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规矩,也该是本王去拜见山主,何容得你们僭越多嘴!”
侍卫见他虽年岁不过十五,却眉眼森寒,一片冷厉,倒是让人心惊,忙闭口不言。
“这雪重山高,怕马车也是上不了山了,下车走上去吧。”曲蘅君轻叹,从车内走出,袖口衣摆处绣得密密的麒麟纹流转着华光,衬得那眉眼如画中风月。
曲蘅君虽自幼习武,内力深厚,但年岁不过十五,尚未及弱冠之年,又自幼高床软被绫罗锦绣将养,何曾于寒冬之日跋山涉水过?故走到山顶时,已有些腿脚发软。
山顶梅花与青竹交种,古松参天,古雅沉默。
几间竹屋宅楼清雅如仙府神居,只见一白衣人立在竹楼上,青丝上落满白雪,面如霜寒。
正是已年过三十的慕青。
曲蘅君已让侍卫们退下,此刻他就立在石阶上,微微抬首,仰望着那个竹楼上的人。
慕青亦缓缓垂眸,看着这个身份尊贵的徒弟。
沉默良久,慕青方才缓缓道:“南衡王何必立在风雪中?”
曲蘅君抿了抿唇,微微挑眉:“师傅又何必身处寒天之下?”
慕青微微一怔,面上倒是缓缓浮现出一抹缓和的笑意:“倒是好个伶牙俐齿的徒弟,进屋吧。”
曲蘅君却并未立即就入了竹楼,他立在山巅,回首望狂风搅乱雪,长空烟云散。
这里望不见京城锦瑜。
也看不见皇城。
那回眸的姿态,竟好似成了永远。
经年如水,待开春时候,庄文皇后病势稍缓,便也在宫宴上穿着一身繁复凤袍,静静坐在顺宁皇帝身边。
她眉眼妖冶,比芍药更妩媚,比牡丹更雍容,眉心一点血色菱花,衬得清媚楚楚。
她长睫微微颤着,眸中一点盈盈,与虽已中年却仍俊秀温文的顺宁皇帝坐在一处,看去只似佳偶天成,举案齐眉。
太子亦是光风霁月皎皎月华一般的人物。
只是,却少了那一笑相思一等闲的人。
舞乐如水,舞女们水袖一舒,飞散开的裙摆如绯色的烟云,青丝如绿云,容颜姣如月。
顺宁皇帝轻轻勾唇,恰在这时,一女子凌空一跃,水袖飞散开来,舞若惊鸿。
那女子身形轻盈若飞花白鹤,素色的衣袖别有一番清冷高绝,那些舞女们就好似她的衬托,衬托她一人的孤高如雪,清冷如月。
一舞毕,满堂华彩尽为那女子而落。
顺宁皇帝竟赞道:“何为一舞倾国,该当如此了!”
此一言,众臣不由嗅出一些意味来。
曲檀华却觉得口中的酒苦涩得很,分明是最香甜的果酒。
一舞倾国!
他自幼就听说,昔年庄文皇后初嫁,亦常舞若霓裳,其艳华灼灼,妖冶妩媚,又何尝不是倾国?
曲檀华不由抬眼去看凤座上的庄文,却见庄文启唇清浅一笑,艳色无边:“难得陛下如此赞赏,不如纳入后宫?”
顺宁皇帝淡笑不语,只对那女子道:“你,抬起头来。”
女子缓缓抬首,那面容三分清冷四分孤高,另二分飘渺一分清丽。
如梅如雪,如月如兰。
竟是惊尘动月。
名动京华,风华绝代如庄文,亦缓缓蹙眉,衬眉心一点菱花蜿艳如血。
她自幼时便自负容貌,却不想世间居然也有女子与她可平分秋色。
“有美一人兮,宛如清扬。”顺宁皇帝缓缓叹道,“你是哪家女子?”
那女子敛袖一礼,眸如月,面如雪,三分清冷一分温柔:“小女洛氏婉莹。”
“洛氏?”
洛婉莹低首,鬓边流苏垂落,衬得眸光如水:“小女不才,堂兄正是宁安王。”
洛莲歌这才缓缓出列,一礼后缓缓禀奏:“启禀陛下,此女是微臣族中堂妹,今日特为陛下献舞。”
众臣哗然,暗中骂着那洛莲歌如老狐狸一般精明,竟将族妹献给了皇帝。
以洛婉莹之家室容貌,恐怕庄文皇后那一脉……
而与父亲一同出席的洛疏影却觉得全身发寒,为何这一切,他先前从未听说过?
若是洛婉莹成了庄文皇后眼中钉,那么自己与曲蘅君多年情谊又该如何?
柳衣卿关切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叹道:“疏影,莫要多想。”
而庄文皇后只是浅笑,艳色无边风月流连,绮丽了一室春华。
十日后,顺宁皇帝昭告天下。
洛氏女才德兼备,容姿胜月,故充入后宫,位列贵妃。
作者有话要说:
想到谢紫的明月山的孩子不知道有木有
第19章 惊鸿挽月华
一袖舞,舞若广寒仙。
清冷的古调,泠泠的细雨,舞作明月的女子。
曲檀华立在明月楼下,就看见了洛婉莹的水袖。
明月楼,高若摘星。
洛婉莹绕帘,轻盈起舞,从明月楼下看去,就好似在明月青天里起舞。
十里宫灯萤火,楼外明月高悬。
洛婉莹清冷的面容微微流露出一丝温柔,却刹那即逝。
她面前,明月楼上,正坐着当今圣上。
狂风又起,楼下的曲檀华自然也瞧见了那一袭玄色苍龙的衣角。
不由泛起一丝苦笑,这明月楼是为洛婉莹而建,镶金错玉,累绸织锦,满室繁华。
淡淡从明月楼下离去,曲檀华走入东宫,却听闻纳福前来禀报林修文近日染病。
凤眸如古井无波,曲檀华缓缓端起茶盏:“你们克扣他日常用度了?”
纳福忙跪下:“太子殿下,奴才哪里敢克扣林公子的用度,连太医也请过了,只说是心病。”
曲檀华闻言,倒是觉得好笑了起来:“心病?孤都无碍,他却有心病?”
他勾唇浅笑,眸中一点温柔一点风雅一点薄凉:“太医如何说?”
纳福以为曲檀华尚对林修文有情,又摸不准他心思,只得战战兢兢道:“太医说,若是心病不医,怕是……没救了。”
曲檀华微怔,忽想起那年初见林修文抬袖轻笑,眉眼间温柔平和,伴着桃花春雨,如白兰青竹,一刹那风过云散,秋水惊鸿。
这样的人,也终有一日会不在么?
“让太医尽力吧。若是救不了,若是,救不了,便罢了。”曲檀华又抿了一口茶,忽而笑了,“他死,或者活,与孤又有何关系呢?”
一声轻叹,叹尽了尘埃。
千里之外,寒月山上,曲蘅君立在悬崖边,俯瞰山川万里,锦绣江山。
春日里绿意葱茏,月下看去,却是月光千里流霜,静谧无言。
晚风拂起那衣袍,飞舞开是素色的衣摆。
忽而听到身后有人走近,曲蘅君回首,正是雪衣的慕青。
“师父。”曲蘅君垂眸,轻声唤道。
慕青淡淡颔首,开口道:“你来这里已有三月,三月必望北,但是你也知道,这里看不见京城。”
曲蘅君抬袖轻笑,石青白羽的长袖翻出一道素色雪纹:“我不是想回锦瑜,我只是有些不确信,原来有朝一日我能离开那里。”
慕青缓缓勾唇,带着点和蔼:“那么你是不想回去?”
曲蘅君摇首:“也不是吧。只是我从前一直羡慕苍鹰,因为它可以自由地在九霄之上翱翔,可是我又想回锦瑜,因为那里有故人。”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师父,你可曾听说过柳相的公子与宁安王世子?他们二人是我从前的伴读……”
月下,慕青看着曲蘅君尚带着少年稚气的面庞意兴飞扬,素色的衣袍也掩不去眉眼间张扬热烈。
好似月光也被他笑颜温暖,化为缠绵相思的吻。
慕青性情冷淡,一生未有妻子儿女。
此刻看着曲蘅君的模样,却忽而产生了一点慈爱。
于是他不由温柔了眉眼,像一个看着孩子的父亲,微微应道:“嗯。”
第20章 血绽青锋寒
不知觉,曲蘅君已入寒月山半年。
在夏末秋初之时,一场秋雨里,庄文皇后薨。
说起来那一日甚是稀松平常。
只是一早便下了连绵的雨,如断了线的坠珠,却又掺入了那么一点人不懂的愁。
如缠绵的情,浇愁的酒。
庄文皇后一早便起了身,只静静坐在梳妆镜前,画了眉黛,贴了菱花。
青丝却散在背上,落在繁复的衣摆上,如欲舞的凤。
“皇后娘娘,御药房已煮好了药,奴婢这便呈上来。”一直服侍她的敛佩呈上玉碗。
庄文只沉默,良久,她眼波微转,忽而潋滟开一片风月如岚:“敛佩,这些年,本宫是否苛待过你?”敛佩面色一白,如夜雨下的梨花,楚楚之余更可堪怜:“娘娘对敛佩之恩,敛佩没齿难忘。”
庄文轻笑着抬袖,尾指上镂空雕金指套缓缓刮上敛佩的脸,顷刻便让那一张娇容上划开一道血口,凝出一滴血泪来:“敛佩,既然你还记得本宫待你之好,又何故听从陛下之命,向本宫药中日日施毒?”
她轻轻叹着,眉间若蹙,竟好似凝了一帘夜雨:“敛佩,你可能为本宫解惑?”
敛佩周身轻颤,只得睁大了一双杏眸,盈盈欲泣,花容失色。
“娘娘,奴婢只是听陛下命令行事。”一咬牙,敛佩竟抬眸直视庄文,“皇后娘娘,请喝了这最后一碗药!”
庄文浅笑,端起药碗,忽而怔忪着看向窗外,泠泠雨水,竟是透骨的冷。
“既然是陛下赐的,怎能不饮呢?”言罢,庄文抬袖,将药一饮而尽。
玉碗被掷在地上,碎开一地琉璃玉光,衬着凤仪宫内流华锦绣,一刹成凄凉。
不时,敛佩上报顺宁皇帝,庄文皇后病逝。
帝大恸,盛葬后追封为孝圣明贤庄文皇后,举国服丧三月,禁嫁娶一年。
不日,卫国公以年老为由请辞官职,又过半年,暴毙于除夕之前。
第二年春,帝擢洛氏贵妃为皇后,封李容华之子曲函玉为晋王,却未赐其封地,让其于京城建王府。柳絮穿庭,韶华烂漫,蔷薇开得又是繁盛。帝于早朝斥太子曲檀华庸碌,将一半监国之权赐予晋王。
一时,风云换,夕颜已落,朝颜顿改。
繁华已随碎雪去,京中已是满城肃杀。
而远在寒月山的曲蘅君,终究未能去为庄文皇后送葬。
只因顺宁皇帝一句,无诏,不得回京。
曲蘅君于庄文下葬之日咬碎一口银牙,心中最后一点温软也终究被磨成了刀刃。
他对着北方跪了一夜,慕青在他身后看了一夜。
第二日,曲蘅君叩首于慕青身前,眉眼中最后一丝稚气已散了飞花,只余眸中一片薄凉。
“师父,请恕徒儿终不能如师父所愿,远离朝堂天下。”他低首,一字一句缓缓道。
庄文皇后下葬之时还是秋日,枫红如血,衬得他眸中好似燃起一场乱世。
三个月后,曲檀华命人送来书信。
那时已是寒雪漫天。
曲蘅君倚着树,对着雪中月,看着信中那一字一句时,才真得明白何为讽刺,何又为天意弄人。
顺宁皇帝想除卫国公一脉之心早已昭然若揭,但是卫国公一脉之权势威仪赫赫,敢触其逆鳞者绝少。却未曾想,竟是那宁安王洛莲歌协助顺宁皇帝,剪除了卫国公羽翼。
而顺宁皇帝给庄文皇后所下之毒,名曰“相思扣”。
相思扣发作缓慢,一丝一毫如相思入骨,须得每日服用,最终病体沉疴,撒手人寰。
而这相思扣,正是洛莲歌费心搜罗,献予圣上。
竟是洛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