皱眉,步入长廊下,柳衣卿跟着息了伞,亦立在他身旁。
二人看着雨一滴滴顺着屋脊滴落在青石上,相顾无言,竟有几分尴尬。
“我和洛疏影?”曲蘅君并未称作“本王”,仍旧是散漫的语气,“谁知道他在想什么?”言罢,曲蘅君忽而一怔,低声道:“我连我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柳衣卿仍旧留着浅淡的笑:“我来这只想问你一句,洛王爷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曲蘅君从未想过柳衣卿会那么直白地问出这句话,可他也不会躲避:“是又如何?”
柳衣卿缓缓浅笑:“不如何。”
但我会很高兴。
那一帘雨缠绵不尽,淅淅沥沥中模糊了锦瑜的繁华,竟将这扶琉都城氤氲开几抹江南小镇的秀雅。
只是曲蘅君很多年后都会记得,柳衣卿说完那一句“不如何”后,自院门后缓缓步出的人。
那人眉眼恰似千秋雪色,冷若霜雪,只是那一刻,那一双素来冰冷的眸中,闪过得是冰冷的血光,满眼恨意几乎能将人灼伤。
曲蘅君那一刻才意识到是柳衣卿给自己设了陷阱。
但他是天子胞弟,南衡郡王,皇族宗室,所以他在洛疏影的诘问下只能抬首,以一种近乎傲慢的模样将目光落在洛疏影身上,维持着皇族最后的一点骄傲,一字一句重复道:“洛疏影,你洛氏满族的确是死在本王手上。既然被你知晓,本王自然不会推脱。”言罢,他一拂袖而去。
洛疏影却忽然声嘶力竭问道:“曲蘅君,你这样怎么对得住我们之间数年情谊!”
曲蘅君猛然回身,冷冷道:“那你洛氏就没有欠过我么!”
洛疏影惨然:“可是我至少……至少没想过要背叛你。”
“所以我没杀你。”
曲蘅君答的冷酷。
然后,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扶着洛疏影轻声安慰他的柳衣卿,拂袖而去。
那一日,南衡王、柳丞相、宁安王正式撕破了最后一丝温存的颜面,露出了嗜血的内里。
两年后,宣平二年。太平盛世。
春闺人未起,淡画眉妆。
虽说青楼生意往往夜里红火,白日里却也有客留宿买醉。
而这红尘十丈的都城锦瑜之中,风月之所汇集城东,沿河十里,尽是胭脂香。
既在帝都,便讲究个‘雅”字,万不可随了那所谓天香国色的名字。
故扶琉京城锦瑜,最是于风月场上得意的。当是红韶姑娘的一江烟寒。
若说锦瑜城中晚照渔天是最风雅的饕客们所爱,
那一江烟寒便是天下所有男人的销金窟。
这日,一江烟寒的邻水雅间里,穿着墨衫的贵客倚着栏杆,看着水波上落花浮萍,勾出个风流倜傥的笑,眉眼间相思等闲,浓丽缱绻:“红韶,你这个地方,是要本王将身家全都散在这,才能要你这美人为本王一顾啊。”曲蘅君闲散地眸光落在红韶的面上,却淡淡地怔了怔,好似瞧见了什么故人。
红韶素白如玉的容颜正衬得清冷,眼角处却带桃花,眉心一点朱砂菱花,恰如红狐心头红豆相思血,无端浓丽,手指轻挑琴弦,红韶低眸轻笑:“王爷言重了。南衡王是贵客,妾身这里,可是盼着王爷来呢。”她说得婉转,语气却清冷,眼中层层冰雪堆砌,掩映着眉眼妩丽华光。
“你这嘴巴这般甜,说吧,又想要本王什么好东西了?”曲蘅君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
红韶轻笑,染了鲜红蔻丹的玉指拂过琴弦:“王爷果真明了妾身心意。妾身听闻,近日有西域藩国进贡舞姬?”
曲蘅君道:“皇兄是赐了几个西域舞姬给我。只不过舞姬虽说卑贱,到底是良家女子。让她们自贬身份到你一江烟寒,本王怕是不好办呢。”
红韶轻轻地笑:“妾身哪敢为难王爷。妾身只想王爷恩准,教那几个西域女子来我一江烟寒教授楼中姑娘胡旋舞,你也知道,这年头的王孙贵族都喜好这个。”
曲蘅君掸了掸衣袍,挑眉笑道:“原来红韶姑娘打得这个主意?这倒是好办。本王估摸着这早朝也要下了,本王又旷了一日,皇兄虽不会多说什么,怕是柳相爷和宁安王定不肯放过本王了。估摸着先在这两位一定在御前状告着呢,”曲蘅君怔了一怔,忽然笑道,“本王这骄横跋扈的名头上又可添两笔了。”
红韶垂下眼眸,装作不曾瞧见曲蘅君眸中一片森冷,如同永夜寒雪。
第27章 一卦算生平
当曲蘅君从一江烟寒中出来时,已将近正午了。
荒废时光的南衡王就穿着那象征身份的墨衫麒麟袍随意地走在市肆之中,仿佛并未看见周围那些平民百姓异样的目光。
他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随着人丛,却发觉前头有个算命摊子。
那算命摊子甚是寒酸,只一面旗子颇有些气势,上书:“算无遗策”四字。
好大的口气!
曲蘅君冷笑,却走上前去,对着算命的小先生道;“你算命很灵?”
那衣着简单的小先生缓缓抬首,墨发垂落肩头,一刹那,恰如清风明月,端雅如画。
那眉眼处婉转过流年几许,眸中沉淀岁月清凉。
这般风华气度,竟是分毫不输曲蘅君。
“公子要算什么?”那算命的笑了笑。
曲蘅君挑眉:“敢问小先生名讳?”算命的笑了笑:“在下姓周名闲。”
“你既然说你算无遗策,那你猜猜我是谁?”曲蘅君道。
周闲长长一礼,行云曳水,清雅如月:“草民参见南衡王。”
曲蘅君挑眉:“你算出来一定是因为我这衣服。”周闲却不曾恼怒他的耍赖,只是淡淡笑着。曲蘅君玩笑着说:“既然你算无遗策,那么替本王算算姻缘吧。”
周闲低眉,摆弄着算筹,片刻之后,他轻声道:“王爷此生,姻缘怕是坎坷。”曲蘅君怔了一怔,忽而开怀大笑:“算命的,你这可是不准了。喜欢本王的姑娘可足足满了京城。”言罢,他丢下几两碎银,匆匆而去,可那背影,看着却是仓皇。
那周闲只是随意将银两收好,抿唇淡淡而笑。
扶琉南衡王,看起来,倒是有趣的紧。
忽而想起自己那个调皮的师弟谢紫,倒是和他一般带着些风风火火的模样。
于是这位隐藏身份出来的大周长乐王君归闲,又继续心安理得地窝在摊位上,等着下一位主顾。
曲蘅君回到南衡王府,还没来得及歇上片刻,便生生刹住了脚步。
在他面前的厅堂内,一个人身穿白色常服,皎洁清冷的容颜,眸中却是威严如天。
正是他那好皇兄。
曲檀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皇兄,怎么有兴致来臣弟这?”
曲檀华冷冷笑道:“朕不来,你是不是就准备再旷了明日的早朝!”
曲蘅君讨好道:“臣弟哪敢啊。今天,不是睡过头了么?”
曲檀华将茶盏掷在桌上,微微挑起的眉眼透着寒冷与疲惫:“蘅弟,你应该明白,现在多少人盯着你我。朕的皇位怎么来的你比谁都清楚。而今我们根基还不稳固,你这般若是给了旁人把柄,朕该当如何!”
曲蘅君低垂眉眼:“那时候陛下你舍车保帅,臣弟也无怨言。”曲檀华猛地抬眼看向他:“你我是同胞兄弟,旁人朕自然不管,你若是出了差错,朕万年之后如何向母后交代?蘅弟,你以为朕,当真不念半分情谊?”
曲蘅君笑了笑:“皇兄感念,臣弟感激不尽。所以皇兄可别气坏了身子,还有皇兄啊,臣弟这茶盏可是难得的珐琅瓷,皇兄你轻点摔。”
曲檀华哑然失笑,倒是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怒气了。
他轻轻抬眼又道:“蘅弟可还记得我扶琉劲敌?”
东扶琉,西大周,南容嘉。
曲蘅君想到最近局势,不由轻笑:“皇兄是说容嘉?”
曲檀华淡淡道:“容嘉近日侵我西南,满朝将帅之中,唯一信得过的便是韩载钟。”
“但是兵权,我更乐意掌握在我曲氏手中。”曲檀华又道。
曲蘅君即刻会意:“皇兄是让臣弟出征?”
“你做主帅,韩载钟辅佐你,此行艰险,也有可能会送命,所以朕来问你,若你不愿,朕自然不会让你出征。”
曲蘅君一撩衣袍,跪在曲檀华脚下,字字铿锵:“臣弟愿出征讨伐,定不负皇兄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把师兄拉出来了。
只是可能衔接上和一夜箜篌尽有些不太对。
第28章 轻将心许人
南衡王曲蘅君带兵出征,圣上领重臣为之践行。
宁安王洛疏影与丞相柳衣卿心中却是各自难言。
那领着三军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洛疏影却还记得方才曲蘅君一身银甲张扬一笑,如火犀烈,意气风发。
他恨他入骨,也怕他命丧疆场。
而柳衣卿只是立在他身畔,紧紧握着他的手,眸中沉沉烟月,如一潭碧水,纷纷乱乱。
曲蘅君出征时节正是盛春,转眼便过了一年,又是桃花纷纷冉冉开得艳丽的时候。
总有自前线的捷报传来,说是如何如何抵挡了容嘉,又是如何反击。
捷报的最后总不忘称赞南衡王战场上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骁勇善战。
在洛疏影与柳衣卿趁着天气晴好,相约游湖之时,又一份捷报送入宫中。
说是南衡王已率兵攻入与容嘉联盟的柔然。
柔然是小国,依附容嘉,却地处要道,且柔然是女帝当政。
曲蘅君摆平容嘉却攻入柔然,事实上是给容嘉一个警告。
以扶琉兵力,若攻克容嘉,免不了大的损耗,到时候若是大周乘虚而入,才是危险。
而柳衣卿与洛疏影自然暂不知情。
前几日洛疏影感染了风寒,近日才好,柳衣卿带他出来散心。
“疏影,你看这满城桃花风景正妙,你总是闷在王府里,毕竟不好。”柳衣卿温柔浅笑着,他扶着洛疏影,二人皆是一身白衣,立在一起,当真是清雅风华,一双名士。
洛疏影冷冷地看着桃花,笑得冷淡:“冬日里,我宁安王府里三千红梅,未必输了这满城桃花。”说到这,他眸光一沉,忽而想起昔年洛莲歌在时,举家阖府冬日赏梅,不由心头一阵刺痛,又忆起昔年曲蘅君言偏爱桃花,心下更是不快。
柳衣卿知道他心中难受,便也不再多言,只紧紧握着他的手,好似要与他就这么一世。
“疏影,听说晚照渔天推出了新的招牌菜,你从前不是喜欢那么?我们去看看吧。”柳衣卿笑道。洛疏影恹恹地跟着他,只是漫无目的随他走,确定到二人已坐在晚照渔天的雅阁内,才恍然忆起。
昔年他们三人年少,曲蘅君也曾与他对酒临风,坐在这里,笑看红尘之中庸人万千。
不由心头一阵突突得疼,洛疏影苍白着一张玉面,眸中千秋雪色却刹那凋零成了灰。
柳衣卿自然瞧出洛疏影的悒郁。
于是他蹙眉问道:“疏影,你是不是风寒还没好,面色这么苍白?”
洛疏影回过神来,清清浅浅地笑:“早就痊愈了,我只是走了神,”他看着桌上的精细菜肴,笑了笑,“这便是晚照渔天的新招牌菜么?正好对我胃口。”
他虽是笑着,眼神却是冷然的。
柳衣卿也不多言,只是静静瞧着他,看的洛疏影浑身不自在了,方才轻声道:“疏影,其实有些话,我多年来从未对你坦言。”
洛疏影一怔,只愣愣看着他。
柳衣卿低眉,细细道:“其实,我,”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停顿很久,柳衣卿方才道:“喜欢你很久了。”
他言语皆轻,却如惊雷一般落入洛疏影耳中。
柳衣卿见他久久不应,有些难堪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