹交错,唱和应答,便就这么伴着丝竹笙乐,唱尽流光。
曲檀华端着金樽,浅笑着同旁人谈笑风生,温柔缱绻的笑意似刻在面上一般,眼底琉璃浮光。
倒是有人私下言道,此番太子平安归来,倒是比从前更多几分风致。
正酒宴热闹之时,曲檀华出了正殿。
他端着酒盏,缓步走在月下水边。
水光粼粼,映出他眉眼,如月皎洁,一刹那回眸,似风烟散,惊鸿舞。
他不知觉走到一处废宫,林修文就被关在这。
此刻前殿笙歌热酒,舞若翩跹,林修文一人坐在院中,看桂子飘香,疏影婆娑。
曲檀华就立在宫门处看着他,正欲转身而去时,林修文唤道:“太子殿下既然来了,何不坐坐在走?”
曲檀华浅笑回身:“林公子客气了。宫宴正热闹,我不过出来醒醒酒,还是要回去的。”
林修文看着曲檀华言笑自然,顾盼神飞的模样,不由轻叹,不再多做挽留。
有时候,错过了,便当真是错过了。
而顺宁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看自己脚下万臣臣服,心中却有了计较。
不是对曲檀华,而是曲蘅君。
他本以为曲蘅君性情骄纵,不会如曲檀华一般是个心机深沉之辈。
却不想他下令屠庄,手染七十六人的热血,是个如此心狠手辣歹毒之人。
庄文皇后本就城府颇深,卫国公一脉功名赫赫,曲檀华又是八面玲珑,惯于笼络群臣。
若再多个心思歹毒的曲蘅君,终有一日外戚之势会盛于皇族。
他怎能容忍?
作者有话要说:
总有那么多作死的渣受例如君雁雪和林修文【┑( ̄Д  ̄)┍
第17章 此去一别即经年
顺宁皇帝二十七年,曲氏蘅君,封南衡王,入寒月山学艺。
无诏,不得还京。
此令下时,庄文皇后已然病重。
满城梅花放,如朱砂红霞,十里望不尽,繁华如雪,江山如寂。
宫门处,狂雪如舞。
曲蘅君立在马车边,回首望那九重宫阙。
在雪霭茫茫中,重檐的飞角仿佛能撕裂长空,琉璃瓦上雪光闪烁,金碧辉煌。
昨日还是父母膝前,今朝已成此生难见。
按宫规,只得曲檀华一人相送。
拥着狐裘,曲檀华的面色莹然如玉,眼底却是一派苍凉:“我从未想过,他竟然如此……”
“他是江山之主,是万民之君。”曲蘅君打断了他的话。
玄墨的长袍上金色麒麟仿若流动着雪光,张扬肆意依旧。
曲檀华冷冷勾起唇角,眼神一刹锋锐如刀:“很快,他就不是了。蘅弟,你且在寒月山等等,我一定会让你回来。”
曲蘅君悠悠然道:“我现在封了王出宫,可以游山玩水结识知己,是出去快活,你哭丧着脸算怎么一回事?”
曲檀华低声轻笑,眉宇间风雅如月,只是一双琉璃目中寒霜如雪:“那么,至多三年,我们便能再相见!”他微微昂首,眉宇间一片睥睨天下的气概,好似江山万里,已是他掌中之物。
曲蘅君不由粲然一笑,眼角相思等闲,一念一痴:“那臣弟等皇兄的好消息。”
言罢,他登上马车。
车夫一扬马鞭,曲檀华就立在风雪中,注视着那马车渐渐远去。
终成天涯。
而曲蘅君不知的是,那一日,宫门外,柳衣卿撑着油纸伞,伴着伫立许久的洛疏影,在风雪之中看他远去。
此去一别,便是经年。
洛疏影一向冷漠的面具一点一点碎裂,终成了虚妄。
而柳衣卿,只是立在他身后,静默地,看狂风乱雪,久久无言。
谁也不知,再相见,已是陌路难认。
而曲檀华,已拥了狐裘,缓步往着凤仪宫走去。
庄文皇后病危,此言非虚。
哪怕宫内已放下厚厚的帘,炭火烧得室内温暖如春,庄文皇后也只兀自缩在层层锦绣间,更显得单薄。
曲檀华轻叹,拦着太医问道:“母后病况如何?”
太医面色沉重,只缓缓摇首。
曲檀华缓缓咬唇:“病因可……查出了没?”此次庄文皇后病得凶险,但也蹊跷。
他是疑心的,宫中想要庄文皇后性命的并不少,例如,昭华贵妃。
“病因……观脉象应当只是心结难平,可是症状又……”老太医缓缓叹气。
“可是东宫来了?太医先退下吧。檀儿,让母后看看你。”内纬传来庄文的声音,虽有些虚弱,但仍有些精神。
待太医出了凤仪宫,曲檀华方缓缓入内。
庄文皇后已起了身,半倚着床榻,因病重一向苍白的面上也多了几分绯红,瞧着倒是雍艳清媚依旧,甚至眼波盈盈处,更见妩丽,流露出一种令人心惊动魄的艳丽。
这样的艳丽,就像是用命养着的。
一朵牡丹放到极致的雍容艳华,即使下一刻便是凋零。
“儿臣参见母后。”曲檀华长长一礼。
庄文轻笑:“在本宫面前还行什么礼,来母后身边坐着吧。”
“蘅君,可是已出了宫门?”曲檀华刚落座,庄文便端起茶盏,眉心菱花如朱砂泪,一点清艳一点哀婉,眼波如递。
曲檀华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他心性不羁,也许前去寒月山,修身养性,也是好的。”
庄文轻叹:“你们的父皇,终究是出手了。无诏不得回京,呵,若是本宫死了,不知蘅君能否回来为本宫哭上一场?”
“母后胡说什么,你是千岁之身,这次不过是一点小病。”
曲檀华猛然抬眼,勃然变色。
庄文只淡笑不语,多年后曲檀华再忆起而今一幕,竟觉得可笑。
只因一语,成了谶言。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结束啦
青锋剑寒,梦里乡关
第18章 明月千里霜
寒月山地处襄州,为终年寒雪之地,离京甚远。
寒月山山主慕青剑法超群,但素来摒弃尘俗,只愿归隐寒山,报刀守剑,了却残生。
若不是天恩难违,慕青怕也不会收这雍容赫赫的南衡王为徒。
徒扰清净罢了。
马车到了寒月山麓便也无法再前行。
冬日里雪重,茫茫雪霭如飞絮柳花,似玉裹胭脂。
曲蘅君挑帘,一眼望见,是白花如雪,是红梅朱砂。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梅花之花,的确是清魂傲骨。
“王爷,这寒月山主欺人太甚,明知王爷驾临,竟不下山恭候!”侍卫皱着眉抱怨。
曲蘅君敛眉,眸中苍茫雪色如霜,眼角却偏偏流转出一抹相思等闲:“本王而今入寒月山是来拜师学艺,寒月山主即为本王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