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曲檀华的指甲掐进了手心:“除非什么?”
太医垂首:“万幸的是,王爷肺部上伤口小,只要开腔切除了那一块,也许还有救。但是,就怕到时候伤口感染……”
曲檀华猛然抬首:“这时候你还废话什么?!人如果救不回来,朕不介意让你们的妻儿陪葬!”
最后几位太医忙活了一个时辰,才勉强稳定了伤势。
但是他们禀报,曲蘅君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就算是能醒过来,恐怕日后都不能像从前那样。
曲檀华立在床沿看着自己这个从不给自己省心的同胞兄弟,不禁有些惨然。
如果曲蘅君有一日就那么去了黄泉,自己岂不是真的孤家寡人了?
“带朕去看看那个手段不小的宁安王。”曲檀华道。
簪雪自然不敢违背,将曲檀华引到地牢,只见洛疏影此时就被关在最里面一间地牢里。
一看见曲檀华,洛疏影不禁有些发懵。
“宁安王果然好胆量,不但用匕首伤了南衡王,见着朕,竟然连叩拜之礼都不用行。”曲檀华道。
洛疏影这才反应过来,不由跪下道:“微臣参见陛下。”
曲檀华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如若朕的臣弟能活,你就交由他处置,如若不能,朕就让你在众人面前被车裂。你就在这听天由命吧。”
然后曲檀华就离开了地牢。
而柳府自然也接到了消息,柳衣卿蹙眉问道:“南衡王伤势如何?”
打探消息的家仆低声道:“怕是不太好,听说宁安王下手极重,伤了脏器。”
柳衣卿垂眸道:“将咱们府中的灵芝,人参都送过去吧。那宁安王呢?”
家仆摇首:“宁安王情况不知如何,但是陛下估计不会轻饶。”
柳衣卿看着昏暝的天,不由勾出一抹沉郁的笑:“恐怕这往后,谁的好日子都到了头了。”
可他眉眼之间,隐隐有几分忧色。
千山一梦,月照沟渠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曲蘅君七天后睁开了眼睛,又半个月后,他才能下榻。
那时候已入了秋,秋雨寒若冬雪。
外头枫叶染了血一般红,却红得让人心惊。
好似漫天云霞燃烧一般,艳丽又灼烫。
簪雪跪在他床榻前道:“殿下,您不能出去。”
曲蘅君惨白的面上勾出个冷厉的笑,隐隐有青锋破月的凛冽:“让开。”
簪雪还是跪着:“王爷,你伤成这样,外面雨寒,请您为了自己着想。”
曲蘅君垂眸看她,忽而冷冷地笑了:“那你就跪在这吧。”
然后他持着剑,就那么冲入雨中。
好似那个肺叶上被钻了个洞的人不是他。
忍住咳嗽,曲蘅君来到地牢外。
他的发上的雨珠从脖颈滑进衣衫里,一身薄裘皆湿,眼睫上的雨被热气蒸腾,氤氲成雾。
他提着剑走入地牢,看见洛疏影就那么呆在最里面,安静得像是个玉雕。
看见他来了,洛疏影道:“原来你还没死。”
曲蘅君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真可惜,是么?”
刚说完,他就咳了起来,一声比一声凄厉。
洛疏影冷眼旁观:“看起来你虽然没死,离死却不远了。”
曲蘅君却罕见地没有回击,他只是冷淡地看着洛疏影,忽然想起自己现在半人半鬼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肺被穿了个洞意味着什么,他还是清楚的。
别说征战沙场,怕是舞刀弄剑都要省着点了。
洛疏影对上曲蘅君的眼神,却猛地打了一寒战,他总觉得,曲蘅君的眼神,冷得几乎没有了温度。
就像是那冬日的雪,堆积到极致,便是了断了一切的生机。
曲蘅君一剑劈开了锁,走入了地牢。
洛疏影下意识往后退,谁知曲蘅君却猛地来到他面前,一记手刀劈晕了他。
然后他将洛疏影拖在地上,拖了一路走出了地牢。
一炷香的时间后,一封信送到了柳衣卿的书桌上。
柳衣卿展开书信,却怔在了那。
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和洛疏影在城郊断崖等你。
没有署名,可柳衣卿知道是谁。
除了曲蘅君,谁做得出那么偏激的事?
柳衣卿快马加鞭,一个人总算是赶到了城外断崖。
只见断崖之上,雨势倾城。
而重伤未愈的曲蘅君就拎着洛疏影的衣襟,立在断崖边,眉眼冷厉地看着他。
柳衣卿也未带伞,只是看着曲蘅君和被他挟持的洛疏影,缓声道:“曲蘅君,你疯了么?!”
曲蘅君笑道:“我是疯了又怎样?”
洛疏影已经醒了过来,却被曲蘅君的剑架在脖子上,只能用眼神示意柳衣卿。
柳衣卿深吸了一口气:“曲蘅君,你到底想做什么?”
曲蘅君其实已十分乏力,但是他还是死死攥着剑,一点一点堆砌出一个微笑来:“想你们中的一个试一试做个废人的感觉。”
柳衣卿看曲蘅君眼底隐隐有一分血红,分明是因为重伤之下心绪混乱导致走火入魔所致。
现在他做什么说什么,都非常人可揣度。
洛疏影却眼尖的发觉曲蘅君的手有些抖。
大雨之中,皆是一身寒雨,曲蘅君一直在咳,呼出的气中都隐隐有了血腥气。
他的手一片冰冷,就好似是这深秋的雨。
洛疏影看着柳衣卿缓缓走近,自然怕曲蘅君伤到他。
情急之下,洛疏影猛地挣扎起来,雨天降断崖处冲刷的平滑,曲蘅君一时不备,眼看差点就要和洛疏影一起摔下断崖,柳衣卿下意识冲上来要救人,扯住了洛疏影的衣角,却被牵连着反而摔了下去。
曲蘅君吊着一口气,咳出的气息终究是染了血,他跟洛疏影立在断崖边,看着柳衣卿一只手死死攥着崖边石,眼看就要滑下去。
曲蘅君垂眸,忽然勾出一个凄冷的笑,他回首对洛疏影道:“你说,如果他摔下去,会怎么样?”
洛疏影瘫坐在地上,用看人间修罗的眼神看着他。
曲蘅君却有些踉跄地一步步走向洛疏影,用剑抵着他的心脏,道:“你就看着他去死吧。”
崖下的柳衣卿听着他们的言语,心中也是寒了一半。
“曲蘅君,我求你。”洛疏影忽然开口。
曲蘅君却只是笑,剑却擦破了洛疏影脖颈上一道皮,渗出血来。
“你救他!我真的求你!曲蘅君我求你!”洛疏影看出柳衣卿已快没了力气,手指甲都翻了出来。
曲蘅君闻言,仍旧是那副模样。
“你救他好不好?曲蘅君我求你救他!”洛疏影近乎哭号,声线凄厉喑哑。曲蘅君却不为所动,只冷漠地垂眸看悬崖下的柳衣卿。
看他希冀的目光渐渐冷却。
看他,落下悬崖。
那一刻,洛疏影的叫声几乎能撕裂狂风暴雪,重重砍在人心头。
“曲蘅君,你怎能如此心狠!”洛疏影赤红着眸看他,近乎疯狂。曲蘅君扯着他头皮,冰冷的凤眸里一片血色仓寒:“如果你足够强,你就可以拦住本王。是你太弱了而已,疏影。”
洛疏影倒抽一口冷气,眸中水光已干涸:“衣卿与你自幼一起长大,你纵然因为我妒忌他,也不该……你就算恨,恨得也该是我!”
曲蘅君只是默然地看着他,忽而他勾出一丝凄寒的笑:“如若能恨你,我也不想牵连他。”
在柳衣卿落下悬崖的那一刻,曲蘅君心中除了痛快,未尝没有可惜。
毕竟那人举世无双,一世风华清嘉。
毕竟是多年至交好友。
毕竟这世间,只有一个柳衣卿。
自此,山河寂寞,岁月无音。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宣平四年秋,丞相柳衣卿坠崖。
但是具体的事宜,无人可知。
帝虽遣人寻找,然无所获。
秋雨寒,寒如千年雪。
曲檀华将奏章扔在长案上,问道:“南衡王呢?”
“禀告陛下,南衡王现在还在外面跪着。”纳福有些不忍道。
曲檀华蹙眉:“是他这回自己做得太过,朕是他的兄长,却更是一国之君。”
纳福低声道:“可现在除了宁安王与南衡王殿下,无人知道事情真正的起因,只要他二人不说出,谁能知到南衡王殿下的所为?”
曲檀华叹息:“你去看看南衡王情况如何。”
纳福称诺,便退到殿外,果然看见石阶之上,暴雨之中,苍穹一场雨灭顶而来,而曲蘅君就跪在石阶上。
“南衡王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纳福替他撑开伞,苦苦劝道。
曲蘅君只是冷淡道:“我害柳衣卿坠崖,是为私仇。南衡王谋害当朝丞相,则是重罪,论律当罚,本王前来领受罢了。”
纳福叹息:“可是南衡王殿下您重伤未愈……”
“难道刑部尚书判处杀人者罪行时,还要看他病没病么?”曲蘅君冷淡道。
纳福看着眼前这位不好伺候的南衡王殿下惨白得几乎毫无血色的面庞,焦急得心中一团乱麻。
恰在此时,里头传来曲檀华的怒喝:“撑不住了还不快进来!你同我赌什么气!”
纳福不由喜笑颜开,看着曲蘅君缓缓站起,却猛地踉跄了一下,纳福赶忙扶着他:“王爷小心。”
曲蘅君冰冷的眼神落在纳福身上,忽而柔和了一瞬,他轻声道:“多谢。”
然后一个人拖着冻僵了的半个身子走入了大殿。
曲檀华坐在龙椅上,看曲蘅君那副只吊着半口气的样子,不由怒从心来:“你以为你还是之前的你么,三天三夜不眠埋伏敌军?!你现在是个都快没命活的人了,还那么乱来,是想去死么?!”
曲蘅君倒是不知何时练就了一副无视他人呵斥的神功,昔年御书房读书时,也不见他对夫子用过。
“朕是觉得你糊涂。为了一个早就该和他父母赴黄泉的洛疏影,你看你成了什么模样?你又将柳衣卿牵扯进来做什么?”曲檀华气得面色青白,“朕昔日怎么没看出你还有做纨绔的天赋?”
曲蘅君只是漠然道:“也许吧。”
“皇兄,谋害朝廷命官按律当斩。”曲蘅君抬眸,忽而笑道,“说不定本王日后记在史册之中,也是个绝好的前车之鉴。”
言罢,他又忽而咳了起来,那样子极狼狈,就似一只断了翅的白鹤,说不出的荒冷。
曲檀华看他这模样,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容后再说。
“别胡说,此事旁人不知,况且你也并非有意……”
“臣弟就是有意。”曲蘅君道。
曲檀华猛然抬眼:“你是要气死朕才甘心么?”
曲蘅君低声笑了,声线喑哑:“臣弟不敢。”
可是曲蘅君没能上断头台,洛疏影也不必日日在府中闹着自尽。
半个月后,柳衣卿拖着骨折的臂膀,出现在了柳府外。
他没死,真可惜,么?
柳衣卿自断崖回来后,什么都不说,只是说自己是无意中跌下悬崖,然而他那一双温润清和的眸中,却渐渐染了极深沉的黑,如夜色浓重。
他一回来,洛疏影遍来找他,自然是诉遍了相思之情,言尽了担忧之意。
然而柳衣卿抱他在怀时,那一双眸子里,堆砌的却是最空洞的嘲笑。
然而最讽刺的,怕是那最是能征善战的南衡王殿下,却从此成了个只能靠汤药活着的药罐子。
每每阴寒雨天,总能听见南衡王府的主屋里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声。
曲蘅君再没去找过洛疏影和柳衣卿的麻烦,他成了一江烟寒的常客。
只要在那里挥金如土,不管你是纵酒狂歌还